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為什麽此刻無比冷靜。

他是留不下來了，雖然我為了他中斷了現在的工作，放棄了職業未來，放棄了自己去和一個並不愛的人結婚，最終問題還是處在孩子自己身上。

“什麽時候可以做？”

醫生對我的果斷有些驚訝，“您要是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去前臺……”

……

躺在陌生的病床上，過去的我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事故早該縮成一團蒙頭痛哭了，可這次沒有。聞著寒涼的消毒水味，只是過去多年來的景象重覆在腦海中回放，一陣一感嘆。

沒過多久就收到短信，一看是方棠發來的。

本來就是為了孩子，孩子不在這婚也沒必要結了，何況我堅信不會再有下一次，說得客觀一些好，免得他再糾纏，害人害己。

“等會兒去試婚紗，你在哪兒？我來接你。”

差點忘了，今天是他定的試婚紗的日子。

拿著手機坐起來，就算在絕情，這孩子也有他一份血脈，還是當面說慎重些。我忍著腹痛爬下床，穿好鞋偷偷跑了出去，到門口打了個車往那個婚紗店趕。

“我就在附近，有點事想跟你說，你就直接去吧。”

“好，我等你。”

下了車，一路跑到婚紗店門口，拿著手機卻不知道該怎麽邁出下一步。

方棠就在裏面，透過層層疊疊的鮮花與白紗，玻璃櫥窗能隱約到他喜悅的身影。

多年感情，說沒有是不可能的。突然覺得我錯了，是我自己明明知道所有道理卻過不好自己這一生。他再可惡我也沒辦法面對他說孩子被我打掉了，想到他在家裏買的那堆小衣服小鞋子更說不出口。

沒有辦法，我只好站在櫥窗外拿著手機給他短信：“我突然不想結婚了，就這樣吧。”

不一會兒，就看到他起初手機再在看。

不想看見那種表情，我轉身就走。

“西西！”

我無意識停住，又趕緊加快腳步逃。

他追過來抓住我的手，“發生什麽了？”

我被他拉回去，一轉身就讓他發現了慘白的臉。

他不只是被嚇到，還是太過驚訝，抓著我肩膀問：“怎麽了？臉色這麽……”

“我不想結婚了。”我打斷他，“婚禮取消吧。”

“孩子怎麽辦？”方棠問。

“你不會好好保護我的，要是會，就不會有這個孩子。”我擡頭對他說。

藕斷絲連不如快刀斬亂麻，反正以後不會再和他們家扯上聯系了，與其覺得遺憾恍惚不可終日不如相互仇恨來得爽快，至少不用總念著“如果當初”於午夜夢回之時折磨自己。

方棠面對我的突然反悔有些生氣，“你就這麽有決心？”

“是。”我有氣無力地說完，有些頭暈。趕緊抓住他的衣服站穩，這才想起今天又沒吃飯。

“我的孩子呢？”他似乎看出了些什麽，急切地問。

我站穩，放開他的衣服，“被我打掉了。”

方棠突然楞住，放開手。他的猜想被我證實，應該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吧。

“怎麽吵起來了？”陸阿姨什麽也不知道，追了出來。

我看見陸阿姨那擔心的表情，就趕緊轉身走。

“你別後悔。”方棠站在原地說。

我腳步不停，“我不會後悔。”

“你個臭小子，你氣她幹什麽！”陸阿姨抓著方棠就開始責問，然後跑過來拉著我：“小蹊，是不是方棠欺負你了？你跟阿姨說，阿姨替你收拾他！”

“媽，她不是你兒媳了。”方棠轉身往回走，“我反悔了，還是自由重要，這婚不結了。”

“你說什麽！”陸阿姨一下子就生了氣，追著方棠：“婚姻是兒戲嗎？你個……”

“跟我去喝杯咖啡吧。”方芫突然出現，拉著我匆匆忙忙地走。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一直被她拉到車邊。

開了沒多遠，她隨便找了家咖啡廳，下車就提著包走在前面，絲毫沒有等我的意思。我忍著腹痛跟在後面，腦中一片混亂，此時並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甚至辯論。

……

找了個位置，方芫自顧自坐下，放下包就翹著個二郎腿便問：“你不喜歡方棠了是不是？”

我扶著桌子緩緩坐下，有氣無力地：“是。”

方芫看著我，頓了頓：“那為什麽之前要答應嫁給他？”

“碰巧。”我苦笑。

這個孩子就是碰巧出現的，然後又碰巧那麽地不幸，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承認婚姻就是交易。”方棠靠在沙發上，“但我們家對你來說也不算有錢有勢，方棠是長得比別人好些，但你又不喜歡他，你圖什麽？”

“什麽也不圖。”我擡頭，“也是為了省事。”

方芫笑了笑，“你想把這孩子扔給方棠把？”

“這你都知道啊？”我笑著說。

“你看著根本就不喜歡這孩子。”方芫端起咖啡淺抿一口。

“我為什麽要喜歡啊？”我說，“人與人之間沒有莫名其妙的愛。”

方芫脫口而出：“這是傳說中母愛。”

眼前這個女人，一向是冷漠又淡然的，親情對她來說不過是過眼流水，沒想到會是她跟我提起“母愛”。

我從來都覺得她就不是一個會有“母愛”的人，甚至“親情”都不會有。畢竟我小時候見到的第一個不相信親情，只相信人情淡泊的人就是她。不過她比我厲害，可以為了錢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人，還過得游刃有餘，活得那麽有追求。

“母愛是日久生情，不然養母為什麽會對自己非親生的孩子產生愛，而那些拋棄甚至殺死自己孩子的人卻不覺得自己錯了呢？”

“你覺得方棠怎麽樣？”方芫突然問。

“他占有欲強又貪心，什麽都想要，最後什麽都不會得到。”我說。

方芫放下杯子，笑著說：“我還是那個問題，你圖什麽？”

“不圖什麽。”我看著他，“就想浪費他的一生。”

“浪費他的一生？”方芫低頭笑了笑，“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呢？”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人有時候也會幹些損人不利己的事。”

不想再看她什麽表情，我拿著手機捂著肚子就往外走。

初春還是冷，雪還沒化完，吹得頭痛。

……

“媽媽。”我縮在床上給她打電話，渾身無力。

“寶貝。”媽媽的聲音總是熱情，“什麽事？”

“我不結婚了。”

“想清楚了？”

“嗯。”

“那就不結。”

我翻一個身，“你也太爽快了吧。”

“我早猜出來了，你結婚都不跟我說，就是不願意。”媽媽語重心長，“我也不想阻攔你，你給你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現在想通了就好。”

“你都不怪我嗎？”

“人活著就是為了自己開心，不開心的事就別逼著自己去做。”媽說，“小蹊，媽媽希望你明白這一點，不要被別人束縛。”

“嗯，我明白。”我靠在床上，突然有些難受，“媽，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啊。”媽媽笑著說，“這樣，母親節我正好過來出差，你抽空陪媽媽一起吃個飯，咱們聊聊天。”

“好啊。”我說，“我等著你。”

“那就這樣定了。你把工作安排好，媽媽給你帶點兒你喜歡吃的東西。”

“嗯。”我忍住流到眼角的淚水，“我特想吃你做的飯。”

媽媽溫柔地笑著，“好，我來給你做，吃個夠。”

“嗯。”雖然看不到，但我還是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寶貝，我等會有個會要開，你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媽媽囑咐。

我盡量表現地活潑：“嗯，我知道。”

“那我掛了？”

“嗯，媽媽拜拜。”

“寶貝再見。”

“嘟嘟嘟……”

不想讓媽媽看見我臉色蒼白的樣子，所以忍著不跟她視頻，也不回去看她。

請了長假，在家躺了幾天後出去旅游了一個多月，想把憂思寄托於山水之中，卻在那通電話兩個月後的初夏接到了媽媽的死訊。

孩子不是陪伴你一生的人，他最開始會依賴你，然後逐漸長大、自立，總有一天會離開，擁有自己的生活。

我就沒有陪我媽過完這輩子，甚至在得到她死訊的時候以為這不過是玩笑話。

從小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不會生病不喊累，甚至不會對生活抱怨，什麽困難問題都能一手解決，是個萬能的媽媽。我不知道她獨自跟癌癥抗爭了五個月，也不知道她臨終前會多想我，怕未完成我們的約定，更不知道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最後想的是什麽。

我只顧著自己傷心，忘了去關心自己唯一的親人，就連她最近長什麽樣都沒留意。人總要失去了，才突然發現珍貴，發現過去的可惜，求天告地希望能再來，再得到個見面的機會，可是這世界上沒有後悔的機會。

就為了自己小小的心理陰影，就將母親留在故土十二年不曾回去看過一眼。我總站在道德制高點批評、不屑於別人的冷漠，說到底，自己才是最冷漠的。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一封家書無處寄，一顆漂泊的游子心無處安放。

我在臨上飛機前給學校發了辭職信，其他都托同事代辦，收拾簡單的行裝踏上了回故土的單程路。

在外漂泊十二載，歸來時竟兩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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