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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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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光金屬制品廠生產和銷售在翟廠長的帶領下取得了長足的進步,艾春明銷售上的“走出去”更是錦上添花,廠裏的銷售業績連創佳績甚至成倍增長,華光金屬制品廠一時名聲大噪成為SH屈指可數的龍頭企業,讓同行業刮目相看和不可思議的是無論從生產規模還是經營模式都無法與之抗衡的一個並不被看好的街道辦廠用何等神功居然走到了他們的前面,這些頭頂國營頭銜的大廠不去從自身找原因,把華光金屬制品廠的成功看作是何方神聖的奇功顯效,為進一步擴大生產經營規模經SH市有關部門協調批準,華光金屬制品廠由所在的ZB區遷往位於SH西南角XH區的新址。

工人們看到比之前大幾倍的新廠區新廠房無不歡心鼓舞,有的工人還不惜用“大廠氣象”來表達自己喜悅的心情,不說別的為方便職工更好地投入工作,廠裏增設了食堂實行成本收費價格浮動,僅此一項就得到全廠職工熱烈地好評。

新廠新的氣象,新的廠區到處都可以用一個“新”字來形容,新的生產車間新的辦公樓新的宿舍,翟廠長更是抓住了凝聚民心的大好時機宣布全廠慶祝老廠喬遷文體活動三天,在這三天裏食堂全力配合職工玩兒得盡興還要吃得高興免費供應午餐,消息一出全廠職工聽聞無不興高采烈,把職工尤其一線的工人們高漲的愛廠情烘托到極致,拔河比賽,棋牌較量,你爭我奪好不熱鬧,到了飯點食堂為全體職工準備好了豐盛可口的飯菜,全體職工蜂擁而至以一個主人翁的高貴姿態品嘗著美食,真是美哉福哉!艾春明和言中慶感受著廠裏熱烈的氣氛,他們以自己最真實的經歷感受著廠裏蒸蒸日上的巨大變遷,他們的宿舍雖然設施不算完備,但比先前老廠的要好了很多,住在這樣的環境人肯定也要更舒心一些。

艾春明離開包裝車間後他們先前所在組內部工作的格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老阿叔老阿姨發了善心一樣自覺自願地把自己打回了原形,艾春明在的時候艾春明善良有他在言中慶的壞脾氣沒有機會暴露出來,他們趁勢動了歪腦筋覺得有艾春明的他倆懦弱可欺,現如今艾春明已經不在組裏了,他們認清了形勢唯恐言中慶壞脾氣有天突然發作了,他們更懼怕真有那一天言中慶會新賬舊賬一塊算,以他們的為人和性情是不大可能低頭屈尊與黑老四聯合的,他們在黑老四面前始終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他們心裏只把黑老四當成垃圾,他們之所以不跟他發生正面沖突而且還處處忍讓是他們不想跟他一般見識,現在明擺著又多了一個讓他們頭疼的言中慶,言中慶是絕對不會屈從他們的擺布和壓迫的,這一點他們拎得清的,還有更讓他們感到頭疼的最近他們發現言中慶和黑老四走得很近,兩人居然當著他們的面稱兄道弟,這更不利於他們對整個局面的掌控,他們把自己打回原形純粹是被逼無奈,當忙碌一天下來,他們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疊的時候他們比誰都更能體會到艾春明受到他們迫害時所受的辛苦,因為他們切身感受到了這種滋味。

言中慶這些日子不曉得在幹些什麽,他總是很晚才回來,每每有這種恐慌的時候艾春明心裏就會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不願把言中慶往壞裏想,言中慶該有他自己的生活,崇明島歸來他不是結實了SH姑娘寧瑩潔嗎,說到底他們都是到了談情說愛的年齡段了,心中有個傾慕的姑娘再正常不過了,他沒有當著言中慶正式地宣布他開始戀愛了,他認為時機還不夠成熟,等到他與寧瑩潔發展到那個階段他會一五一十第一個向言中慶坦白的,他猜想言中慶也很可能遇到了一個心儀的姑娘,來SH那麽久了,言中慶身上的男子漢氣概很容易讓這裏的姑娘心動,他的國字形的臉尤其是他更具男子漢氣度的目不旁移安然自在的風度說不定已經迷倒了大片少女的心,也許他有了女朋友像他一樣時機還不成熟不願對外人講,要是這樣的話他的擔心就有些多餘了,怕就怕他的晚歸是和本名劉大正的黑老四在一起,近墨者黑,跟上那樣的壞人就糟了,不知道為什麽他隱隱約約地總有些擔憂,但願他只是閑來無事內心虛妄地瞎琢磨,一個人在戀愛的時候難免掩藏不住地會暴露出來某些有別於常情的表現,比如平日裏不修邊幅而最近一段時間突然註意修飾自己,再比如一貫暴躁多急的性格突地變得溫順馴和,再就是他的臉上也許更主要的是他的眼睛裏所反映給你的信息中多了些你拿不準的東西而這種東西會無意中流露出來讓你一眼就能捕捉到,在言中慶身上這些有別於常情的變化都看不到,想到言中慶的冷漠孤僻鐵骨錚錚的男子氣,相信喜歡他的人不會在少數,有這樣性格特點的人或許都是演技高手,他們不善於表現自己天然的善於偽裝,言中慶最近的一個新情況倒是值得註意,他學會了抽煙,而且經常抽一些“牡丹”這樣的高級香煙,平時不怎麽沾酒的他常常帶著一身酒氣回來,他總想找個機會探明虛實,而當他一挑起話頭想要問個明白的時候言中慶總能用“累了”“困了”這樣的字眼輕而易舉地搪塞掉,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現象,自打他去了供銷科原來加他五個人的一個組變成了四個人,每天要幹的活怎麽分配言中慶的嘴巴從此以後戛然而止,言中慶在他的面前不再有任何抱怨的聲音,這個話題他很難啟齒,以現在言中慶的心境一定會認為他現在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或者說是坐山觀虎鬥坐在橋頭看水流明擺著是看他的笑話,每天下了班言中慶在他的眼前晃悠給他的感覺看上去至少不是滿身疲憊一臉倦容,他臉上經常出現的輕松態好像更能說明他對現在工作狀態的滿意度,言中慶越是這樣的一種表現他心裏的疑慮就越多,總之他調離之後言中慶從內到外的變化著實讓他惶恐不安,他心裏諸多的疑問和言中慶身上諸多的疑點都亟待他破解,為印證他的猜測他決定暗訪。

一次他借故來到包裝車間,他裝作例行公事到包裝車間查看存貨和現貨包裝的情況,這樣公事和私事都辦了一舉兩得,言中慶再聰明也不可能察覺到他是假公濟私實則借公事對他進行一番打探。

一進車間他就被眼裏看到的一切驚住了,原來在他沒離開包裝車間時幹活只出工不出力的老阿姨老阿叔現如今也幹得十分賣勁,大汗抹完抹小汗,言中慶還是先前的樣子只把老阿姨老阿叔當成了空氣,他自顧自悶頭幹自己的活,言中慶看見了他沒有主動和他打招呼他不介意,他去了供銷科言中慶對他就是這麽一副不陰不陽的態度,看來短時間內很難扭轉這種局面了,他去的時候黑老四恰巧不在場,要說老阿姨老阿叔懼怕黑老四是因他帶著一身流氓習氣而且是這裏遠近聞名的阿飛那倒情有可原,那言中慶呢他用什麽法寶降服住這兩個幹活偷奸取巧避重就輕欺生怕惡的老SH的呢?莫非他們是發了善心,他在心裏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不可能的,人的習慣尤其是惰性思想和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是很難改變的,那就奇怪了,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蹊蹺,一天不排除心中的疑慮他就一天寢食難安,可一想到言中慶自打他到了供銷科上班總是給他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嘴臉,他就有些犯難該怎樣和他開口呢?說淺了不能達到幫助言中慶的目的,說得深了又怕激起言中慶心中的怒火,使本來他們受到傷害急需修覆的關系雪上加霜陷入更大的困境中,經過一番冥思苦想他想到了一個人只能從她的身上做做文章,實在不行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還有最後的一招可用,但願言中慶能平靜地向他袒露他心裏的話。

深夜,言中慶躡手躡腳地走進來,黑夜裏他看見言中慶朝他睡著的床瞟了一眼唯恐把他吵醒似的,言中慶進門來就可以隨手打開門旁的燈,沒必要只借外面投射進來微弱的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來,僅憑這些個舉動他就能斷定言中慶其實心裏並沒有真正地記恨過他,言中慶只是心裏有些不平衡而有些失態罷了,他強裝硬漢故意疏遠他實際上正是他脆弱心胸的寫照。

黑暗中響起艾春明的聲音,長長的燈線一直拴在他這頭,他不想開燈,他覺得談話的環境黑著要好些,就像他們剛來到SH時每晚躺在床上摸黑談論SH的情景,黑著燈他們雖然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完全能夠從對方興致勃勃的話語中揣摩到對方臉上的表情,黑暗的好處也許就是你可以掩藏好多不便流露的情感,讓內心的虛弱在夜色裏得以庇護。

“中慶,你回來了。”艾春明操著昆明方言道,在只有他們倆個人的環境家鄉話說起來更順口聽起來也更悅耳些。

“咋個你還沒睡?”言中慶像撞到一只老虎先是恐懼,恐懼過後反而膽子大了起來,他用響亮的聲音說,鋪著被子的身體向後一轉面朝艾春明。

艾春明暗自高興,這是一個好兆頭,言中慶說話的語氣聽不出有什麽火藥味。

艾春明身體沒有動,“我家來信了。”

“你不是說新址寄到你家的信都被打回來了嗎?”

看來言中慶還是有所防範的,的確如言中慶說的那樣他們廠從閘北搬到徐匯這邊他給家裏接連寫的幾封信都被退了回來,為此他很郁悶言中慶是知道的。

“不知怎麽他們知道了這裏。”艾春明不知道這樣說言中慶還會不會懷疑他話的真假。

“信中說了些什麽?”言中慶已經脫掉衣服躺在床上,話語裏聽得到明顯的關切。

“說我媽最近身體不咋個好,經常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家裏首,我姐說肯定我媽是思兒心切,白天我姐姐要上班家裏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不像你家你有弟弟妹妹,還有兩個姐姐也時不時地回家去,還有你爸可以陪你媽媽說說話。”

“那麽你想咋個整?”

“我也不曉得。”

“你莫想那麽多了,你姐姐是醫生你媽媽就是真的得了什麽病有你姐姐在身邊也不會有哪樣事情的。”言中慶哈出一口氣,把被子抻抻蓋到自己的頸下,獨享著睡前幸福的一刻,“還說了些什麽?”

“我姐姐說她看見舒瀾了,你也許不知道舒瀾的姐姐舒靜就和我姐姐在一家醫院工作,而且她們在高中就是一界的同學。”艾春明故意不說下文想看言中慶的反應,他以為言中慶會插話,不想言中慶沈默在那裏。

此時的言中慶一聽艾春明說到舒靜這兩個字牙關緊鎖怒火中燒,要不是因為她,他的哥哥言憧未也不會遭遇不測,他的整個家庭也不可能有那麽大的改變,他恐怕也不會和SH這個地方有什麽聯系。

艾春明見言中慶不言語又說:“我姐姐說她一直都想給我們兩個寫信,我姐姐還說她一個勁兒地打聽你的情況,好像只有你才是她的同學……”

言中慶突然打斷他,“你莫說啦!”

舒瀾是言中慶內心永遠的傷疤,誰要去揭這塊傷疤,他的壞脾氣就會當眾暴現,艾春明盯著始終平躺著的言中慶耐心地說:“中慶,你不要這樣,聽我把話講完,她告訴我姐姐她現在是列車上的司乘,等穩定下來她很有可能來SH這邊。”

“你跟我講這些整哪樣,我不想聽。”言中慶有些不耐煩地說。

“聽我一句話,舒瀾一直在想著你,她想來看你想給你寫信想千方百計打聽有關你的消息,你想一想這都是為哪樣?人家姑娘的一片心,她是希望你過得好。”

“夠了,莫在我面前提起她,我過得好不好關她屁事。”一提起舒瀾對他一往情深言中慶就氣不打一處來。

“中慶,我是想說我們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我們哪個也不要掩飾自己的內心,我們都渴望得到一個姑娘純真的愛,愛我們的姑娘肯定希望我們活得健康,既剛強又勇敢一身正氣有一顆成就事業積極進取的心,我們若能做到這些,愛我們的姑娘才會感到她們愛得值得,把一生交托給我們放心,你說對不對?”

言中慶先是不答,像在思忖他這番話裏的深意,然後他說:“我會對我的行為負責,究竟該找個什麽樣的姑娘我不知道,”略略停頓了一下,他冷冷地說:“但不是她。”

“中慶……”

言中慶截斷他的話,“我困了,哪樣都不想再聽。”

其實他早該想到有關舒瀾的話題會捅婁子,按他預想的他們的談話只是剛剛介入“正題”,他編造出來的謊話全是為他的“正題”做準備,以便使談話不至於過於生硬顯得順理成章一些,言中慶是個不俗之輩,滑得像條黃鱔稍不註意他就開溜了,看起來他識破了他的心機,人家不願談大道理又怎麽好勉強他,不過有一點他覺得挺安慰,言中慶意識到有一個人在關心他不想他滑入深谷,並且他明言自己當如何,這讓他被壓得沈重的心輕松了許多,他希望言中慶能不食言做個堂堂正正的男人。

可是言中慶的表現到底還是不那麽讓他放心,艾春明甚至感到了深深的失望。有些疑團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終於真相大白,而且疑團一旦被解開就讓人觸目驚心心痛難忍。

有一次艾春明騎著車子在回廠的途中為了超近拐進一個小胡同,在經過胡同暗角處眼睛的餘光掃過的時候,他看見兩個熟悉的影子,他立即剎住車躲在屋角想看個究竟,隔得遠也能分辨出那個身材瘦瘦的臉黑漆漆的嘴裏叼著根煙的人就是人送綽號黑老四的劉大正,背靠外面的那個寬肩大腦袋的人肯定是言中慶,黑老四手數著什麽東西,臉上一副無不得意的神情,他手數的是什麽卻看不清楚,直覺告訴艾春明黑老四手中數著的一疊東西很可能是鈔票,一想到言中慶和黑老四在一起艾春明心中就充滿了怒火,他真想過去一把揪住黑老四這個壞家夥痛打他一頓,就像他去崇明島返回的途中遇到的那幾個流氓,他已經攥緊了拳頭正準備沖過去這時黑老四翹起他的兩撇小胡子賊溜溜的眼睛濫轉著嘴角陡地往兩邊一擠一個倉促的笑在他的臉上漾開,他的笑容混合著粗野與下流氣,有點正義感的人是厭惡這種笑容的,艾春明被氣得咬牙切齒,他不想打草驚蛇他想聽聽黑老四這個癟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黑老四說:“小兄弟你跟著阿哥我幹肯定虧待不了你,”說著他在手掌上甩甩那疊鈔票隨便抽出幾張遞給言中慶,“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你會比那個踩著你的肩膀往上爬和你稱兄道弟的阿鄉過得更好,活得更風光瀟灑,他不就是個小小的供銷員嗎,有什麽了不起,他一個月的工資還抵不上老子逮一條大魚的鱗片多。”

言中慶對黑老四的話沒有展開評論,由於是背朝外根本無法看到他的臉,只見黑老四閉上嘴遂張開一咂發出一聲脆響,說:“怎麽還嫌少啊?慢慢地就會多起來,”他又抽出大概兩三張的樣子遞給言中慶,“今天老子的心情好多賞給你點,下次你要是幹得出色老子還會多給你的,”他把剩下的錢往兜裏一揣拍拍言中慶的雙肩,又說:“小兄弟走吧,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言中慶老老實實地跟著黑老四轉出來,黑老四叮囑:“最近那兩個老東西還聽話吧,他們要是敢吊歪你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給他們一點厲害嘗嘗,那兩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我只要用一點小招數他們定會魂飛魄散的。”

言中慶什麽也不說只是低頭走路,黑老四側臉瞅瞅他突然從喉嚨裏蹦出一聲粗野的怪笑,“哈……”

果不其然,艾春明心裏隱隱的疼痛,他預感和後怕的結果到底還是被他撞個正著,原來言中慶一直和這個流氓癟三在一起,而且言中慶已經深深陷入其中,多麽可怕啊!怪不得他調到供銷科後言中慶從此總是對他不冷不熱的,固然有他心情不好的一面,惡人的挑唆也是不可忽視的,言中慶那樣的老實人不辨真偽善惡,肯定被黑老四煽動蓄意制造的謊言左右,這些謊言裏肯定也包括了他精心策劃用以離間的苦肉計,言中慶怎麽能看穿黑老四的這一招,太陰毒了,這個流氓壞事做盡了總有遭報應的那一天,更惡毒的是為拉攏言中慶入幫結夥他耍了點小花招言中慶就錯把他當成了好人,一個是卑鄙一個是可憐,艾春明暗下決心對黑老四這個可惡的家夥總有一天他要整治整治他,為了言中慶也為他自己。

這天艾春明回到廠裏去了一趟供銷科忙完了他的事不動聲色地回到了宿舍裏,他猜言中慶哪裏都不會去肯定已經回到宿舍,每次回來看到言中慶都是他先同言中慶打招呼,今天他連瞅都沒瞅他一眼,言中慶坐在床沿狠命地抽著一根煙,他叉開的兩支腳當中的空地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煙蒂,看起來他已經坐在這兒好一會兒了,屋子裏香煙繚繞霧氣騰騰也能說明這一切,顯然言中慶看見艾春明走進宿舍艾春明沒有和他打招呼旁若無人般徑直朝窗戶旁邊的桌子走過去,他用驚異追隨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的背影,他還以為艾春明是因為他把屋子弄成這樣和他生氣呢,他趕忙把煙一掐大步流星的走過去把門打開轉頭一笑,“不好意思啊!”

艾春明原地不動兩手捧著缸子喝水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

言中慶憋不住沈悶走上前問:“你咋個啦,各是有哪樣不開心的事?”

艾春明突然轉過臉來目光如炬盯著言中慶的臉,這是一雙言中慶從未見過的眼睛,好像艾春明的這雙眼睛可以把他看個骨透胸穿。

“是又怎麽樣,連我自己都罵自己是自作多情,我很傷心,為我看錯一個人而傷心,因為我感到羞恥,一種從未有過的羞恥。”

“你在說哪樣啊?”言中慶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無論怎樣掩飾他還是暴露無遺,說出的話聲高氣低。

艾春明聲色俱厲地說:“你自己清楚。”

“我還是不明白,”見艾春明確實生氣了,言中慶軟了下來,“那你……說說看。”

“我想用來偽裝的那層皮還是自己揭掉的好,免得別人在扒這層皮的時候痛痛地剝掉你身上的肉。”

言中慶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儼然是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你知道什麽?”

艾春明以一種質詢的口氣說:“你知道我今天看見了什麽?”

“啊!”一聲嗟嘆從言中慶嘴巴溜出來,隨即擡起的頭面朝艾春明。

艾春明說:“我看到了一種罪惡,一比骯臟的交易。”

“啊---”言中慶輕嘆一聲,一雙手蓋住他的臉作懺悔狀,他的指縫間立刻流出了淚水。

艾春明熱淚盈眶地說:“懸崖勒馬吧,還來得及,我們是朋友是兄弟,我只想說一個人應該有骨氣,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的意志被貧窮擊垮。”

“不,”言中慶放下雙手暴露出一雙淚眼,高聲喊道:“我和你不一樣,我們生活的軌跡不同,我媽媽沒有工作弟弟妹妹還要上學。”

“那也不該選擇那樣的一條道路吧?”

“你可以在短短的時間裏就獲得一份美差,我有什麽,我家裏希望我能寄更多的錢回去,來SH時我就發誓要讓家裏的人幸福。”

“你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你不自覺你錯就錯在你把幸福只和金錢聯系在一起,為什麽有的人盡管他們很貧窮但他們卻說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言中慶忽地一下站起來朝艾春明嚷道:“拿你的這套理論去哄騙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吧,我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錢便不能生存,有了錢就有了幸福,反正我來SH就是為了錢,也許你不是,你不是,我沒有你那麽崇高,沒有你那麽崇高!”說完言中慶奪門而去。

艾春明捂著臉獨自痛痛快快的哭了。

以後的幾天艾春明和言中慶像兩具行屍走肉,他們住在同一間屋子裏像兩個陌生人沒有任何言語和形體上的交流,艾春明表面上淡著言中慶其實他一直思忖著要不要把他最後的一根稻草拿出來,到了這個時候對言中慶他手上已經沒有什麽牌可打了。

艾春明記得是SH的延安中路,從一扇大大的石庫門進入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落,正對門口的是一條通往主宅鋪設著小鵝卵石的道路,夾道兩側是翠綠茂盛的冬青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整個院落房前屋後栽種著各種花木,微風拂過發著“沙沙”的響聲,言中慶第一次帶他來這裏是他們剛來SH安頓好了沒有多久,這裏的一切給他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那天只有他們賓主四人氣氛熱烈融洽,滿院裏花香撲鼻笑聲朗朗,主人的熱情好客環境的優雅愜意使他一度有了賓至如歸的感覺一時忘記了自己身處異鄉,他們離開時言中慶的堂叔和嬸嬸送他們到門外,叮囑他們一定要常來呀,有什麽需求就來找他們千萬不要把他們當外人,也許言中慶不想什麽事都來麻煩人家,人家客氣是一回事,自己做又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後來很少聽言中慶說起他的這個堂叔,他這次不是言中慶帶他來的,他提著貴重的禮品在石庫門外駐足,他沒有馬上敲門而是要整理好心緒好在臨場時不至於慌亂,他準備停當才舉起手來敲門。

“砰,砰,砰。”

艾春明的叩門聲很快院子裏就有人應答:“誰呀?等一下我來開門。”聽聞是個中年婦女的聲音,聲氣稍顯急促。

約莫過了兩分鐘的樣子,門從裏面打開了。

艾春明一見來人馬上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嬸嬸好。”

嬸嬸以為艾春明後面一定跟著言中慶,她朝門外左顧右盼沒有發現人影。

“你叫什麽來著?”

“叫我小艾好了。”艾春明仔細打量嬸嬸,只見嬸嬸比先前蒼老了很多,歲月催人老僅僅兩三年的時間人的變化怎麽會如此之大,這個家庭究竟怎麽了,他狐疑地目光繞過嬸嬸追索到院落深處,驀地房門外過道上一個坐著輪椅口眼歪斜的老者闖入他的視線,“那是誰?”

“小艾,你也看見了,還能是誰,是中慶的堂叔,他患了中風人就成這樣了。”

艾春明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傻傻地楞在那兒,他慨嘆世事無常也痛惜好人命運多舛,這對他的確是個壞消息,本來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堂叔的身上,讓堂叔來拯救言中慶於火海,看來他的希望要落空了。

“對了,中慶怎麽沒來,你是有什麽事吧?”

“噢,是這樣,中慶他去了外地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來,走的時候倉促沒來得及,他說有些日子沒來了心裏有些不放心,托我一定要來家裏看看。”

“這孩子,難得他還想著我們,只是,只是……唉!”嬸嬸長長地籲了口氣,“你堂叔這個樣子,以後你們恐怕什麽都要靠自己了。”

從堂叔家出來艾春明覺得很累,比他在包裝車間時幹一天活還累,他不知道言中慶知不知道堂叔現在的情境況,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言中慶他來堂叔家看到的一切,他在大街上邊走邊盤算著,最後他想明白了人一下輕松了許多,如果說他有什麽對不起言中慶的地方,他自檢他唯一對不起言中慶的事就是他背著言中慶來到堂叔家求助,並且沒有把來堂叔家看到的情況告訴他,後來言中慶坐進班房艾春明向他坦陳了這件事情。

艾春明和寧瑩潔結婚搬離宿舍的那天艾春明再次以一個兄弟的名義向言中慶掏出了他的肺腑之言。

“中慶,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我希望你也能盡快地有個家不再住宿,還有以後我不在這裏住了可能我們見面的時候會比以前少了,但不管我到哪裏只要我人還在SH,不管你遇到什麽事情都要想著你還有一個兄弟在,以後你一個人了生活方面要多註意才行,少抽點煙少喝點酒,還有……還有就是……”艾春明哽咽了。

“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言中慶為艾春明的真誠打動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轉。

言中慶在沒有艾春明的日子裏穩重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沒能把持住自己,在畏途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以至踏上了一條不歸路,直到有一天他和黑老四等人在SH遠郊一處古建築群實施盜掘被早就聞風守候在那裏的公安民警抓個正著,他們一夥人瘋狂的行動才徹底得到了終止,自然言中慶為他的行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值得一提的是以黑老四為首的可惡的SH人最終通過他們在SH本鄉本土的關系網替自己洗脫了罪名,把本來只是跟隨作案的言中慶胡亂地推到了主犯的不利位置,沒有任何背景關系的言中慶替別人承擔了他不該承擔的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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