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入眼的畫面皆是白色。

殷可可緩緩眨了幾眼，轉動眼珠，看見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再轉回視線環視了周圍一圈，大概能明白自己正躺在醫院裏。

孟亞昕轉過身，看見她睜開了眼，頓了一秒之餘，才道：“你醒來了？我去幫你叫醫生！”

“我怎麽會在這裏？”

聽到了她的問話，孟亞昕停下了腳步，回道：“你在餐廳裏暈倒了，我就將你送過來醫院，我打了季愷的電話，但是他關機了，然後我也撥通了阿奕的電話……但是他沒接。”

孟亞昕垂下眼眸，欲言又止，安靜了片刻後，千言萬語也只形成一句短短的問話：“你還好吧？”

迎上孟亞昕投射來的覆雜神色，殷可可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才剛醒來，身體總感覺遭受了一頓疼痛來襲，虛弱得很，說出的話即使用盡了力氣，也還是很細弱。

“你都知道了？”殷可可看著她，似無謂地問道。

“這病……哪時候發現的？”

確定了事情的真相，孟亞昕不禁皺起眉頭，面露難色，一瞬的噩耗壓得她嘴唇泛白。

“就前段時間。”

殷可可自然不會告訴她從一開始自己就知道會得胃癌這件事，只不過連她自己都始料不及，這病竟然來得這麽快，比小說裏快了幾個月時間。

“還能治好的，對吧？”孟亞昕直盯盯地看著她，憂心忡忡的臉上布滿愁容，在看見殷可可細微搖頭的舉動，她順勢轉過臉不敢再看，好比當事人還震驚絕望：“我去找醫生，一定還有辦法的！”

“不用找了。”

殷可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倦容百態襯得臉色更加蒼白，她定定地看住孟亞昕，只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平平。”

“他還不知道？”

“嗯，我沒有告訴他。”

“我覺得他應該要知道你的情況，”孟亞昕勸導道：“這種時候，還沒有到了完全沒有希望的地步，你還有機會的，所以不要考慮到太多，還是將這些事告訴他吧。”

還有機會？

不，她已經沒有機會了。從一開始就註定的命格，她違抗不了，也無濟於事，心裏唯一想的，只是不希望平舜奕知道這件事後陪著她一起難過哀痛，那她定會感覺到雙倍的痛苦。

若是命已至此，天運命格，註定要她離開自己最深愛的人，她唯一的心願只求不讓身邊的人為她難過而已。

她仍有其他綻放的時刻，可是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她便是最後那一絲生息，即將雕殘的外來物種，說到底，她不屬於這裏，自然沒法生根發芽了。

“反正你先別告訴他，我會找時間跟他說的。”

孟亞昕沒有再應她的話，只是想到平舜奕，她就蹙緊眉頭，沈思了一會兒，才走出病房外：“我去喊醫生過來吧。”

醫生給殷可可做了些簡單的檢查，殷可可意識恢覆得不錯，人看起來暫時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得癌癥這件事在她暈倒送來醫院後就查了出來了，醫生便勸解她留下來住院治療，改天再送至陸地上的大醫院。

面對醫生的苦心勸說，殷可可卻硬著心拒絕了，辦完一切事宜後準備離開醫院，孟亞昕跟在她身旁，雖沈默不語，但因為關心她始終還是跟隨著她的步伐而走。

說實話，孟亞昕這般關切沈思的態度，殷可可總覺得很不舒服，大概心裏合計一想想，自己之所以不想讓別人知道得病的事，也是因為不想看到別人關心她可憐她的樣子吧，更何況現在就有一個人這麽對她，居然還是孟亞昕。

命運作弄人啊，小說裏第一個知道元可可患癌癥的人便是孟亞昕，沒想到殷可可的這一世，也是她第一個發現的。

想到這裏，殷可可忽的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終是感嘆這無巧不成書的奇事。

因為早上同平舜奕下去用餐，她把手機放在房間裏沒有帶出來，這會兒她無故消失了這麽久，怕是會引起他人懷疑。

果然，她和孟亞昕搭車從島上唯一的醫院趕到度假村時，平舜奕已找了她好些時候，在見到她和孟亞昕一起回來，不禁蹙眉大步走向前，將她拉到自己的身邊，躲開了孟亞昕後，才嚴肅地問她話。

“你去哪了？為什麽會跟她在一起？”

殷可可順著他的話回頭看了孟亞昕一眼，卻見她也正看著自己，眼神意味深重。

“哦！沒什麽，就剛好吃完飯一起出去散了散步。”

“跟她？”平舜奕明顯不太相信。

“是啊，”殷可可心虛地點了點頭，隨後轉移話題：“不過我才想起來我忘了帶手機了，所以沒法跟你聯系告訴你一聲。”

平舜奕仔細地瞧著她的臉，問道：“你的臉色怎麽有些蒼白？”

“是嗎？”殷可可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裝糊塗道：“可能是剛才逛太久了，一直沒喝水，也累壞了吧。”

聽聞這麽一說，平舜奕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陰沈著臉拉著她去大堂後邊的庭院裏，那裏有一個吧臺，叫人拿了杯水給她喝。

不敢違背他的命令，殷可可咕嚕咕嚕幾口就把水喝了個精光，擦了擦嘴巴後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明亮又單純，平舜奕見到了，也只能怪自己奈何不了她，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以後不許再這樣沒聲沒息地離開了。”

“要是有下次呢？”

殷可可嘴欠地回了他一句，哪知一道利刃般的視線咄咄相逼而來，嚇得她立刻收回目光低下頭認錯。

“好了，別鬧了，”平舜奕擡頭看了看天空，估摸下午五六點的天色，近海且地理位置的原因，看起來依舊是烈焰當空的午時晴天，可海平面的另一頭展露點點殷紅，預示傍晚時刻即將接近。他又睨了一眼殷可可虛白的臉龐：“肚子餓了嗎，想吃什麽我叫人送到房間裏去，今晚我要看著你早早上床休息。”

“你今晚也有空陪我？”

“廢話，你想我哪時陪你我就哪時陪你。”

殷可可欣慰地笑了一聲，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喜悅中有些淡淡的酸澀，還未開口說些什麽，上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她強忍著不露出一點不適的表情，手卻不自覺地撫上腹部。

“怎麽樣？想到要吃什麽了嗎？”平舜奕看著她撫摸肚子的動作，以為她真餓了。

想了一會兒，殷可可扯出一抹笑意，在一陣劇痛襲來的時候，笑意慢慢僵化，抿著嘴死咬牙關。

“我……我都行，你點你喜歡的吧……”

她站著一動不動，就怕腿腳虛軟站不穩，被平舜奕給識破了，所以硬是等著這陣痛感過去後，才敢說話和動彈。

所幸平舜奕背過身去打電話，才讓她沒那麽狼狽，待痛感消失，她暗自松了口氣，再次迎上平舜奕的眼神時，已無法再如往常那般神采奕奕。

這個消息除了孟亞昕，其他人都還不知道，但總有紙包不住火的那天，等到那個時候，她又該怎麽面對他呢？

若繼續付出真情，兩人牽絆更深之時無奈生死離別，留下的傷害似乎更重一點，那要想減少負重感，她就必須越早與他決斷，好落得不是那麽難堪的下場。

可是看著心儀之人，那副鐫刻心中的側顏，那雙深邃柔情的眼神，以及那些獨一無二的相處時光，她又怎麽能狠下心去忘卻呢，連她自己都那麽不舍了，平平也一定很難割舍……

平舜奕稍緩腳步轉眼看向異常安靜的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一直處在發呆的狀態裏。

“你在想些什麽呢？”他湊到她耳旁，驀地開口問道。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顫了一個激靈，殷可可收回思緒，“我在想，如果時光能夠停在這裏就好了……”

“停在這裏？我倒不希望時間停留，我想和你一起度過未來漫長的時間，慢慢領略不一樣的風景。”

殷可可故作幽深地凝望遠方，發出一聲感嘆：“漫長的時間啊……”

……

晚飯送來了幾樣小炒，口味都不重，恰恰好。

殷可可吃了幾口後就吃不下去了，平舜奕以為她不喜歡這些素淡的菜，還說要叫多幾個重口味的菜式，被殷可可給攔了下來。

“不用了，我是真的吃飽了。”

他聞言看向她的碗裏，裏面還有幾勺米飯，顯然不是她平常吃飯的作風：“要是菜式不合胃口就說。”

“真不是！”

“吃那麽點就飽了？”

“真飽了，為了吃的我才不會撒謊呢！”

在殷可可的幾句軟磨下，平舜奕便沒有再為難她了，收起手機起身收拾餐桌。

殷可可本想幫忙，但口腔裏忽然傳來一股濃厚的鐵銹味，她意識到情況後立刻捂住了嘴往洗手間裏去。

將門反鎖後，殷可可忍不住將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鮮紅的血咳在手心和洗手盆裏，觸目驚心。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態，殷可可在惡心感消退後，還興致勃勃地對著鏡子咧出牙齒，果然嘴裏都是血紅一片，牙縫的深紅色更是顯眼，可是很奇怪，她居然一點也沒感覺到痛，即使都咳血出來了，她卻也感覺不痛不癢。

她想，是不是已經變得麻木了，所以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收拾完畢後，她從洗手間裏走了出來，恰逢平舜奕整理好了餐桌。

他連哄帶騙地把她帶上了床，但是今晚他只是在她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便幫她掖了掖被子，跟昨天一樣，今晚他也是睡在沙發上，眼神不離地望著她。

殷可可不能長久面對他投射而來的熾熱目光，便合上眼睛裝睡，翻個身背對著他。許久許久，在她感覺周圍氣息都寂靜下來後，轉過了身，透過黑暗的隔閡，看見他正闔眼安睡。

她朝著他伸出了手，仿佛隔著一段距離的她也能摸到他的睡顏，那種安定的感覺，可真好。

她微微動唇，閃爍淚光的眼睛深凝著那個睡去的人，在靜謐的房間裏用氣音哀嘆衷腸。

“平平……再見……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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