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集中心是一塊露天大戲臺，說書先生一把折扇上下紛飛，口中唱念俱佳：“劊子手將人淩遲三千六百刀，片片血肉被圍觀的百姓生吞活咽，最後只剩一具血淋淋的骨架，丟在亂葬山被數不盡的野狗禿鷲——搶食殆盡！”

驚堂木一拍，臺下連連爆喝，蕭靈兒聽個囫圇結尾也知道，又在講南溯叛國賊——蕭榮安的悲慘下場。

一名書生聽得入迷，臉頰紅潤饒似喝醉：“通敵叛國炸毀堤壩，害十餘郡的百姓身陷水患、家園盡毀，這種人該壓在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一言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表達對蕭榮安的憤慨不滿，一致裁定應當生煎活剝五馬分屍，讓她哭爹喊娘後悔在世上走一遭。

總而言之，南溯皇室的淩遲極刑，實在是太仁慈了。

聽絮了陳詞濫調，蕭靈兒擡手，將坐在騾背仍不老實的小玉孩扶穩，扯開嗓門：“勞駕起身，過不去了！”

嗓音很嘶啞，乍聽之下像強行撕裂又被勉強補好的風箱，言語再客氣都像吵架。擋住行路的人正要發幾句牢騷，就被一臉油彩的鬼臉把舌頭嚇縮回去，板凳貼在大腿根，動作敏捷地前移幾步。

蕭靈兒無聲笑了，笑得幅度有點大，兩頰的粉沫刷刷往下掉，濃墨重彩的五官越發恐怖，眾人慌張避讓，生怕多看一眼，做夢都是魑魅魍魎。

厭惡、恐懼交雜著少許惡心，原本擁擠堵塞的街路以蕭靈兒為扇心，突兀出一大圈空地。

表現越直白，傷人越有力。

蕭靈兒笑得憋屈，縱使她醜到神鬼同泣，也斷不願頂著一張鬼臉招搖過市。問題是她敢擦一下，小玉孩就咧開大嘴，搖頭晃腦哭得歡實，刻意擠出猙獰的面孔，他非但不怕，反倒笑得前仰後合。

審美是種很玄的東西，各花入各眼原也礙不到旁人，但太過標新立異，那叫眼瞎。掐一下玉瓷粉面的小臉，蕭靈兒為這副好皮囊扼腕，不曉得將來便宜哪家小無鹽？

“美人，餓了。”

小玉娃指著新鮮出爐的芝麻餅，言簡意賅流口水。

小販絲毫不懼一張鬼臉，笑容可掬：“客官，買一塊芝麻餅吧，薄脆香甜剛出爐的。”

沖這份敬業，蕭靈兒動心了。

生意到手，小販開始嘴賤。邊扯油紙，邊調侃：“芝麻餅又叫‘炸蕭’，需以猛火烈油生滾爆炸，您瞧，像不像大叛徒蕭榮安？”

什麽都能扯上“蕭”，姓蕭的吃你家大米了？

掏錢的手幹幹凈凈縮回來，蕭靈兒怒目圓瞪：“不買了！”

小販：“……”

眼見到嘴的餅飛了，小玉娃先楞後悲，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秉承鬧不死也要淹死你的小心思，迅速醞釀了一大缸眼淚。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把“山雨欲傾”堵了個嚴嚴實實。

小玉娃從未吃過如此香甜的東西，連舔帶吸津津有味，漲紅發紫的小臉瞬間轉陰為晴。

蕭靈兒氣急反笑，拉了拉韁繩，囑咐道：“慢慢吃，別被外面的糖衣刮破舌頭，山楂再好也只能嘗出酸澀了。”

兩人一騾穿過層層人海，蕭靈兒習慣性自言自語：“人死如燈滅，生前諸般惡行也該煙消雲散，一遍遍把死人挖出來尋開心，大家的思想世界太貧瘠。”

沒等發表完最後結論，蕭靈兒就被一陣黑風團團圍住，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掀翻過去，數雙鐵鉗大手抓胳膊扭關節，不由分說把臉壓進塵埃裏。

頭頂一片人聲嘈雜：“爺，小公子找到了！”

冽風拂過巍巍高山的嗓音響起：“如星，你跑哪去了？”

心尖最柔軟的地方似新筍破土，由內而外鉆皮透骨的疼，根須延展出萬縷千絲，把心肉精血吸食殆盡。

急著要看說話的人，蕭靈兒猛得掙開束縛，按住她的人被近在咫尺的怪臉沖擊到三觀盡毀，掌心驟然發力。

“疼，疼，胳膊折了！”蕭靈兒吃痛，硬把身子拔高半截，語速極快：“我救了你兒子，就是這樣對……”

恩人二字沒說出口，蕭靈兒便瞠目結舌，似有熱流在鼻腔裏洶湧奔騰，腦海浮現三個字——太帥了！

為首男子一襲墨衣勁裝，如瀑長發以同色發帶高挑在腦後，入鬢長眉輕挑，星目灼灼生輝，膚若白璧無暇，唇似絳色未點，不笑時，自帶三分勾魂攝魄。個子出挑箭袖收腰，身份不言而喻——北燕人。

小玉娃乖巧地坐在他的手臂間舔糖葫蘆，蓮藕胳膊遙指蕭靈兒：“壞人抓我，美人送我回來了。”

蕭靈兒頓時兩眼淚汪，這孩子審美扭曲，外加有點吃貨屬性，難得條理清晰不耽誤正事。

男子揮手，示意貼身侍從放人。

對上蕭靈兒的蓬頭垢面，侍從一驚直接雙膝跪地，勉強壓制住眼角抽搐，將一錠明晃晃的元寶遞過來：“多謝你救了小公子。”

揉搓手腕被勒出的紅印跡，蕭靈兒心嘲，你家主人見我尚且面不改色，瞧你嚇那熊樣。心裏不痛快，嘴上沒好氣：“誰知道元寶是真是假？搞不好拿幾兩鉛錠糊弄我。”

懷抱晏如星的男子本已轉身，聞聲側頭，疑惑道：“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只想再聽聽風拂山嵐的好聲音。可惜，任憑蕭靈兒把臉貼到跟前，對方都沒有喜悲、驚訝，抑或憤怒的神情，目如死水波瀾不驚。

陌路人，僅此而已。

心頭的悸動歸於平靜，蕭靈兒沒皮沒臉，遙指遠處錢莊：“陪我把元寶換成銅板，買魚買肉買饅頭！”

看出蕭靈兒有點冒傻氣，男子朝侍從頷首：“如她所願。”

肉和饅頭堆成小山，在騾背上搖搖欲墜。白隙不堪重負，齜牙揚沙撂蹶子，任憑蕭靈兒連哄帶拽，死活不肯挪動一步。

一人一騾僵持到月上柳梢，才堪堪邁進家門。

木門年久失修，動則便大喘氣似的嘎呦，蕭靈兒沈得腰都直不起，還要刻意放低腳步，生怕擾惱了裏間酣睡。

四下歸於一片死寂，眼睛也適應黑暗。

竈臺是冷的，水缸是空的，吃剩的碗筷油碟堆在桌邊，走前什麽樣，如今還是什麽樣。

腹內空空，泥人也生出三分火氣。

把一大袋銅板丟得鏗鏘有力，蕭靈兒沖東屋叫嚷：“勞煩你偶爾動手幹點活，年紀輕輕成天癱在炕上，養人參還是種蘑菇？”

沒等來一如往昔的充沛對罵，蕭靈兒擡腳邁進東屋，鋪蓋大咧咧散落在炕上，被子一角鋃鐺在地上蹭灰。

被褥是冷的，陶桃沒回來。

蕭靈兒面上一凜，轉身往屋外走，險些與人撞個滿懷，四姑捂住額頭，齜牙咧嘴地解釋：“靈丫頭，我一早去城隍廟尋你，只剩一地狗啃斷繩。”

說狗啃太誇獎，白隙會驕傲。

蕭靈兒沒心思打諢，推開人往外奔：“四姑，陶桃不見了。”

“哎呀，我就是來和你說這事，陶丫頭在鎮集賣假藥，把人吃死了！”

蕭靈兒聞聲止步，嘶啞的聲線低沈幾分：“她在哪？”

四姑憑空生出一種錯覺，若她說陶桃跑路了，蕭靈兒都能沒事人似的，轉身回屋睡大覺，心有餘悸地嘀咕：“被抓進縣牢了，官兵說可能會用刑。”

“哢嚓”一聲脆響，腳底的半塊磚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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