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溯夏季陰晴不定，上一刻還是晴空萬裏，下一秒大雨瓢潑，連喘氣的機會都不留。

雨水毫不客氣沿著鐵鏟把蜿蜒而下，泡得掌心發白起皺，陶桃推了推雨蓑，埋怨道：“師父，非得大半夜挖屍？明天不成嗎？”

電閃雷鳴中，有些歲數的男聲不耐煩地回答：“少廢話，你指望西蠻兵良心發現，給屠殺殆盡的百姓買棺埋地？再不挖幾具埋得淺的，雨水一泡肉都爛了！”

陶桃揮動鐵鏟，小聲埋冤：“人家拜師學醫，背誦《黃帝內經》《針灸百穴》，我倒好，水靈靈的小姑娘四處挖墳剖屍？”

師父挑挑揀揀，半晌尋不出一具可心的，沒等開口罵，一個炸響撕裂了浩瀚烏際，耀得十裏屍山恍如白晝，天雷緊隨其後，越過盜屍絕戶的醫徒，將腳邊的一塊棺材板連血帶泥劈開了。

雷動九天，要麽是妖仙歷劫，要麽是冤鬼詐屍！

陶桃的兩排牙齒發出神經質的嘎嘎脆響，腦袋僵在脖頸上，餘光不受控制繞著屍山四處紛飛，越看越混亂。一雙雙空洞怒瞪的骷髏頭，盯得毛骨悚然；漫山遍野的殘肢斷臂，迫得心驚膽顫。

舌頭牙齒打成一團，陶桃深陷鬼力亂神，面容扭曲嘴眼一齊抽筋，救命地瞥向師傅：快想辦法！

師父不虧老江湖，隨手甩開鋤頭，雙膝跪地面不改色，神叨叨的念經：“大仙饒命，我皮糙肉厚不禁吃，您看那邊的小丫頭口感勁道皮薄肉嫩，送給您老塞牙縫！”

陶桃：“……”

木板裂隙間探出一只鮮血淋漓的手，嚇得師徒二人險些當場圓寂，嘶啞聲音驟然響起，似利器無端刮蹭砂紙：“其實，我還能搶救一下。”

又一記雷電相交，一張慘白泛灰的臉破土而出，披頭散發死氣沈沈，仰頭吞咽了幾口雨水，兩粒黑眸裏閃出星點活氣。

陶桃忍不住皺鼻子，一絲羞恥的臊氣在汙泥穢雨間彌漫。

師父嚇尿了！

自打四年前，西蠻攻破了南溯北境，屠戮的蠻兵或殺或抓，逼得百姓拖兒帶女逃離故土，人口銳減四分之一。多虧北燕出兵把西蠻趕出去，才讓血壤焦疆重現生機。

人少不礙事，有水有沃土，哪裏都能紮根繁衍。

清溪村背山環水，稀稀疏疏錯落著十餘戶人家，大多是躲避戰禍至此，嚴格意義連村都談不上，邁上村頭的竹板橋，往南再走十二裏，便是附近最繁華的鎮集。行商走販大多習慣在此歇腳，喝一口甘甜溪水，緩解乏熱勞累。

夕陽在山澗晃蕩嬉戲，遲遲不肯落下。

孩童光著曬黑發紅的小脊背，紮猛子跳進小溪，三兩個農婦揉搓衣裳，嚷著莫往深水去。

布販把銅板捏數得油光發亮，嗓子眼快冒煙了，剛從上游躬起兩把溪水，就見一具“水漂”緩緩飄游過去。

南溯北境，多是舊年戰場。

下一場雨，山溝旮旯就能沖出幾具無名屍骨，支離破碎的皮囊爛成一團肉絮血絡，數不清的屍蟲腐蛆在溪水裏肆意暢游，光是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喉嚨似有活物翻滾，布販一個忍不住趴在草皮上大口嘔吐，溪水還了個幹凈，膽汁又接踵而至。

尺長的大鯉魚躍出水面，隨波蕩漾的“水漂”看準時機，猛然翻起上身，一把將魚塞進腰間竹簍，裸露在外的魚尾拼命掙紮，甩起連串的水珠，打得人一激靈。

定睛一看，“水漂”既沒腐爛也不臟臭，是個粗布麻衣的小姑娘，布販吐到生無可戀，開始一嗝接一嗝幹嘔。

洗衣的農婦見怪不怪，笑道：“靈兒，別玩了，陶桃的罵聲連村尾的聾子都聽見了。”

抹開眼睫上的水珠，蕭靈兒小心翼翼上岸：“馬上回去。”

幫她松開曲卷一角的褲腿，農婦笑嗔：“你也怪，能在水裏憋氣那麽久，莫不是魚投胎的？”

蕭靈兒個子高挑，身材卻瘦得可怕，兩頰深深凹陷進去，襯得兩只眼睛出奇的大，活像一具死而不僵的餓殍。好在兩片薄唇總是笑嘻嘻，一定程度緩解了臉部的殺傷力。

“餓殍”不回答，瘦成柴火棍的手臂在竹簍翻掏半晌，鉗出兩條掙紮扭動的黝黑影子：“大叔愛吃黃鱔，這兩條最肥嫩。”

百姓種谷植稻，一年到頭雖能吃飽肚子，卻沾不到幾回葷腥，清溪水清且寒，養得魚蝦比人都精，輕易摸不到邊，唯獨蕭靈兒屢屢得手。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所謂好人緣，大多是慣的。

農婦在裙邊擦擦手，剛要道謝，驚呼：“快扔！這是水蛇！”

蕭靈兒走得極慢，沈甸甸的竹簍墜得身子半傾，晃晃悠悠縷不成直線，不情不願地往村頭唯一沒冒炊煙的瓦房挪。

陶桃靠在門口，美津津地啃咬一只白嫩的水蘿蔔：“漏雨的房頂沒修，晚飯的青菜沒洗，那頭死驢叫喚一下午，再發情把它煽了！”

“祖宗，你說過睡覺不許有聲響，我哪敢上房揭瓦？”竹簍送進廚房，蕭靈兒抱出一把草料，系紅纓的灰毛動物四蹄作響，巴巴地湊過來埋頭啃：“白隙是頭騾子，生不出兒育不得女，不勞您幹斷子絕孫的缺德事。”

半截蘿蔔正中後腦，陶桃坐得大開大合，頗有匪氣：“還頂嘴，這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

蕭靈兒撇了撇嘴，既不辯駁也不搭話。沒出息地縮進廚房蒸飯、殺魚、炒青菜，手忙腳亂熱火朝天。

抽出一把葵扇，陶桃邊靠廚房拍蚊蠅，邊磕瓜子磨牙：“自從在亂墳山挖出你，你硬撐著一口氣不肯死，浪費了我師父多少珍惜藥材？”

是啊，進山挖的老參整支完須都賣了，剩下的糟沫泡水喝。

“師父娶不上師娘，我攢不下嫁妝，錢都花誰身上了？”

炒菜木鏟一頓，記得剛出土時，陶桃把她拖到鎮集挺屍求關愛，隔壁要飯的都含著眼淚搬家了。

“快翻，菜糊了！”陶桃嘆出一口老氣，“受苦受窮又受累，就養出一只頂嘴的白眼狼？”

“我錯了，等你師父游歷歸來，我一定寫萬字檢討，深刻反省錯誤。”

蕭靈兒忙著擺飯添筷，陶桃眼疾手快把魚肚最嫩的部分卷進嘴，砸巴幾下鹹淡，老太爺似的吩咐：“鯉魚刺多，明天捉幾條黃鱔開葷。

輕咳了幾聲，蕭靈兒不好意思說壓根分不清蛇和鱔魚，索性丟開碗，轉移話題：“我先去修房頂，待會把井裏沁的水果取出來，吃剩的碗等我下來再洗。”

從牙縫裏摳出一根魚刺，陶桃飽足愜意：“下午就吃光了。”

扶梯子的手腳不穩，踉蹌一下。

換好新瓦抹實了泥，又蓋好厚厚一層稻草，蕭靈兒沒著急下去，雙手環在腦後，仰天癱成一個“大”字。

幾只混熟的鴿子收攏翅膀，肆意啄食稻草裏的爬蟲。

揪過一只最近的，蕭靈兒一邊揉羽毛，一邊自言自語：“你們有伴有窩，我卻無家可歸，當真沒意思。”回答她的只有毫無意義的“咕咕”，鴿子用喙扒拉幾下，示意別耽誤捉蟲。

蕭靈兒松了手手，老氣橫秋：“家沒了，親人總該有吧？”

劇毒、蟲蠱混搭著數不清的外傷以及斷腿，從土裏刨出的蕭靈兒從身到心碎成一堆零件，除了一個名字，旁事一問三不知，用陶桃的話講：毒蟲占領高地，把腦袋磕壞了。

腦子空，忘性更大。

亂葬山埋無主墳，失憶的人無牽無掛，自然沒有家破人亡的極端痛楚，每想及此，偶爾泛上心頭的酸澀，又被她小心翼翼壓制下去。

“陶桃在家嗎？”

在屋頂翻了一個身，蕭靈兒無聲微笑：村裏最八卦的四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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