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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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媽不顧所有人反對跟爸結婚,外公向外界宣布從此以後我媽不再算林家的人,這事情還上過報紙,不過我知道也是後來的事情了。我一直以為他去世以後遺產全給了舅舅,原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拿著文件問陳穆。

他指著文件上一小排字,“您出生那年的事情,依照遺囑將這部分遺產贈與您母親。”

原來,這是送給媽的禮物嗎?因為我的誕生?不是斷絕關系了嗎……難道這還算嫁妝,還算禮金?

我記得媽說過,剛懷上我的時候外公就因為中風進了醫院,沒多久就突然去世了。

外公葬禮的時候,各方地位尊貴的人士來了不少,電視、報紙滿篇都是報道,是當時不少人討論的大事。媽那時候剛懷上我,為了葬禮上的接待忙得差點出事情。

我只知道林清風這個名字,還是因為媽媽那張老舊泛黃的全家福背後寫的名字。從不知道他是誰、什麽樣,直到後來讀大學選修藝術史的時候,才第一次在書上看到他的照片。

坐在一張木椅上,面容清瘦卻有仙風道骨類的氣質,應該是還算年輕的時候拍的。

從前的故事究竟怎樣,我還真不知道,總能在不經意時候發現些蛛絲馬跡,扯出些雞毛蒜皮。

簽完字,陳叔遞給我一疊紙:“小蹊,媽媽給你的信。”

我一下楞住了,我以為她就這樣突然撒手,卻不知她什麽時候給我留了信。

“你媽媽說你簽完字再給你看。”陳叔說完,起身坐著沈重的步伐走出去,小心地關上了門。

是打印的,可能她那時候連動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所以我猜測這應該讓身邊人代打的。

“寶貝,

不知道媽媽有沒有跟你說再見,……”

看到這裏,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她掛電話前的一句“再見”,就在我不經意間變成了永別,現在回想,竟想不起是怎樣的音色。

“……我生於書香世家,從小嬌生慣養,不懂什麽為“辛”與“苦”。十一歲離家在外求學,二十三歲學成回國,年少意氣時,遇到了你爸爸。未嘗辛與酸,故不知天高地厚、世態炎涼,叛父母、背兄弟,與他私自成婚。第二年,便有了你。”

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差點死在手術臺上。還是陸阿姨妙手回春,把她從地獄邊拉回來,她過去回想時總道“兇險”。

小時候不明白,現在其實能想清楚,她在身懷六甲歷盡千辛萬苦剩下我後沒多久,就是那個女孩在那個女人腹中開始孕育之時。也就是說,父親在母親最艱辛孕育生命的時候已然出軌,在母親放棄事業辛苦哺育我之時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孩子。

“……我一生隨著自己的心意活著,也不怕哪天重病、撒手人寰。說到底,這一生最後悔的還是不顧所有關心自己之人,執意嫁給了你爸爸,致使虧欠你太多。”

她果然臨死之前擔心的都還是我,悔恨頓時盈盈不去,可時間回不來了。

“……要知道,無論發什麽事,生活還是要過,不可放棄希望。坎坷困難一走過,回頭不過芝麻小事、雞毛蒜皮,不算什麽。媽媽這一生,除父母外最愛的是你,但你也要知道,人要先愛自己,才有資格愛別人。知道你總會膽小、做事謹慎,但要謹記,不為了別人而束縛自己,自由是自己給的。”

看到這裏,我用力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之前未在意,查出來時已是晚期。醫生說不夠一年可活,說來也是傷心。不過我人生幾十載,也算活得精彩,並未留什麽遺憾。說遺憾,是不能陪你走過今後的人生,要你一人在這世上繼續負隅頑抗……”

長長一篇真心話,讀到最後,最後留了一句“人生不過數十載,望珍惜光陰”。

下面,寫著“母林瑜絕筆”。

放下信,看著媽給我留的厚厚一疊產權書,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

所有事情辦完,半個月都過去了,緊張了這麽久,終於松了口氣。

靠在沙發上喘口氣,手中空空,突然想喝杯酒。清醒了這麽久,醉一次都沒機會,現在閑來無事,總該給我個渾渾噩噩的機會了吧?

初夏的空氣已有些濕熱,讓人感覺似乎哪兒都黏糊糊不舒服。說來我最討厭夏天了,又熱蚊子又多,太陽還那麽烈,真是找不出一點好處。

正好路過一個酒吧,想著反正也是喝酒,不如在外面喝了回去,免得一覺睡醒還得收拾屋子,便進去了。

坐下就先來了一杯,濁酒下肚,自己也說不出來為何喝點兒酒就這麽解愁。因為許久沒喝,今晚有些貪杯,喝了一杯又一杯,回看起來也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只是喝一口便想起從前的好些不愉快,就把它們化在酒裏泡了,喝下去,隨著流汗揮發出來。

“一個人?”一個還看還是學生模樣的小哥坐到旁邊,看著我問。

“不是一個人還是一條狗嗎?”我自顧自地喝,根本不太想理他。

他看著我問:“附近大學的學生?”

“怎麽可能,我都多大歲數。”我輕蔑地回。

“我請你。”他遞來一杯,“新品。”

我看他一眼,“沒興趣。”

“這麽防備?”他靠在吧臺邊笑。

“你幼兒園老師沒教你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我繼續喝自己的酒。

他靠過來,“酒保給你的就不是別人給的了?”

我看一眼酒保,挺帥的小哥,於是對著他笑:“我覺得可以成為自己人啊。”

酒保小哥立馬紅了臉,少見的可愛。

“你看他害羞了。”我端著杯子指給那人看。

“出來撩人可是要負責的。”那人笑著說。

“人生有那麽多責任要夫,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說著說著,覺得自己有點暈暈乎乎喝蒙了,卻還想一杯杯往下喝。這段時間太清醒,越清醒就越想偶爾試試迷糊的感覺。

……

從柔軟的床上醒來,頭痛欲裂。

迷糊間,翻身卻看見了一張凈白俊俏的小臉,嚇得我差點從床上翻下去。

仔細看看,這張臉太過陌生,我完全沒印象。只記得昨晚身邊那個男人一直煩我,我就一路調戲酒保小哥,現在……這位是從哪裏來的?

我做起來抱著頭狂想,卻發現只記得酒很好喝,自己了很多,後來的……就一片空白了。

我是什麽時候走的?怎麽走的?跟誰走的?怎麽到的酒店?怎麽……誒?!我怎麽沒穿衣服……

“……”

花了大概三秒,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什麽了。

低頭看看他,睡得正熟,跟個死豬一樣。我在酒吧喝悶酒,然後……睡了一個陌生小哥?

誒不對,這算他睡我還是我睡他?

仔細看看這姿色,應該算賺了,我肯定地點點頭:“嗯嗯。”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啊,還是得算平局。嗯,我覺得是這樣。

誒,不對,想什麽呢!

我趕緊敲敲自己的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下。深呼吸三輪之後,我默默爬起來從地上把衣服撿起來穿上,卻又不經意看到床上睡著那個人。

哎,我本來應該是一個散發著憂郁氣質的孤家寡人,為什麽能幹出這種事兒啊?想想還真有點嫌棄自己。

找到自己的手機和錢包,臨走,突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於是默默摸出一千塊錢放在床頭。

“對不起了小夥子。”

說完我撒丫子就跑,就怕他突然醒過來要我負責。

說起來,這種事情我不應該才算受害者嗎?我這腦子!

回頭看,還是算了。丟了的錢要不回來,就當花錢買清凈了。

說來慚愧,這事兒過去將近三個月,竟然一點兒事兒都沒有,我不說死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休息了快三個月,給自己找什麽療傷之類的借口都不行了,再頹廢下去只會懶一輩子。還是喜歡在實驗室待著,正好一所不錯的大學給我投來橄欖枝,願意直接給教授職位,科研啟動金也很可觀,後續投入看來也穩健,就答應了先工作著看看。

報道的那天,正好有個女老師請產假,我就接她手上本來的那幾個學生。人數不多,學校的意思是還算輕松。

會議室裏,接到學生名單,我一看就皺眉:“這都什麽名字啊?”

“哪個?”那女老師姓汪,挺著個大肚子湊過來看。

“辛藤?”我指著第三排的這個名字,“這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

汪老師笑著說:“叫人心疼的女孩子嘛。都說楚楚惹人憐,這不就是嘛,我覺得挺好呀。”

“還有這個,夏至?”我皺著眉,感覺這些學生一個個都不太簡單。

“夏至啊?”汪老師捏著紙邊,“這孩子很不錯,好好培養是個科研難得的好苗子。又有上進心,你能讓他當幫手。”

“怎麽叫這名字?”我還是比較糾結名字。

“當初面試的時候問他,他說自己夏至生的。”汪老師說,“夏至,挺好聽的名字啊,陽光溫暖的感覺。”

我搖搖頭,“熱的感覺。”

“成老師,別擔心,這幾個孩子都挺乖的。”汪老師說話特別溫柔,和我畫風完全不同。

“他們幾個老師怎麽不接啊?”我小聲湊在她耳邊問。

“大家都帶了好幾個,哪有精力和指標再加啊。”汪老師說,“比如夏至,他研究領域太偏了,我都指導不太了。正好你過來了,他這方向只有你能指導。”

“我靠!意思是這萬一是個熊孩子我還不能換人的啊?”我趕緊問。

“怎麽老想著換人?”她掩口而笑。

“我以前就只搞科研的,就帶過一屆學生,就倆。”我說,“我真不會應付這些小孩兒。”

“都準博士了,一個個都歲數不小,哪還算什麽孩子呀。”她說,“沒比你小多少,而且其他幾個老師手上還沒畢業的比你歲數都大呢!”

“我知道我是青年才俊,可這也……”

汪老師捂著嘴偷笑,“之前聽說你科研強,年紀輕輕出了不少重大成果,學校還當撿到寶了,我們都以為你會是個悶聲搞研究的人呢。”

“哪有,我和你比起來也不算年輕。”我說,“汪老師今年才二十八吧? ”

“馬上二十九了,哪裏年輕。”

“比我年輕啊,我這都三十奔四了,離墳墓不遠了。”

“我這馬上三十了還在教師預備班當講師,你三十就是教授了,可不能這麽比。”

我搖搖頭,“學校眼瞎,被我亂寫的簡歷騙了。”

“你是比我想得有趣。”她站起來,“以後有什麽問題都還可以問我,我反正在家也沒太多事。”

“好,還沒準兒真有不少事兒麻煩您。”我說。

“那我就先走了,我老公還在樓下等著呢。”她笑著說,滿臉幸福。

“好,放假玩開心點兒。”我說。

她嘆口氣,“哪兒能開心啊,生孩子帶孩子,別提多麻煩了。”

“明明就幸福著呢。”我看著她,“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真的嗎?”她害羞的笑,“謝謝。”

“沒事。”

“那我就走了。”

“欸,好的。”

她提著包,拿出手機打電話:“付麓,我在樓上呢!你上來幫我提點兒東西唄。”

“付麓!?”我瞪大眼睛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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