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老師，夏至挺想跟你說話的。”她擡頭，“我去門口守著，沒事的。”

“辛藤……”

我還沒說完，她就自顧自地走出去，把夏至退了進來，然後小心地關上了門。

“你之前不知道呀？”我問。

他走過來，“怎麽會知道啊。”

“人家喜歡了你好久，你個傻子都看不出來。”

“現在想想沒看出來還好些。”他上前抱住我：“我又不能回應她。”

“下次見面，就是明年了。”我淡淡地說。

他的手突然有些顫抖，“咱們不說這些好嗎？”

“明年六月……”我固執地說，“那一天總會到來的，我不傷心啊。”

“不行，我做不到！”他越抱越近，越來越緊張。

“沒事的，就剩一年而已，一晃就過去了。”我先穩住自己，平靜地跟他說：“何況你本來也要出國。”

“本來還能再等一兩個月的，我們本來還可以……”

“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我靠在他肩上，“夏至，好好讀書，我等你。”

剛直的少年終於屈服，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你要等我。”

“嗯，我等你。”

輕輕嗅著少年的白T剛曬過陽光的味道，這是我曾魂牽夢繞的。

他呼出一口長長的氣，又問：“我回國……”

“你回國我也不會去找你。”我打斷，“走的時候你自己去機場，回來的時候讓父母接你吧。”

“這也太……”他頓了頓，“小心了吧？”

“你現在再最關鍵的時期，我不能影響你。”我說，“咱們一年不見，不會有任何影響。”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他緊緊抓著我，“我想你了怎麽辦？”

“就給我打電話啊，我的電話隨時為你暢通。”我扯出一個笑容。

“可是時差……”

“沒事，反正我也經常晚上不睡，你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你呢，你不是脆弱的時候需要一個擁抱嗎……”

“你的電話就像擁抱會溫暖著我啊。”

“可你傷心的時候……”

“我不會喝酒的，你相信我。”

“憋著會難受。”他小聲說。

我故作無畏：“那我就打電話騷擾你啊。”

“那你多打電話來騷擾騷擾我，我等你的電話。”少年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

“嗯。”我乖乖在他懷中安靜地不動，“沒事，很快就過去了。”

“你傷心一定要跟我說，我會陪著你的。”

“知道啦。”我摸摸他的頭，放開手：“小笨蛋，回去吧，時間長了被人看到不好。”

他終於放開了抓我的手，抿著唇望向我，有些猶豫。好一會兒，才開門出去，這次卻頭也沒有會。

夏至，他學會對自己殘忍了。

……

下午，八名老師圍在會議室重新審核夏至的項目申請。

院長無論如何都也要把他拉出來，就為了這下能扒出點問題，可這麽多老師也盯著，是不是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經過嚴格、可以說是連上很多無意義的東西都拿來審核過了一遍之後，夏至還是合格的，甚至可以說優秀。最後的分還是甩了第二名5分左右，怎麽說都是實至名歸。

他要求查的其他方面也是，找不出一個黑點，連掛科、無故曠課沒都沒有。

“這孩子沒問題，重新審核也通過。”胡教授放下材料，“於院長還有什麽疑問嗎？”

於院長拉著我們浪費了一下午時間，結果在胡教授的監督下撈了個空，滿腔憤恨地抓著文件就摔門而去。

……

六月的尾巴，夏至自己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學校出發去了機場，沒讓一個人送行。

我當時正在實驗室做實驗，聽到飛機飛過的聲音，下意識覺得那就是他。

拿起一瓶試劑，卻發現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打開一看……

“我愛你。”

擡頭望，窗外晴空萬裏，一眼無雲。對面老實驗室的紅磚上爬滿了青葉綠藤，窗口一枝結著小果的桃樹丫露出個頭，長得正茂。太陽曬過塑膠跑到的味道若隱若現，帶著樹蔭斑斑點點，搖晃著歲月時間慢慢走過。

一秒、一分、一時、一天緩慢拖延著走過，總也走不到預定好的那個盡頭。可回想這二十年，卻又像是擲地無聲、雁過無影，黃粱一夢似的悄然消逝了。

夏天，又悄然而至了。

……

五個月後。

“錢到賬了，收到沒？”秦孑打來電話問。

我看著手機，“剛收到短信，你速度挺快啊。”

“你這已經算慢的了，拿到旁邊拖拖拉拉這麽久才付清。”

“不是一進法院大門就立馬承認了嘛，挺快的啊。”

“她沒錢，父母揪著不給想拖呀。”

“自己幹的事兒還得父母給錢，真是羞恥啊。”我搖著頭說道。

“你這次要的名譽損失費和心裏補償數字可不小，這歲數的姑娘幾個拿得出的？”

“誰讓她惹我來著。”我說，“而且能賺的錢幹嘛不賺呀，她留著也是出去禍害人，不如給我正義的律師多發點工資。”

“那你是準備多給我分多少啊？”秦孑笑著問。

“全給你吧。”我說，“這錢呢是臟錢，我拿著心不安，送你了。”

“這麽大方？”

“算是給你預付的，以後你還得幫我。”

“好，大小姐。”秦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你以後還是別這麽叫了，把我叫得跟這些個嬌生慣養的熊孩子差不多。”我說，“我可跟那姑娘不一樣啊，人家是從小被寵壞了，沒天沒地藐視萬物的。我不同，我是個低調有內涵的勞動者。”

“行，你成大教授是勞動者。”秦孑笑了笑，“我就打個電話問問你，沒事兒就先掛了啊，客戶等著呢。”

“去賺你的大錢吧，秦大律師。”

於桐桐的事算是這麽解決了，她現在只能靠自己，身邊的人自身難保。

於院長和他夫人在外面建公司，利用職權之便把什麽生意都往自己公司上拉，報出來的價位一個比一個驚人，這些年吃了學校不少錢。

上學年私自利用學院整體翻修等工程侵吞學院多年累積下來的研究和活動經費上百萬，這學期又砍學院周圍的樹想再次返修，被以胡教授為頭的學院所有老師聯名上書，在校慶典禮講話的時候轟下臺了。

最初是停職察看，後來我又暗地裏幫他翻出了些為涉嫌侵吞學校公共財產和公司偷稅漏稅的問題，現在又有人舉報他濫用職權發展朋黨關系，前天移交給檢察院處理了。

當時眾人簽字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擠壓多年才群起攻之的爽快感讓人難忘。

當時胡教授拿著聯名信來找我，“成教授，你也簽個字，畢竟這事兒還是你最開始挖出來的。”

“您知道啊？”我還有點兒驚訝。

他笑了笑，“我怎麽不知道啊，你這姑娘我一看就知道，太過剛直。”

“嘿嘿。”我笑笑，“我就不簽了，畢竟是學院的人員安排問題，我們研究所不好插手。”

“真不參與？”

“不了。”我說，“他對我也沒太大影響，主要是對學院的影響，幾位老師意見也不小。我畢竟是簽的研究所，沒資格參與甚至決定學院院長的去留。”

“那好。”胡教授客氣地笑了笑，轉身出去。

第二天，學院的官方賬號就發表了這封聯名信。

於院長還在臺上以為沒事、尚可穩如泰山的時候，學院數十位老師一齊上臺，由胡教授念完了這封聯名信，在全校一片罵聲中趕走了這個無恥之徒。

說來於院長這一生真是跌宕起伏，偏遠山區考過來的窮孩子，靠國家和學校獎學金讀到畢業。留校任職多年，青年時期碩果累累，結果爬到高位摔了個粉身碎骨。

打完電話開門出去，正好碰到來辦退學……哦不，被開除遷移檔案手續的於桐桐。

去掉身邊虛偽的浮華，發現自己之前擁有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可笑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她遠遠就看見了我，眼神裏滿是疲憊，早沒了當吃那種狂妄自大的底氣。

我瞥她一眼，繞開兩步往樓梯口走。

“你不是個孩子了，好好睜開眼睛看看這個殘酷的世界吧。”

從學校出來，上了出租，又要去隔壁學校開講座，這一年格外忙。

才上車，手機彈出一條新聞。

沒來沒在意，一直到進了對方學校報告廳開始準備的時候，拿出手機才看到那條新聞。

“……DB大學昨晚遭受恐怖襲擊，據初步統計師生受傷十二人，死亡兩人，其中包括一名華裔留學生，目前大使館正確認身份並於明天內聯系其家屬趕往E國處理相關事宜。”

因為他在，所以我一直訂閱著那邊的新聞，就想看看他身邊發生什麽時事，好留意著。之前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新聞，可今天……

我想著那邊這麽多學生，怎麽就會正好是夏至，抱著僥幸心理繼續往下拉，結果看到了最後一張照片。

夏至的學生卡沾著鮮血，就捏在那位遇難華裔學生手上。

他爽朗的笑容還在上面印著，旁邊寫著學校、專業、年級、姓名……

僥幸心理是不可能逃避現實的，現實就擺在面前。我心中像是突然被人拿著長錐狠狠戳了進去一般，痛苦地擰成一團，越緊張血流得越多。

“成教授，我們還有二十分鐘開始，您現在可以……”

我推開旁邊的學生，狂奔而出。

聽不見後面接待方呼喊的聲音，也聽不見報告廳聽眾的嘈雜，只覺得一陣耳鳴，頭好疼。

我錯了，不該固執己見讓他出國交換，不該讓他走得那麽遠，不該連送都不送他一下，就讓他這麽倉促離開。

夏至，我錯了，你別有事……

拿著手機邊跑邊給他打電話，可一直是無人接聽，再打過去，還是無人接聽。我的耐心燃燒著希望，給他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可最終都是無人接聽。

他去哪兒了？為什麽聽不到電話……

“胡教授，您現在有空嗎？”我慌亂間打電話給胡教授，“我今天在隔壁大學有個講座，現在家裏出事，我得趕回去……”

“好，我幫你去看看。”胡教授果斷答應。

我都快哭出來了，“謝謝您。”

“沒事，快去吧。”

“謝謝。”

掛了電話，又撥出另一個。

“小劉。”

“成董。”

“幫我訂張去E機票，越早越好，我現在就要去。”

“好的，明白。”

我掛了電話，跑到學校門口打了個車就往機場跑。

期間給他打了無數次電話，也都是無人接聽。那一句句無人接聽像魔音般入耳，侵入腦髓，在我心底一直喊一直喊，沒有回應。

我還沒這麽慌張過，拿手機的手和呼吸都在顫抖，只覺得頭皮發麻。平時挺直腰背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底氣都沒了，我的底氣不在了。

沒想過他不在我要怎麽過，以為只是時間問題，可現在看來，好像是永遠。以後，突然變成了一個紅色大叉，鮮亮的顏色不斷提醒我，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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