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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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亞昕驚詫地看了平舜奕一眼,隨後看向殷可可,自知自己在這裏也是無益,便倉惶地走了出去。

在孟亞昕離開後,平舜奕沈重的目光便移至殷可可身上,眼中的無力與哀痛並存,望著她半天,卻也無法說出什麽氣話來斥責她。

在此期間,殷可可一眼都不敢落在他身上,沈靜了許久,後者終於有了動靜。他側過身坐到床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無奈地對她發出一聲嘆氣:“我該拿你怎麽辦……”

鼻子一陣酸澀,殷可可即刻紅了眼,擡眼看他,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平平,我說的沒錯,我們總要面對這個問題,我希望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別說了,我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平舜奕打斷了她的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我說過我會陪著你,但是我卻不知道你的病,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時候拋下了你,我一直為這件事自責自己的無能,所以我請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平平……”

殷可可叫了他一聲,他不動聲色的撇過頭,不願聽她再聊起這樣的話題。

既然他不想聽,殷可可頓了頓,也開始傾吐自己真正的心聲。

“其實我也很害怕離開你,但是自欺欺人地不去想是不可能的,終究要面對這個問題,至少這段時間有你的陪伴,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到了不得不分開的時候,只要我知道你在這個世界過得還是那麽好,那我也落得安穩……”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平舜奕深邃的目光擒住她的視線,突然自嘲道:“我都開始覺得,我來這個世界,就是來受罰的。”

罰他過去不曾動容於兒女情長,所以來到這個世界承受離情別恨。

但往往這樣的自以為是,才是最孤寂的想法,因為上天並不會因為這些雞毛小事大動幹戈,整得一出悲情苦情戲,以為世界皆為自己所哀,但世界的其他地方,這種離別的事多到數不清,誰又屑在乎你這一出生死離別?

一縷光線在玻璃窗戶反射,一個閃光掠過了殷可可的眼睛,她看了過去,哪知一瞬的轉眸又被折射的光給刺了眼,她微瞇著眼,一時畫面閃白,她忽地想起了現實世界裏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並非這個世界的人,就算沒有今日的這份悲傷,說到底她仍然不屬於這裏,既然命已定,為何不愉快地道別呢。

這樣想著,殷可可覺得這麽傷心下去也沒用,於是調整了心情,換了種輕松的語氣,對他調侃道:“我也覺得我是來受罰的,你這麽牽動我的情緒,若我死了之後回到……去到另一個世界的話,我還怎麽談戀愛了,豈不是天天想著念著一個叫平舜奕的男人,為他削發為尼,再也動不了俗世情了?”

殷可可露出了久違的竊笑,但笑中含著一抹苦楚。

這也是她一直擔心的事情,如果回到現實世界裏,那裏沒有一個叫平舜奕的人;也沒有那個嚴肅教導她學習,時刻關心她,信任她的人,她可要怎麽辦呢?

“唉……我後悔了……”殷可可假意惆悵,故意說道:“我要是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吧。”

“後悔認識我了?我還沒把你忘了,你就想著把我忘了?”平舜奕瞧著她消瘦的小臉,雖不敢用力,但還是寵溺地往她額頭上敲了一下:“但我不後悔認識你,而且我可不允許你忘了我,在我還沒忘了你之前,你都不能忘了我。”

“那我哪知道你會什麽時候忘了我,我……”殷可可想了想,指著窗外的藍天道:“聽過平行世界沒?說不定人死了之後會去到另一個世界呢,我要是在別的地方重生了,豈不是不能戀愛結婚生孩子的啊!哪有你這麽綁架我意識的啊!”

“平行世界?”平舜奕被她的想法逗笑了,但想到了自己的來歷,卻又立刻止住笑意,半戲謔半認真道:“要是另一個世界有你,那就好了。”

“啊?”殷可可沒聽清他的話,正一臉迷惑地看著他,但是他以一個笑糊弄了過去,表示自己什麽話也沒有說。

反正,一半談心一半分別的話題,他們倆怎麽講都不盡如意,所幸草草結束了話題。

殷可可的身體越發少出現狀況,讓周圍人緊繃的心弦都松懈了不少,大家都覺得這或許是有待好轉的現象,連孫錦媛來探望殷可可時,都不再是說著說著就流淚的頹喪樣,而是會試圖跟平時一樣給她講些日常話,說著說著還會笑起來。

笑聲四周蕩漾的病房,不會那麽陰暗壓抑了。

學校開學,單之卓和何貞就減少了來醫院的次數,但還是很規律地按時來看她,跟她講講學到的課程,學校的趣事,聽著倒頗有既視感,殷可可也聽得很入迷。

平舜奕一如既往照顧著她的日常生活,為了方便正打算搬來醫院裏住,殷可可看著他把東西搬進病房裏,不禁問他:“你都不用工作了嗎,怎麽有時間天天陪著我?”

“工作我辭了。”

“哈?為什麽?”

“不為什麽,一開始我就沒有多喜歡這個工作,不過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固有線路而委屈自己做這個工作而已。”

殷可可冥思苦想,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意思,不過倒是理解到了另一個重點:“所以你不喜歡這個工作,隨隨便便接任了這一職位卻能把它做得如此之成功?”

平舜奕擺放物品的手停了下來,仰頭想了想她的話:“成功?”雖然他自己不覺得,但還是應和道:“你覺得是就是吧,我沒覺得這樣已經叫成功了,雖然提出辭職的時候他們都讓我不要辭職。”

殷可可瞇著眼睨向他,憤憤然:“哼,你這無處安放的能力讓別人情何以堪啊!”

剛說完,便看見平舜奕從背包裏拿出了一個模型,正是她親手做的那一個,他將它放在櫃子上面。

殷可可有些驚喜:“這個你也帶來了!怎麽樣,是不是很喜歡啊?”

平舜奕順著她的話端詳了模型幾眼,漫不經心道:“做工粗糙,模樣不精致,要不是看在用心的份上,我才不想帶來。”

雖然知道他這話是開玩笑,但殷可可還是撇著嘴不服道:“你以為這東西很好做的嗎,要不你給我做一個試試,別的我不如你,我還真不信這個你還能做得比我好,好歹我做的這個樣子還能看出是你呢,我……”

說話說得有些急,殷可可感覺自己一口氣吸不上來,憋得難受,低下頭正緩解呼吸頻率。

平舜奕剛拿起一串福運貓的小掛飾,便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連忙將手中之物隨手放在桌子上,上前查看她的情況。

“可可!你怎麽樣了?”

殷可可深深呼吸了幾次後,才說道:“沒事,我只是話說得急……有些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說,自己的腹部延伸至胸腔處逐漸痛了起來,就像好幾天都未光顧的這些痛感顧客,一股腦地全來了。

平舜奕清楚地發現她的緊皺的眉頭並沒有松懈下來,擔心道:“你等等,我去叫醫生。”

殷可可反手想抓住他的手,不想讓他離開,但兩指間只觸到了他的衣袖,便抓了個空,想喊住他,胸部卻悶得緊,講不出話來。

她看向走出病房的那個背影,視線逐漸模糊,她總有一種預感,他的背影將越走越遠,再也不回來了……

待平舜奕走出病房,殷可可再也支撐不住,倒在床上,身體好像被鈍器肆意捶打著,痛到已經無法保持清醒。

她失去意識之前,只看到了滿目艷紅。

紅色的血,白幕中紅色的暈染,如綻放的血花……

不知昏沈了多久,殷可可迷糊中能聽見耳邊常有細聲細語在說些什麽,但想集中精神聽清時,卻什麽也聽不見。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裏藏著她,她想逃出這個地方,卻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能感覺身體不斷地發抖著,似乎在害怕著自己陷入這深不見底的深淵裏,連掙紮一下都沒有著力點。

她似乎就這樣被關在一個小黑屋裏,無盡地等待時間一點點消逝……

“你快醒過來吧……你快看看媽……媽媽就在這,哪也沒去。”

“Coco……Coco……”

“元可可!不要睡了快起來!城西中段篷景那條街開了一家甜品店,你還要陪我去吃呢!”

“可可……還記得你試過我家鄉的糍粑後,說要去我家鄉那邊看看呢,你可不能食言的!”

……

為什麽?

為什麽她突然聽到了聲音,是誰?是誰在她的頭頂上方說話?

殷可可擡頭看了看上方,剛謹慎地輕聲問了一句“你是誰?”周圍又突然安靜了下來,那些聲音倏然消失。

她似乎又回到了剛開始的狀態,無休無止地沈浸虛無中。

正靜下心來時,頭頂上又傳來了一道聲音,在她周圍空靈回蕩著,但也只是來來回回重覆著同一個名字。

“可可……可可……”

這個聲音……好熟悉……她似乎認識這個人。

“你是誰?”

殷可可不確定地又問了一句,就在她以為自己不會聽到任何回覆的時候,她突然腦袋一疼,閃現出很多很多如幻燈片一般的場景。

場景中,有一個天臺,天臺上有一個黑色背影,那人背對著她,緩緩將身上的風衣脫了下來。

直至風衣完全脫下來後,她還未來得及端詳那個人,畫面一轉,又仿佛來到了一處廣場,她的面前有一座噴泉,噴泉的水柱滋滋噴湧著,擋住了她對面人的臉,她想踮起腳尖側過臉看看那人,而就在即將看見的瞬間,畫面又一黑——

正是這樣不斷的片段在她面前閃回著,總有同一個身影在其中……是誰在夜晚的球場揚手投進了一記三分球?是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吻了她?是誰在遼闊的草地上,璀璨的星空下和她一起長談闊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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