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遺產

關燈
一下飛機,就被那種熟悉的味道和溫度包圍。

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高樓鱗次櫛比,五花八門的廣告遍地都是,路上永遠人頭攢動,熱鬧不已。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現在風景竟然如此陌生,叫人難免有些失落。

感到殯儀館,媽媽的故友陳穆叔叔在旁邊幫我打點。

她靜靜躺在冰棺中,安詳地帶著微笑,像是還在睡著做美夢呢。頭發掉了一些,手背、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一片片淤青,她和癌癥抗爭的這幾個月,到底經歷什麽啊?

“媽……”

我輕輕地叫她,可她不會再微笑著朝我張開雙臂,輕聲喚著“小蹊”了。

“她知道你工作忙,怕你擔心。”陳叔叔說,“還說什麽你來了也救不了她,早來早傷心,見不得你哭,所以不到危機時候不準我們告訴你。”

我趕緊擦掉臉上的淚水,裝作若無其事。

“她早把後事安排好了,該給你的都弄全了,還說這幾天情況好些了,過段時間去德國看你,沒想到突然就……”陳叔也有些傷心,“這誰也沒料到。”

“媽,我回來了。”我摸著那個冰涼的方盒子,這麽小的地方,怎麽躺著舒服啊?

十二年時間,除了媽偶爾去德國辦事,去我那裏吃個飯娘倆沒事散散步,我從沒回家看過他一次。想起來,為了逃避方棠,逃避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後來為了忘掉何維之,竟然把什麽都丟了。

我回頭看著陳叔,忍著傷心說:“陳叔,我沒有媽媽了。”

陳叔流著淚,拍拍我肩膀,“孩子,我出去,你跟媽媽好好說會兒話。”

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想到他們說陳穆叔叔年輕的時候和我媽是同學,喜歡了我媽好多年,結果最後我媽不顧所有人反對和我爸結婚了。後來媽媽離婚,他也離婚了,主動給我媽提供援助,幫她回到律師的職位上。

不過媽媽這麽多年的也從沒接受過他,只一直把他當做普通的上的合夥人,就這麽相安無事到現在。他的眼神還是挺明顯的,傷心程度不亞於我,何況它還經歷了那些陪伴我母親一步步趨近死亡的絕望過程。

我坐在冰棺旁邊,看著這位曾笑容可掬的母親如今面色如紙蒼白,這種顏色才是真正的“蒼白”。

“媽,我知道錯了。”

“我明明有那麽多時間,卻沒給你打一個電話,也沒回來看你一眼。”

“幾個月,你都病得那麽嚴重了我卻什麽都沒察覺,還在耍小孩子脾氣,這麽多年居然都沒關心過你一次。”

說著說著,哽咽也抑制不住。

“媽媽,你回來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都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就這樣,在她身旁守了一晚上,把之前從來不敢說也不願意說的都說出來了,從小說到大。這是最後一次有人聆聽我的心事,從今以後沒人在會這麽耐心陪我了。

才失去了一個還未出生的親人,又失去了一位伴我出生成長的親人,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恍恍惚惚三十年,最後竟落得個孤身一人的下場。

……

她連自己的葬禮都準備好了,我只需出席,其餘全由別人嚴格按照要求與順序進行,一點兒也不用擔心。

媽知道我不愛和陌生人交際,所以就算是去世也沒給我添一點麻煩,也沒讓我有一點為難。她的安排如此詳盡,很難想象是在這痛苦的五個月內完成的,也難以揣測她安排這些時內心的想法。來時風華正茂,走時也體體面面。

自整個大廳一直排到門外的花圈、挽聯,全都寫著“林瑜”兩個字。

從沒想過她的名字會出現在這種東西上,此刻卻不得不接受這場面真實得不得了。

參加葬禮的真多,又很大一部分都是律所的同事和之前有些緣分的客人,眼熟的政商界也不少。不知道多少人真心,多少人假意,總之都擦著眼淚哭了一遭。

“成蹊。”

回頭,卻看到一個面容陌生的人,但眉眼間卻又有一點熟悉的感覺。

他笑了笑,“看來是不認識我了?”

“你好。”她身旁的姑娘友好地跟我問好。

“我是林措啊,忘啦?”他說完,假裝失望的樣子,“真是沒良心啊。”

我這才想起來,指著他驚訝地問:“林措?”

“是不是長帥了不少?”他笑了笑,“都認不出我了。”

“我上次見你的事……”我回憶了一下,“你還在流鼻涕呢!”

“誒,別當著我老婆說這麽丟臉的事兒好嘛!”林措牽著那個捂嘴偷笑的姑娘說。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該叫我什麽?”

“哎……”他深深嘆口氣,無可奈何地:“小姑姑。”

我踮起腳摸摸他的頭,“乖,大侄子。”

他悄悄挪開我的手,“就比你小一兩歲,別把當我兒童啊。”

“不逗你了。”我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我爸有事情,我做代表。”

“別扯了,你爸早不記得我媽是誰了吧?”

林措笑笑,牽著老婆就往裏走:“沒準兒記得呢。”

說起林措,算是我們家的遠方親戚,他曾祖父和我外公是親兄弟。

不過他曾祖父馳騁商場幾十年,掙得一身凡人無法企及的家產;我外公卻癡心與藝術,說來也是上教科書級別的人物。兩位老人都過世得早,所以兩家並沒什麽來往。

我媽當初因為結婚的事跟家裏鬧翻了,所以至今跟家裏也沒有聯系,一直是作為“外人”存在。就連葬禮,親哥哥也沒來看一眼。想來也可笑,說是親戚,卻根本不熟,誰也不認識、誰也不記得誰。我記憶中跟媽媽這邊就是沒什麽親戚的,所以父親離家之後媽就是我唯一的親人。

說來林措居然記得我還得了消息來參加我媽的葬禮真是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的。只記得小時候曾見過他一面,說來也是因緣際會,他家遇到麻煩事兒,來找我媽幫著解決,說起來也算是個親戚,我媽就沒計較盈損幫了忙。

只記得那時候他一個人在角落玩,沒人理。我也喜歡在角落玩,不愛理人。就這樣一人蹲一個墻角,蹲著蹲著兩個孤獨的孩子就玩到一起了。

不過跟他我實在算不上熟,要不是他剛才的自我介紹,我是真的不記得他是誰了。面對面聽到這名字也是在腦海中反應了一會兒才猜到的是誰,甚至一開始根本不記得有這麽個人。

林措祭奠完我媽出來,牽著姑娘跟我介紹:“我老婆,陶禮。”

“你好。”我友好地伸出手。

她反而有些怯生生的,跟我握了手小聲叫了句“小姑姑”,惹得林措直笑:“叫名字就行了,她說自己是長輩你還真這麽叫啊?”

“這不是顯得有禮貌點兒嘛。”她推推林措撒嬌。

“我不見外,叫名字就成。”我說,“尊稱反而叫得老了。”

“聽到了吧?”林措拉著她,盯著我,那眼神兒有點奇怪。

“看什麽啊?”我摸摸自己的臉,“長痘兒了?”

林措笑了笑,說:“說起來你倆眼睛長得還真像。”

“我?”我指著自己,又看看他老婆。

“是有點兒像。”陶禮看著我也這麽說。

我笑笑,“那算緣分?”

“是緣分。”林措說著,塞給我一張名片,“知道你今天忙,我們就不填麻煩了,有事兒多聯系。”

“好,慢走。”我拿著名片說。

“嗯,別送了。”林措牽著老婆,回頭對我揮揮手就走了。

拿著名片一看,“GP集團董事長& CEO林措”。看著他背影笑笑,這小子現在混得不錯啊。

……

葬禮辦完第二天,律師事務所。

“我是你媽媽律師事務所合作人,陳穆。”他伸出手,“你好。”

我憋著笑,“陳叔,別來那套了。”

“傻姑娘,一點也不正經。”陳叔放了文件就坐下,“今天主要是跟你談談你媽媽的遺產問題。”

“事務所我又不能繼承,能有什麽啊。”我說。

“那你今天是來玩兒的?”他笑著問。

我看看這依然不同的裝潢,“算故地重游。”

“你小時候可在這兒玩慣了。”陳穆說。

他也老了,從前那副意氣風發青年才俊的樣子依然變成了溫文爾雅,散發著歲月沈澱的味道。

“和陳筠一起,翻東西捉迷藏。”

“就暗地裏是皮,所以後來才不讓你來了。”

開完玩笑,我嚴肅了些,“我媽是不是準備了好久?”

“是啊,都給你打點好了,知道你懶。”陳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給我:“您母親林瑜女士作為雙嶼律師事務所極其國內16家、海外6家分所合作人,所占股份估值約1億6000萬,這個等會兒跟你談。”

“好。”我把文件接過來。

“林瑜女士作為易峰公司董事長,將手中易峰公司所有股票68.9%交與您繼承。”陳叔拿來第二份文件,“此外還有存款共約4億9700萬,除雙嶼律師事務所所在整幢寫字樓外有房產共147處,地產19處。”

我拿過第二疊文件,完全不知道我媽這些年竟賺了這麽多錢,突然知道就跟突然告訴我她從前連著中了二十次彩票一樣虛幻。

果然我爸才是她最大的障礙,沒有他我媽賺得輕松多了,又自由又強大。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我家最值錢的就是律師事務所那幢寫字樓和家裏的別墅,根本沒想到她積累了這麽些。

“另外,還有酒莊、馬場、藝術館,以及其他股票、債券在內的價值……”

看著我媽給我留下的一件件遺產,突然想不明白她這些年到底為了什麽。說是事業,可到最後一看,怎麽除了虛無縹緲榮譽全給我了呢?

“最後,是您外祖父林清風先生當年遺產中贈與您母親林瑜女士的部分,現包括白鶴文化公司3.61%的有投票權股份,總估值約1億4000萬畫作6幅,劇院16座,存款8500萬……”

“我看看。”我趕緊說。

陳叔把文件給我,上面確實清晰寫著這些東西,最開始來自我外公,這才是今天我最沒想到的。

“這是具體清單和遺產公證書,請過目。”陳叔順便把剩下的都交給了我。

我從來不知道外公還給媽媽留過遺產,“外公”這個稱謂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幾乎從未出現,那位老者甚至沒在我心中留下過一個稍微清晰點兒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