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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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樹上的鷹鵑鳴叫著,叫醒了沈睡的平舜奕。

他慵懶地睜開眼,房間四處霍然在眼中明亮起來,窗外日頭沒有投射進屋裏,看樣子太陽升起有一段時間了。

今天真奇怪,他竟睡過頭,連過去不管再晚睡都能準時自然醒的生理時鐘都打亂了,或許是因為最近工作忙碌,又或許和可可待在一起,能讓他完全放松緊繃的神經吧。

想到了她,平舜奕不自已地瞄了床上一眼,被子折疊得整整齊齊,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環顧了房間一周,甚是安靜,根本沒有看見她,不禁感到奇怪。

他順勢叫了兩聲“可可?”寬敞的房間裏沒有一絲回應,幽然恬靜中回蕩著一股可怕的空白。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這裏似乎少了她的氣息。

擺在桌子上的雜物裏少了她的個人物件,櫃子裏沒有她的衣物,好像被特意收拾了一番,就這麽空出了一個人的位置。

平舜奕拿出手機撥通她的電話,與此同時,床頭櫃裏發出了一陣鈴聲。

他打開櫃子後,裏面發出響聲的正是殷可可的手機,而手機底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五個字——【我們分手吧】

平舜奕眉眼緊皺,額角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他捏緊了紙條,似乎想到了什麽。

孟亞昕剛穿過大堂,準備去沙灘上散散步,一陣海風吹來,她剛想扶穩草帽,手卻被人給緊緊攉住,整個人被他一拉扯,草帽徹底掉到了地上。

孟亞昕看到平舜奕慍怒的神情,正想問他怎麽回事,他劈頭蓋臉就質問她。

“你對可可說了什麽話?你對她做了什麽!”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孟亞昕第一次見到他這麽生氣的樣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鎮定精神抽回自己被抓紅的手腕。

“昨天你們去了哪裏,為什麽她今天無緣無故地就離開了?”平舜奕冷漠地審視著她,心中斷定是孟亞昕對可可做了些什麽導致可可甩下一句話就走了。

“她對你怎麽說的就是怎麽回事,我沒有逼迫她什麽,你這樣問我我也答不出什麽話來!”

孟亞昕轉過身不再看他,心裏卻一直回憶起昨天的事情,殷可可一直跟她說叫她不要將這件事說出來,她只怕自己一溜嘴就全盤托出,不得已回避平舜奕的目光,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難道她會自己突然什麽也不說清楚的就離去了,難道不是你在背後跟她說了些什麽話嗎?”

孟亞昕抿了抿嘴,失落的眼神凝視著他:“難道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麽一個存在?你就是不相信我,就是覺得我才是逼她離開的罪魁禍首?”

平舜奕漠然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隨後冷冷道:“你說不是,但最好真不是。”

說完,他看也不看孟亞昕一眼,決然轉身離開。

……

碧空如洗,寒風滲涼。

殷可可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偶爾一兩個快步行走的路上會與她肩膀相撞,或頭也不回地走了,或回頭咒罵她一聲,但殷可可全然沒有聽進耳朵裏,只笨拙地步履不停。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到她停下腳步後,擡頭一望,竟然走到了萬勝廣場。

心裏憋得慌,而環顧四周,陌生的面孔一個換一個,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回到何處,一種恐懼感充斥著她的心,而上一次有這種恐慌的情緒,還是兩個小時前坐在回去家裏的車上。

那時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望著窗外閃過的街景,路上行人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向左還是向右,他們始終有著自己的擬定路程,而殷可可再次直視前方的道路,看著自己離元宅越來越近,卻莫名感到陌生。

不管回多少次家,那個家始終不是她的家,而且她也沒有多少時間去熟悉了,好似對這個世界才剛剛認識卻要被迫離開,不舍是肯定有的,但是必須割舍的感情,卻是她怎麽樣也不能做到的。

她中途叫停了車,讓司機將行李送回家中,而自己則漫步走到了這裏,這個她初臨至此的地方。

如果回去原本的那個世界,能順帶忘記這裏的一切,她就不需要憂愁這麽久了。

殷可可站在當初第一次出現的那個位置,就在人行道上,右側是車道,左側是一塊高聳建築物圍繞的廣場。

那時的烈陽高照,跟今天的天氣很像,遠處路邊的樟樹也還未脫得光禿禿,仍茂盛依舊,不過偶爾的風掠過之時,會捎帶徐徐下落的樹葉。

樹也一年輪回了,該到了換葉的季節,人也走入特殊的隕落期,該到了回歸現實的時候了。

殷可可想起之前自己就曾想過的念頭,要是到了病癥發作之時,自己便會決然地了斷這一生,徹底結束這個一開始令她覺得荒謬的游戲。

現在病一到,征兆接二連三的出現,病癥似乎比她想象的來得快,而且惡化速度也是她能感受到的,但是不留一絲感情斷然了結這一生,她又實在下不了手。

她哀愁地嘆了一聲,隨後擡頭看著上天,一眼的瞥見又將視線落在了商場的頂層。

她心思一動,尋著一路上了天臺。

這裏是她第一次遇見平舜奕的地方,也是所有後來故事的開端,她肆意回想著那天的事情,嘴角都不自覺地上揚著。

當初那個奇怪的先生,如今是她最喜歡的人;過去那個在書裏崇拜過的溫和先生,雖然中途被她唾棄過那麽幾次,但現在可是加倍地喜歡著。

她一邊想著一邊往邊緣處走去,腳步落定在防護欄前,她附身朝著下面看去,這令人顫巍巍的視角可真是嚇人得很,腳下的行人如螞蟻一般成群移動著,好不熱鬧的廣場上擺著幾個煎餅攤子,攤子上五顏六色的大傘像一朵朵花,絢麗地綻開著。

殷可可突然一想,自己要是一個決心往這裏跳下去,那是不是就能回到她原本的世界裏去了,可是這下墜的過程只怕漫長又驚險,而下墜的一瞬間她還未完全死透,還要等待腦袋砸在硬硬的地上,腦震蕩帶來一陣沖擊後血漿噴濺出來,剎那間致命的疼痛令她立即停止呼吸,那才叫真正的死亡吧。

這麽一想,殷可可往後退了一步,那種想想就能腿軟的痛苦她還是挺不敢下手的。

她不明白當初平舜奕抱著什麽樣的心情站在這個地方,還真的打算一死了之了呢,那時他就沒有想過會承受這般痛苦嗎,知道了他還會堅決地想要自殺嗎?

不過說到底,她也從未探出過他當初想自殺的原因。

“不會是跟我一樣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吧……”殷可可玩笑似的喃喃自語,也完全不知道笑點為何地笑了好幾聲。

可能人到了面臨死亡的地步,所有的過往都可皆成為笑話一談而過了吧。

走下了天臺後,殷可可遇到了也在商場裏的傅齊。

“你怎麽在這裏?”傅齊往她來時的方向瞧了幾眼,沒有看見結伴同行的人:“就你一個人?”

殷可可點了點頭,不想讓他繼續這個話題問下去,反問道:“你也一個人逛街?”

傅齊舉起手裏的牛皮袋子,說道:“樓上有一家布料店,我經常來買……對了,我聽季愷說了,你的那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了是吧。”

“是啊,已經找到了兇手了,事情都解決了。”

“那就好,”他應著話,緩緩地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待會兒你打算去哪,要不我陪陪你。”

“我……一會兒就回家了。”殷可可想不出什麽婉拒的話,只能這樣回他。

傅齊朝著她微微一笑:“那我就送你回家吧。”

他的話也說到這份上了,殷可可便沒有再拒絕。

待傅齊載著她剛到達別墅山莊大門口,便看見另一輛車停靠在一旁,平舜奕倚著車,擡眼看向他們。

殷可可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轉頭看向駕駛位上的傅齊,他也正用著坦坦蕩蕩的眼神看著平舜奕,這讓她安定下心情,深呼吸後下了車。

平舜奕黑著臉,朝著她走來,沒來由地抓住她的手腕後,拉到角落裏問話。

“是不是孟亞昕對你做了什麽?你可以告訴我,我來解決。”

殷可可驚訝地擡頭,以為他的第一句話會質問她為什麽要說分手,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將懷疑落入孟亞昕頭上。

她垂下眼眸,回道:“不是,是我自己決定的,不關她的事。”

“你要跟我分手?為什麽?”大概是太難以相信,平舜奕的語氣沒有那麽堅硬,話裏反而有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音。

她當時一時沖動留下的字條,也沒有真想好什麽分手的理由,現在也全然不知道該怎麽說。

殷可可遲鈍地“我……”了一陣子,結果連幾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狠了狠心,只應付地隨口說出那個千古流轉不變的拒絕名言:“我不喜歡你了!”

平舜奕抓著她的那只手用了用勁,搖了她幾下,似乎是想讓她清醒一點:“我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昨天不是也還很好,為什麽一晚上的時間,你就說你不喜歡我了?”

頓了頓,他肯定道:“我不相信,你一定是有什麽事情瞞了我。”

“我沒有!”殷可可有些心急,“我就是真的沒有喜歡你的那種感覺,所以我……”

癌癥真是不合時宜,偏在這種關鍵時候來搗亂。

殷可可隱忍腹部的疼痛,繼續說道:“所以我想和你分手。”

“我能感覺到你對我是什麽感情,所以不要拿這些話來騙我,”平舜奕沈重的聲音逐字逐句地說著,目光一直看著她,“我說過希望你能信任我,所以我也選擇相信你,我不認為一朝一夕你就對我變了,我會等著你告訴我全部的緣由。”

殷可可咬了咬下唇,眼眶中的痛苦在閉上眼後全數收到心裏,再次睜眼時,她利落地對上他的視線:“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感覺不到自己有半分喜歡你的心情,過去幾天對你的好,也只是我裝出來的,因為我不想再裝下去了,太累了,所以我才提出的分手。”

掙脫開他的手後,殷可可越過他的身邊走了過去,傅齊也不知道哪時下了車,正站在遠處看著他們,她朝著傅齊的方向走去,上腹像是被什麽東西拉扯住,連同傷心的心一起抽痛著。

她舉步艱難,在腿軟的一瞬間,傅齊上前扶住了她,她也順勢倒入了他的懷中。

平舜奕轉過身,恰好撞見了這一幕,本緊蹙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眼睛裏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殷可可反射性地回過頭,果然看見他也正看著自己,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揚言道:“最近跟傅齊相處了之後,覺得跟他在一起挺舒適的,所以我希望你不是那種藕斷絲連的人,如果你真的心存信任,那就相信我這句話,不要再來找我了。”

冷冷瑟瑟的風吹動了枝椏,吹響了樹葉,卻吹不動這裏站著的三個人,他們相望了很久,最後平舜奕像是了然地冷笑了一聲,上了車揚塵而去。

在車子轉過路道再也看不見時,殷可可好似抽幹了最後一口氣,仰面就要倒了下去。

傅齊立刻收緊了手臂,將她扶穩在自己懷裏,神情緊張地叫著她。

“可可!”

“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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