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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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師!”我激動地跑過去。

老鄭頭發已經花白,穿著件舊得有些發黃的襯衫,還是過去的風格。

“喲。”他一看見我便叫出了口:“成蹊呀。”

我眼睛突然發酸,十五年沒聯系,他居然還能一眼看到就認出我。

“鄭老師,好多年沒見您了。”

“傻孩子,故人相逢是好事兒啊,怎麽還一副委屈的樣子?”老鄭和藹地笑笑。

“對啊,好事兒。”我趕緊把難過收起來,“你怎麽在這兒啊,不用上課嗎?”

“上課?”老鄭笑著說:“你以為我多大歲數了?退休都兩年了!”

“啊?”我有些驚訝,“您不是還年輕嘛。”

“六十都過來了,土都埋到了脖子邊,哪裏還年輕呀?”

我低著頭笑,“看起來最多五十。”

“你嘴甜,我就勉強信了。”老鄭看一眼周圍,問:“你怎麽在這兒啊?”

“我在這兒工作啊。”我笑著說。

“成老師。”一個學生正老路過,主動問好。

“快去吃飯啊。”我對她點點頭說。

“哎呀,當老師啦?”老鄭有些激動,“不錯不錯,算是繼承我的半個衣缽了。”

“對啊,還要向您學習呢。”

老鄭擺擺手,“你們現在可比老師厲害多了。在大學教書,可不是一般人,個個都是有大成就的。”

“哪裏呀,就是混口飯吃罷了。”我說。

“現在是什麽職稱了?”

“教授。”我說著還有些驕傲和不好意思。

“厲害呀!”老鄭立馬笑了起來,“年級輕輕當上教授了,是老師的驕傲!”

“沒有沒有,運氣好罷了。”我忙說,“鄭老師,您吃飯沒有啊?”

“吃了,吃了來的。”鄭老師笑笑。

“那等會兒有事兒嗎?我請您喝杯咖啡唄。”

“好。”鄭老師點點頭,“下午都沒事兒,我還想跟你談談呢。你們好多同學畢業連個消息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怎樣了,好容易碰見你,肯定要多說說。”

“那好。”我攙著鄭老師往圖書館外面的玻璃長廊走,“圖書館正好有個咖啡廳,這會兒估計人不多。”

他和從前大不相同,人瘦了許多,連啤酒肚都不見了。黑發中摻著一半白發,亂亂的耷在頭上。臉上皺紋遍布,眼睛也有些發灰,不那麽明亮了。

一路走過去,他腿腳也大不如前,顫顫巍巍的,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健步如飛的樣子。

時間好無情,才短短六十載,便把一個鮮活的人逼著面對死亡前進了。

說來鄭老師雖算不得這年齡裏看著年輕的,但至少比我媽好一些。我媽還不到六十就重病撒手人寰了,看著年輕,可身體完全垮了。

世事變化無常,面見一次少一次,話談一次沒一次。

……

咖啡廳。

“鄭老師,您不是退休了嗎?”我問,“怎麽跑我們學校來了?”

“怎麽?”老鄭喝一口咖啡,“現在老年人也能上大學!”

“老年大學!”我立即說。

“差不多。”鄭老師笑著說:“學校工會組織退休教師繼續學習,豐富老年生活。我看到正好有名額,就厚著臉皮過來了。每天就一兩節課,不累也能學到點兒東西,挺好玩兒的。”

“您學的什麽方向呀?”

“文學。”老鄭說著還有點兒害羞,“年輕的時候喜歡文學,沒機會搞,現在跟著你們這些大學老師學習學習,和年輕孩子一起寫寫詩讀讀劇本啥的。”

“挺起來挺好玩兒的誒。”

“那是,這段時間省裏三行詩比賽,我都進決賽了呢!”

“真的呀!”我眼中全是驚喜,“您太厲害了。”

不知道為何,面對年長者的時候言語間總會不自覺想要誇誇他們、哄哄他們,就像當年他們哄我們一樣。看他們被誇有價值的時候那種驕傲又藏著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的樣子,特別叫人欣慰。

當從事業浪潮中退下,從家庭壓力中掙脫,老年最需要的就是被別人認為有價值,不論是那方面。有時候這點小小的價值就是一個讓繼續抱著希望積極活下去的重要推動力,千萬不可吝嗇。

“孩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老鄭問。

“去年。”我說,“我母親過世,回來辦後事,就幹脆不回去了。”

“哎,我都不知道。”老鄭趕緊說,“看我這腦子,亂說話。現在還好吧,沒事?”

“沒事。”我笑了笑,答:“她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當初知道的時候挺傷心的,現在沒事了。”

老鄭關心:“現在還是一個人啊?”

我點點頭,“嗯,一個人。”

“一個人的氣質就是會不同,鄭老師活了這麽多年見了那麽多人,看人還是很準的。”老鄭語重心長,“姑娘,知道你現在事業很成功。但事業固然重要,感情也是必不可少的。你現在沒有親情的維系,就只剩愛人這個選項了。”

“我覺得無所謂啊。”我苦笑,“沒有也無所謂,工作挺充實的。”

“你又不是機器人,整天只工作就完了。你還年輕,多嘗試,培養自己的感情和生活樂趣。”老鄭說,“從前你就膽小,面對困難很多時候都選擇退縮或放棄,我最擔心你就是這一點。”

“不說這些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看緣分吧。”我說,“鄭老師,以前的同學還跟您聯系嗎?”

“有。”老鄭點點頭,“就是不多,大多數一畢業就再也沒消息了。你不也是,要不是今天偶然這麽遇到,我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在幹什麽。”

“我回來也沒去拜訪您一次,是我疏忽了。”

“沒什麽,你忙,我知道。”老鄭笑著說,“好多孩子都是畢業就走了,我就知道個當初的去向,後來怎樣也不得而知。就想蒲公英似的,到了成熟的季節就被陣風刮到世界各地去了。”

是啊,就像他養大的一個個孩子,都飛走了。他只能看著,只能祝福,不可能阻礙他們飛往更高更遠的地方。

“特別是你們國際部,分布得更遠,多少都在國外不回來了。”老鄭看我一眼,“現在在哪兒開得燦爛老師也不知道,但一想到這麽多孩子現在都長大成人,有自己的事業、家庭,也算辛苦耕耘幾十年沒白費吧,心裏還是欣慰。”

“您總是這樣,學生好您就什麽辛苦都不說。”

“你們都過得幸福、有收獲,我的任務不就完成了嘛。”老鄭感嘆不已,“工作幾十年,現在回頭看看還是碩果累累,也沒什麽好慚愧的。現在退休了,也不用在提心吊膽顧著你們了,我也過過自己的小日子。”

“您那時候還總說我們是您帶過最差的一屆呢。”我笑著說,“說以後肯定都是些不成才的啃老族。”

“是啊,是總這麽說。”老鄭想起過去的事,笑了起來:“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結果之後一屆比一屆差,真是氣死我了。”

“哈哈哈。”我在他面前可以不加掩飾地笑,不用裝作成熟或穩重的樣子,能安心做個孩子,這是媽媽去世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機會。

“當時看到你們那個數學哦,氣得數學老師在辦公室哭了好半天。”老鄭開始回憶過往,“結果你們上課還氣她,人家一個才畢業的小姑娘急得想辭職,還是我苦口婆心勸了半天才勸回來,給她換到高中部去了。”

“所以您那次班會課特別生氣,還叫我們以後出去碰到數學題就說數學是英語老師教的,還說我們以後去菜市場買個菜加減乘除都得掏計算器……”回憶過往,我也是滿心感慨。

“現在好了,都混得不錯。”老鄭說,“也沒什麽值得我擔心的了,都懂事了。”

“大家都邁入三十歲了,都不小了嘛。”

“你記得以前班上那個黑得跟黑人差不多那小子嗎?”

“小黑呀?”

“對對對。”老鄭低著頭笑,“那小子現在去國外打球了,說是這兩年就退役,事業搞得風生水起的。以前算班上最傻的一個,沒想到傻人有傻福。”

“他可執著了,甚至有點兒鉆牛角尖兒,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非搞到最好才罷休。”

“那也是他的優點,正好用的上,這不就成功了嘛!”

“我上次碰到徐徐了,她和尚晟在一起也挺幸福的。”

“對。”老鄭笑笑,“這姑娘有孝心,知道感恩。特別生孩子之後,每年都得去我那兒走兩趟,帶點兒不知哪兒弄來的好吃的好玩兒的。他家那閨女是真的機靈,真沒想到他倆吵吵鬧鬧還走到最後了,生出這麽個聰明伶俐的姑娘。”

“他倆看著鬧,其實相生相克,正好合適。”我笑著說。

老鄭看著我,“說到他們我才想起來,你和姓何那小子怎麽樣了?”

看一眼老鄭,還不知道他怎麽會把何維之和我捆綁在一起,我倆……當時還沒在一起。

“當初你畢業都等不及突然走了,第二天那小子跑到辦公室來找我問你去哪兒了,說著說著就哭了。那麽大個個子跑到辦公室哭得眼淚花花的,我印象可太深刻了。”老鄭感嘆著,“求著我把你新的聯系方式給他,什麽話都說了。當時你要走,學校就只說了讓我給你準備學籍證明和成績單,聯系方式我只有你家長的,那時候你家長說的是行程保密,所以誰也不知道。”

竟然還有這段過往,我居然都不知道。那時在D國遇到何維之,他一切都輕描淡寫,徐徐的口中也只是“幾天不說話”這麽簡單而已。

愛意有事掩藏於心,無意間發現才知其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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