白隙累得直喘粗氣，第九次試圖將背上的主人掀下去宣告失敗，蕭靈兒把韁繩攥得死緊，雙目布滿血絲，緊張又迅速的搜尋臨街客棧。

小腿與布兜磕磕撞撞，發出唏哩嘩啦的金屬脆響，裏面是兩人全部的積蓄，盡管連二十兩都不夠。

官字兩張口，有理無錢莫進來。

這點錢別說救人，見一面都難。拍了拍另一側的肉和饅頭，蕭靈兒牙關緊咬，若尋不到人出面，至少把吃食送進去，不能讓陶桃挨餓。

她運氣不錯，遠遠看見黑衣男子一行整裝待發，喜得一掌拍向白隙，一騾絕塵而來。

晏溟這輩子受過無數次暗殺，刀槍劍戟硝火下毒，從沒見過有人騎一頭嘩啦作響的傻騾子，以自身為肉盾發動攻擊。

於是，三分驚奇、七分疑惑站在原地。

同樣驚訝的侍從們恪盡職守，在晏溟“留活口”的吩咐中拉弓搭箭，長箭貼著皮肉射穿衣袖，準確無比地將蕭靈兒釘在客棧墻壁上。

迎風招展，比客棧大旗更引人矚目。

白隙保持前進的速度，騾不停蹄沖向臨街的水果攤，一頭埋在橘子堆裏唇齒相依。生死關頭，蕭靈兒硬是讚一聲“好箭法”，心不可謂不大。

將人架下來，一名俊秀侍從抽出長劍，點在蕭靈兒脖頸主脈上，預備隨時來一個透心涼：“你是何人？”

蕭靈兒反應過來，敢情洗凈臉，這群人壓根沒認出她。急得雙手上下揮舞：“是我，昨天救小星星的鬼臉！”

漆黑的眸子一滯，隨後被迷茫充斥，晏溟似乎忘性極大，問的模棱兩可：“有事？”

“我祖、我姐姐被官府抓了，能不能求你撈她出來？”

“不能。”

拒絕幹脆利落，錯過這村陶桃非得手腳上鐐，押城墻底下砌磚不可。

蕭靈兒往地上嫻熟一癱，眼白一翻開始裝羊癲瘋，嘴裏回憶著陶桃耍一貫的無賴說詞：“湧泉之恩點滴回報，小心兒子將來審美畸形，娶十個八個醜媳婦，嚇得你癱瘓在床，連大小恭都失常。”

“勞你費心，我記得付了整整半袋子銅板，外加幾十只饅頭。”晏溟撩起衣擺，一條腿已邁上車，揶揄道：“某人說錢貨兩清，再見就當陌路人。”

話落，人卻未動。

僵持在馬車前不上不下，晏溟護住險些被拽掉的褲子，單手杵膝很是惆悵，對緊摟另一條大腿不放的蕭靈兒說：“你到底想怎樣？”

“英雄，我錯了，一條人命何其珍貴，豈能和饅頭相提並論，肯定比狗熊值錢！”在蕭靈兒極其匱乏的價值觀裏，熊掌珍饈算得上是頂尖名貴。

晏溟原本也當笑話聽，豈料這句粗俗的比喻一不小心刺激他深埋心底的禁忌，銜在嘴角的淺顯笑意瞬間消失殆盡。

笑沒了，動作也停了，整個人陷入狂風驟雨席卷後的死寂。

看熱鬧的人圍成裏外三層，蕭靈兒沒工夫懊悔用詞不當，連鼻涕帶眼淚蹭了他一褲腿，強人所難：“我不管，救命之人當以身相許，要不你幫我把人救出來，要不就把小星星送給我當童養夫！”

“好。”

“啥，真舍得把兒子給我？”

蕭靈兒倒吸一口涼氣，那小玉娃極其費錢，沒等養成，她先破產了。

“我說幫你救人，別想歪了。”拇指和中指在太陽穴揉搓數下，俊逸面容顯出幾分頹喪：“還有，他叫晏如星！”

蕭靈兒單手牽韁繩，沒精打采地跟在一隊馬車後緩慢前進。韁繩另一頭，白隙和騾背上的陶桃分啃一只饅頭。

陶桃在牢房沒吃飽，苦卻同樣沒吃。蕭靈兒忙著感謝諸天神佛，耳邊是喋喋不休的叫嚷：“太帥了，這些綠林朋友一腳踹開牢門，手起刀落嚇得牢頭屁滾尿流。傻靈，我們去哪？”

蕭靈兒咧嘴苦笑，正常救人不應該是給縣衙施壓，砸錢拼權鬥人脈，讓陶桃光明正大走出來嗎？

直接闖牢房把人搶出來，這叫畏罪潛逃！

這會估計逮捕令，已經貼得滿村風雨了。可憐她有家不能回，離家一千步，想念她新修的屋頂，離家兩千步，想念雞窩那枚來不及撿的雙黃蛋。

陶桃絲毫不覺處境艱難，左顧右盼沒個安生。

不經意瞄到隊尾一名面紅齒白的俊俏侍從，陶桃臉上飛起一片緋色，盤坐在騾背的雙腿恨不得立刻扭成鵪鶉，故作羞澀：“不知怎的，心頭仿佛蕩漾了一江春水。”

“這位小哥哥好像在哪裏見過？”蕭靈兒捶了捶酸麻的雙腿，“凡是長相整齊一點的，您老人家絕不放過，麻煩換點新詞，行不行？”

“一邊去，別打擾我和小哥哥眉目傳情。”

頓感背後生出一股陰邪涼氣，帥氣的侍從環視無果，連忙撩開一襲墨色披風裹得嚴實。

不過是回眸一眼，陶桃連兒子乳名都想好了：“原來老天爺安排這場牢獄之災，是為了成全我的終身大事。”

老天爺忙著五谷豐登四海生平，實在沒空按話本子幫人梳理劇情，一掌拍開偷吃饅頭的白隙，蕭靈兒扯開話題：“你到底犯什麽事？”

“那人有消渴癥，我一再告誡別碰甜的，剛喝完藥就跑去連吃三碗豆沙，不死才怪！”

蕭靈兒道：“都怪你平日不靠譜，得牙病的告訴人家想吃點啥抓緊，嚇得病患勸娘子改嫁、把兒子送人，散盡家財躺棺材裏閉目等死。你說不準碰甜的，鬼能信？”

“是他曲解意思，牙都快沒了，再不吃沒機會！”

陶桃決定主動出擊，驅趕著白隙湊到侍從身側，搔首弄姿拋媚眼，迎風搖曳笑成一朵花癲：“小哥哥，我們在哪裏見過？”

震驚、恐懼在眼裏交互更替，侍從絕望地環視同伴，在眾多的同情目光裏無聲吶喊：為什麽是我？！

“小哥哥，你熱出一頭汗，要不要我幫你把把脈？”

侍從把披風裹成粽子，一顆腦袋搖成撥浪鼓，從頭到腳寫滿四個大字——寧死不屈。

陶桃沮喪：“哎，作為大夫，我承受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誤解。”

馬隊往北走，去餘遙鎮。

餘遙鎮位居南溯北境，是方圓百裏最繁榮的一處。相比南溯小朝廷為避禍事，遷都一隅奢靡度日歌舞升平，保一方安寧的北燕軍顯然更受百姓歡迎，邊境開始呈現南域北治的跡象。

偶然間，晏溟掀開簾子透氣。

陶桃驚鴻一瞥，口水飛流三尺長，頓時拋棄方才的俊俏侍從，恨不得立刻沖進馬車毛遂自薦，一股腦把生辰八字吐幹凈。

蕭靈兒一瓢冷水澆到底：“人家兒子嗷嗷待哺，您老別做富貴春夢了。”

“滾，人帥錢多個子高，沒人介意當後娘。”遙指路邊招攬生意的小販，陶桃叫嚷：“渴了，買果子去！”

“祖宗，我們在逃難，不是踏青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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