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生得白凈，細眉長眼國字臉，下巴和脖子寬成一條直線，遠看像根洗凈待啃的嫩白蘿蔔。陶桃抓了把瓜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村東頭李奶奶的母雞產後抑郁、鄰村又被拐走幾個孩子。

四姑無利不起早，蕭靈兒叼了一根茅草，琢磨正題在後頭。果然，四姑亮開一把好嗓子：“怎麽不見靈丫頭？”

屋頂耳朵豎立，找她準沒好事。

話匣子開得絮絮叨叨，明日是一年一度的鬼節，為安撫受災橫死的亡靈，由鎮集聯合附近幾個村落以及鄉紳富商，舉辦鐘馗鎮鬼游行。蕭靈兒這幾年越發消瘦，大有往骷髏發展的趨勢，斜眉吊腳迎風一站，恐怖靈異堪比白日見鬼。

四姑愛才心切，打包票有她照顧，蕭靈兒只管隨著隊伍群魔亂舞就成。末了，重重加一句：“管飯。”

屋頂聞聲抖了三抖，南溯百姓的幸福感，何時降低到吃飽就成？

陶桃瞇起一雙眼，問得精打細算：“多少錢？”

四姑豪氣幹雲：“兩百文！”

幾片瓜子皮似天女散花，陶桃當即拍板：“成交。”

頂著一臉唰唰掉粉的濃墨重彩，蕭靈兒扭了扭捆綁四肢的繩索，對塗抹兩團大紅團，扮成送財童女的四姑擠出一個艱難微笑：“過火了。”

收人錢財，四姑舌燦蓮花：“我也沒想到他們讓你演瘟神，做做樣子而已，待會就把你放下來。”

幾個扮成鬼差的村漢正把繩索另一頭系上橫梁，蕭靈兒騰空而起：“我琢磨這事不靠譜。”

一群牛鬼蛇神把“瘟神”吊在半空，裝模作樣抽打一氣，又手舞足蹈地游街了。四姑於心不忍，抓了一把五香毛豆塞進蕭靈兒的衣襟，囑咐游行結束找人幫忙。

從清晨盼到晌午，直至月明星稀鳥倦歸巢，蕭靈兒被困得手腳僵麻不過血，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四姑說話，形同放屁。

城隍廟緊挨著鎮西的荒山，香火斷絕早已廢棄，只剩幾片爛瓦遮天蔽日，山後散落著數不清的無主孤墳，一到晚上鬼火四躥，陰風徐徐哀怨遍地，連居無定所的叫花子都不敢攏邊，堪稱人鬼皆憎。

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敢懷揣好奇和愛心，在鬼節這天出來蹦跶，順帶解救她一下。

左腳狠踹柱子，蕭靈兒以自身為軸，鐘擺似的晃蕩幾十下，終於把自個翻到橫梁上。折騰出一身淋漓大汗，蕭靈兒調整一個相對舒服的睡姿，至少比手腳淤血等天明要好。

萬物皆靜，唯有墻縫裏的蟈蟈聲聲不息。

蕭靈兒覺淺易醒，半夢半醒間隱約有人躡手躡腳進廟，頭動身不動地嘟囔一句：“四姑，過夜要加錢。”

底下身影嚇得一滯，顫巍巍地問：“大、大哥，你聽見了嗎？”一記腦瓢狠拍，罵聲口音濃重：“叫個毛，差點把小崽子嚎醒，是風聲！”

猥瑣影子被拍得一縮脖，委屈道：“我去生火。”

撿拾的柴火潮濕難燃，蕭靈兒險些被嗆暈了，探出頭打量這對不速之客，只見為首的滿臉絡腮胡，一條刀疤從眉貫劃到下巴，彪悍形象令人印象深刻。

正在添柴的賊眉鼠眼，摸了摸身旁的麻袋，討好道：“大哥厲害，這麽難抓的都搞到手。”

刀疤臉灌了一口烈酒，頗為瞧不上眼：“這算什麽，老子當年連溯宮的皇子都偷過！”

吹，接著吹。

蕭靈兒把笑聲隱密在橫梁上，鄉間拐子吹牛扯皮，比鎮上的說書先生都精彩。

鼠眼男被火光印紅鼻尖，雙手互搓：“大哥，把他賣給沒子嗣的大戶狠撈一筆？”

“鼠目寸光，這小子衣衫華麗，保不齊家裏為官作宰，一旦尋出來順藤摸瓜，你我都得吃牢飯。”刀疤男放下酒袋，掏出一把尖刀，兇相畢露：“老規矩，頭頂開洞灌水銀，賣去當殉葬童子。”

“大哥說的對，量他家人想破腦袋，也尋不到墓地去！”

橫梁上蒸出一身冷汗，敢情不是拐子，碰上殺童煉屍的陰販子，捆成蟲繭的蕭靈兒不敢出聲，那些陰狠手段想想都恐怖。

恐怖的不止她一個，一陣無由陰風徑直吹熄柴火，廟內瞬間伸手不見五指，鼠眼男的後背不受控制地緊繃，仿佛有一只冷涼刺骨的手，順著他的臉婆娑至脖頸、四肢，所到之處一層疊一層的戰栗。

月亮仿佛被鮮血沁染，向外延展一圈圈的腥紅光暈，雲裏霧外迸發肅殺詭異，刀疤男想起祖輩傳下的忌諱，臉色一變，“今日初幾？”

鼠眼男恍然大悟，哭腔道：“七月半，百鬼夜行！”

老天爺十分配合，無端炸響一個晴天雷，廟內三人齊刷縮頭，蕭靈兒轉頭，恰與一只圓鼓眼珠的黑毛生物對視，對方齜出一對板牙，小爪子颼颼地爬過來。

“啊！”

連人帶鼠滾下橫梁，寬大的白布戲服遮手掩腳，繩子吃重繃緊，連帶一張瘟神臉的蕭靈兒顛了幾顛，勒得舌頭都翻出來了。

乍看之下，活像索命的白無常浮在半空。

鼠眼男順聲擡頭，小耗子趴不住戲服順勢滾到他臉上，細長的老鼠尾若有若無掃過鼻孔，像冤死女鬼散落的長發。

視覺和觸覺的雙重沖擊，炸得鼠眼男頭皮發麻。

一時間，子不語怪力亂神統統拋在腦後，臉上爬滿“虧心鬼敲門”的恐懼，抱住大哥嚎喪：“鬼啊！！！”

多吃了幾碗江湖飯，也不能阻止刀疤男內心的真實恐懼，尤其是平地炸雷接連不斷，後山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哀嚎長鳴。

蕭靈兒福至心靈，配合著伸舌擠眉，嗓音嘶啞地作怪：“我死得好慘啊！”刀疤男三觀盡毀，徹底僵成一塊木板，任憑鼠眼男連哭帶嚎拽拖而逃。

陰販子逃了，雷聲也停得恰到好處。

蕭靈兒松了一口氣，多虧老天爺給力，不然等他們反應過來，滅完口都不帶焚屍，直接就地取材配陰婚。正琢磨著如何脫身，就見一頭灰白身影從廟後顛顛溜出來。

蕭靈兒大喜：“白隙，快把繩子啃開！”

白隙揚起頭，啃咬繩索喘粗氣，嘴裏不時發出幾聲哼叫，敢情後山的鬼哭神嚎，是自家騾子耐不住寂寞吊嗓子。

繩斷人落，蕭靈兒摔了個大馬趴，揉手搓臉不忘誇讚：“陶桃那廝都不如你忠誠，真乃神騾。”

跑了十幾裏，“神騾”餓至兩眼發藍，拱頭撅嘴去嗅主人懷裏的毛豆，蕭靈兒躲閃不開，手忙腳亂地叫喊：“剛誇完就上臉，死騾子往哪拱！”

麻袋裏探出一只蓮藕胖手，隨即露出一顆粉雕玉琢的小腦袋，一人一騾見狀停鬧。

陰販子好眼力，小娃娃漂亮得粉雕玉琢。

約莫三、四歲的小玉娃爬出麻袋，迷迷糊糊弄不清狀況，擡手便揉眼睛，蕭靈兒來不及阻攔，臟兮兮的衣袖已湊到對方鼻間，眉毛眼睛不可思議地皺成一堆，顯然這股子發黴作嘔的氣味，令他非常難過。

這份難過，隨即轉為驚天動地的嚎哭，比白隙假扮的鬼哭還難聽。

蕭靈兒捂緊耳朵，扯出一個艱難笑意：“小朋友別哭了，我送你回家。”

眼淚在睫毛上蕩秋千，驚嚇過度的小玉娃沒了聲音，半尺長的鼻涕生生吸回去。

蕭靈兒心想糟糕，油漬麻花的瘟神臉，想必對視覺造成極大沖擊，為小朋友的身心健康，蕭靈兒將就著用戲服擦左臉的油彩，連油帶汗蹭出一片精彩。

小玉娃“噗呲”笑出聲，乖覺地趴蹭在腿邊，鼻涕眼淚糊了她一身，語出驚人：“美人！”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地楞了半晌，蕭靈兒突然意識，她被懵懂的小崽子——調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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