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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故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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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列車帶著穿林過海般的輕快駛過長江中下游平原這片廣袤豐腴的土地接下來穿越一段從平原過渡到高原的丘陵地帶不覺中列車進入了整個行程中的最後階段,令它甚感疲勞的雲貴之旅,這時候原有的快捷的車速明顯地減緩下來,列車載著腹中的旅客不得不像蝸牛似的在盤山繞嶺海拔呈階梯式上升的雲貴高原特有的山嶺溝壑中慢慢行進,像一名後勁不足的長跑運動員盡管有些疲憊但還是執著地把步履伸向大西南的深處,汽笛聲和鐵軌與車輪撞擊摩擦發出的隆隆聲劃破了渾天黑夜沈寂山野裏的寂靜,窗外夜色濃重,模糊不清的原野裏時而閃現出星星點點的燈火,迷離而難以捉摸,好若流螢在飛。

中國西南的城鎮多是建在平壩裏的,平壩周圍山水層層環繞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黔東的凱裏,黔中黔西的貴陽六盤水是這樣,滇東北重要門戶曲靖也是這樣,位於雲貴高原深腹中的昆明更是這樣,昆明的東面有金馬SX面有碧雞山,北面有長蟲山南瀕滇池,“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孫髯翁早在乾隆年間撰寫的大觀樓長聯中對昆明獨特的地貌就作了如實的描述,看來有人把西南的城鎮比作鑲嵌在高原裏的明珠是不無道理的,造化的偉力給這片土地以神奇壯美的景色,令那些生在他鄉有幸飽覽了這裏山川美景的人嘆為觀止,自愧家鄉弗如。

艾春明就生長在美麗的滇池邊,離故鄉越來越近了,對故鄉種種美好的印象越來越鮮明清晰和強烈,在整個夜間的旅途中艾春明的情緒始終處於激動狂喜的至高點,顯然他亢奮的情緒與對故鄉深深的眷戀是分不開的,故鄉有他久違的親人,有他踏過的每一條熟悉湫隘的街道,有他每次郊游一路相隨爛漫的野花……總而言之,無論故鄉的什麽都使他感到親切,如涓涓細流註入他的心田讓他覺得欣慰溫暖,他的臉貼著車窗凝眸專註車窗外的山野田園,巨大聳峙的巉巖,連成一片的山體,陡然橫斷的刀削斧劈的山脈,他記不清列車穿過多少深長促短的隧道,在多少道萬丈淩雲的峽谷間通過,他的思緒早已飛到數百裏之遙的昆明城。

六盤水一過就是YN的地界了,這不是雲腿之鄉宣威的山山嶺嶺溝溝坎坎嗎?還有土坯壘成的城堡式的農舍,雖然看不很分明,可這一切他是多麽熟悉呀!至此他不用再費思遙念故鄉了,當列車停靠在宣威站時艾春明激情難抑他打開車窗並不是想買東西,他只想感受一下愛把“兜底一花散”掛在嘴上的宣威人濃重的滇東方言,嗅一嗅YN有點潮潤清新的空氣,宣威曲靖的口音聽起來沒有昆明話剛勁脆朗,在YN成百上千種方言裏可謂獨樹一幟,能聽到它就等於已經回到了故鄉,一個頭裹圍巾的大嫂沿著車窗走過來,她的提籃裏裝滿了熱氣騰騰的雲腿,看到竟然有一面窗子打開她高興地走上前來問艾春明要不要買火腿,艾春明欣然同意,望著剛買來的香氣撲鼻的火腿他真想咬上一口以解心中多年之癢,列車不多時重新開動起來艾春明趕緊關了車窗,大約經過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列車運抵被譽為珠江源頭第一城的QJ市,發源於曲靖北部深山裏的南盤江和北盤江用它們蜿蜒曲折的涓涓細流最終匯聚成滾滾東流的珠江水,有人說珠江的源頭有兩個,無論北盤江還是南盤江起始點都在曲靖境內,因此曲靖無可爭議地成為珠江源頭第一城,這裏也是他的故鄉,他的姨媽和小舅一家都在這裏,小時候他和姐姐經常跟隨媽媽到這裏探望親人,不算大的曲靖城曾給他和姐姐留下多少歡樂的記憶,他至今還記得他和姐姐在表姐表弟的帶領下到寥廓公園瀟湘水庫游玩的情景,到曲一中觀賞爨文化見證的小爨碑,到白石江古戰場領略諸葛亮智擒孟獲的硝煙戰火,順著南下的鐵路到大海哨雞頭村周圍的大山裏采摘蘑菇香蕈松果和桑葚,到池塘河灣裏摸貝掏螺砸來餵食鴨子,偶爾在碩大橢圓的貝殼裏取得珍珠會興奮得欣喜若狂,一到夏天他們到河塘稻田裏捕捉魚蝦逮田雞粘蜻蜓,晚上到果園田間抓蠛蠛蟲……童年和少年時期的生活給他和姐姐留下多少深刻的記憶。

火車很快駛離曲靖站,在黎明之前的夜幕裏艾春明目光裏充滿了深情凝視著曲靖城區那一團團一簇簇的燈火,辨識這些燈火的走向出處回憶著在每條路徑上房子裏發生的趣事,直到這些燈火遠遠地在身後消失,快到昆明了,他的心一度振奮狂跳,心臟的每次起跳,都像是要從胸膛裏蹦出來,多少個夜晚他為回到故鄉徹夜不眠,現在故鄉就在眼前了,他似乎已經嗅到從故鄉的田間裏散發出來的谷米的香氣,好像他聽到鐘樓裏傳出的鐘聲,繁花似錦的昆明城疊映出媽媽姐姐和小亮的微笑,他為這一切沈醉了心臟不自主地抽搐顫栗,那是幸福和飽溢著激情的顫栗,他當然不會察覺到自己的目眶正在潮潤,隨著胸膛裏不斷升騰起的一陣比一陣熾烈的情和愛他眼睛裏汪滿了淚水,他像一個與親人失散多年的孩子焦渴地用他淚瑩瑩的目光拼命地尋著什麽,母愛的慈祥同胞手足的親情匯成的洪流像春來在春潮湧動下的江河湖海之水在他的心中泛濫,沸滾的熱血湧入他渾身的每個細胞令他不禁顫抖,黎明送走了長夜,火車四周在拂曉微明中呈現出高原博大深沈的情懷,山坡上一片蓊郁蔥蘢,坡腳壩間一片深綠色中隱藏著高高的農舍,工業區茂密的廠房裏不停歇地奏響著歡快動聽的歌。

列車的廣播裏想起了播音員綿甜而聲情並茂的普通話:旅客們,早間播音開始了,我們的列車就要到達本次旅程的終點站昆明站了,昆明是YN省的省會,是1982年國務院首批24個歷史文化名城之一,市內文物古跡眾多……

“爸爸,你怎麽哭了?”惠惠不知什麽時候醒來,是列車的廣播聲還是快到終點站車廂內的嘈雜聲吵醒了她。

艾春明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抱起惠惠,說:“爸爸沒有哭,是爸爸的眼睛疼。”

惠惠滿腹狐疑地問:“眼睛疼就會流眼淚嗎?”

“嗯。”艾春明表示肯定地點點頭。

終點站對列車好比是個家,到了家意味著列車萬裏行程的終結,列車像即將回到故鄉的人那樣歡快地馬不停蹄地飛奔在通往故地的鐵軌上,他用接力的快跑電光般掠過途徑的每個小站,楊林,火燒壩,渾水塘,秧田沖,昆明東,當昆明城區片片幢幢的樓房民居越來越多進入到眼簾,剎那間昆明南窯車站已經近在眼前了,列車在剎車的制動下顛簸著徐徐開進了南窯車站。

“爸爸,到了嗎?”惠惠比誰都興奮,爸爸告訴過她從未見過面的奶奶和大姑媽就住在昆明這座美麗的城市裏。

艾春明難掩激動,“到了,到了,這就是昆明,這就是昆明。”

廂門一打開,旅客們蜂擁擠向車門,誰不想早點出站早一刻見到親人,要是不背著惠惠還提著沈甸甸的行李保不準他會爭著第一個跳下車廂,艾春明感慨著他此時此刻的心情,雖然沒有人來接站,踏上故土油然而生的欣喜還是抑制不住地流溢在他的臉龐和眉宇間,離開廂體的一瞬間,當兩只腳實實在在地踩在故鄉的土地上時,艾春明滿腹的柔情在柔腸百轉中盡釋,生命的洪流一忽兒全部湧到他的臉上,怎麽也抑制不住的泉湧的淚水頃刻打濕了他的臉,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故鄉的名字,狂湧而熾熱的情愫慫恿他幾乎要喊出:“久違多年的故鄉昆明,你的一個身在異鄉的游子回來了!”他實在難以克制自己是因讓他牽掛的事情太多,遠在天涯的思念和近在咫尺的期盼輪番在他的心裏上演,當然背在身後的惠惠看不到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只有旁人看他時異樣的目光能反映出艾春明此情此景胸懷的激蕩。

出了站艾春明來到繁華的大街上,眼前閃過的是飛紅流綠的街景,他用全身心感受著這些既讓他熟悉又讓他感到陌生的一切,僅僅幾年的時間故鄉的變化如此之大,臉頰上的淚水風幹了,那顆在胸膛裏久久激蕩的心漸漸被回家的路上看到的一切加上了沈重的砝碼,幾年的時間KM市容市貌的變化幾乎可以說是改天換地,這些長足的進步築起的繁喧遠不及繁華的大SH,可這些變化足以使他震驚和感慨,物是如此那麽人呢?小亮從一個學齡前的兒童成長為小學生,原蔚華和姐姐正在朝不惑之年一路小跑,記憶中年老的媽媽是不是更蒼老了,他不敢往下想,帶著這些疑慮他來到自家原來住過的地方,走進如同SH裏弄的大門沒有人發現他,他也無心打擾旁人,在他們住的這個單元裏有六戶人家,他們相處和睦形同親人,大概現在各戶都在家裏吃早飯吧,平日裏總喜歡不請自到把飯端來天井裏吃的鄰家孩子怎麽一個也不見,這幾個家夥不會還在蒙面睡大頭覺吧,奇怪,來到自家門前時第一個感覺就是他家門前堆放的雜物竹簾板凳之類無一是他家過去用過的東西,而他家本來黃色的房門也漆成了有些礙眼的綠色,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正當他用狐疑的目光審視著這一切時,突然門板響了一下,大慨裏面的人發現了他,當走出來的年齡與姐姐相仿的大姐與艾春明直盯盯的目光撞在一處時兩個人都一楞,怎麽媽媽和姐姐搬家了?正待艾春明發問把屋門靈便地掩在身後的大姐搶先開口,“你家找哪個?”

“咋個艾靚麗家不住在這點啦各?”

“你是她什麽人?”

“我是她弟弟,剛從SH回來。”

大姐重又瞅瞅艾春明一副出門在外的樣子,也許她從艾春明的神情裏發現他與艾家一脈同宗的相象之處,她轉而一笑說:“這就合了,你姐姐家早就搬走掉了,你姐姐姐夫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咋個可能在這種窄蹩的地方住一輩子,硬是啦,他們沒寫信告訴你?”

“……”艾春明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和家裏已經有幾年沒有聯系了,怪不得他後來寄給家裏的信都被退了回去,這幾年中還有一個變故的地方就是他們廠也換了新址由之前的閘北遷到了徐匯,他只記得收到姐姐最後的來信是在他們廠沒有搬家之前,從信中得知原蔚華即將轉業到昆明。

背著惠惠找到姐姐的住處太陽已經老高老高了,他沒有坐公交還是步行穿街過巷,一來這幾年昆明公交線路他不是很了解,他一面走可以一面瀏覽街景發現現如今昆明的各種變化,二來他也好趁機捋一捋自己的思緒,不知為什麽他不像剛下火車時那樣急切地想見到家人了,反而心情有些沈重起來,這回步行他感到一陣疲乏,這才覺察到幾天旅途一路的辛苦,聽那位熱心腸的大姐說原蔚華轉業後當了大官,姐姐家現在住的房子是全市最豪華一流的住宅,果不其然,來到近前才知那位大姐的話沒有言過其實,宏偉莊重的整體結構盡顯著美感,外面天一般純凈的藍色透著典雅的氣派,合著周圍有觀賞效果的圍欄實則又多了一道安全的屏障,整個建築體從造型到外觀的設計都體現著設計者不同凡俗的構想,從裝飾華麗的建築外體就能瞥見室內的整潔寬敞,住在這樣的房子裏讓人愜意,想不到媽媽的晚年還能在這麽優雅的環境裏度過。

艾春明自顧自地往裏走,根本沒有註意到大門裏面還有人站崗把哨,一名肩背沖鋒槍的軍人手疾眼快上來擋住他的去路,一本正經地問:“你有什麽事?”

艾春明有點意外,難道回家還用同別人打招呼,過去只有在部隊軍分區一類的軍事管制區才有軍人把哨站崗,看來原蔚華真的身居要職非尋常人能比了,艾春明這樣想卻又和顏悅色地說:“我來找我媽和姐姐,她們就住在這裏。”

“你媽媽和姐姐?”軍人皺了皺眉緊跟著他又說:“你姐姐是幹什麽的,她叫什麽名字?”

“我姐姐是醫生,她叫艾靚麗。”

“你姐夫呢?”軍人還不放松警惕繼續考察著。

“他叫原蔚華,現在幹什麽我不知道,前兩年從文山州部隊轉業來昆的。”

顯然艾春明的回答令軍人滿意,他匆促地一笑說:“那你進去吧,請不要見怪我們是例行公事,他們就住在2號樓三層靠左的那一家,我來幫你拿東西,剛下火車吧?”

艾春明頷首示意,趕忙說:“謝謝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那個軍人收住笑,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艾春明,艾春明並不理會,他在意的是到這裏來找媽媽和姐姐還要遭到盤查,不過他從心底裏替姐姐一家高興,誰不盼著自己家人越來越好。

“爸爸,剛才那個叔叔說姑媽家住在2號樓,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是惠惠問他他倒忽視了惠惠的存在,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忍不住馬上問:“惠惠,知道見了家裏人應該怎麽做嗎?”

惠惠像背誦兒童歌謠又好似如數家珍道:“知道,看見年歲大的就要喊奶奶,看見阿姨模樣的就叫姑媽,要是來開門的是一個叔叔,那麽這個叔叔肯定就是姑爹。”

“還有你小亮哥哥,今天不是星期天,等到中午放學的時候你就能見到他了。”艾春明由衷地為惠惠的聰穎高興。

“爸爸,你說姑媽是個很了不起的醫生,她能治好很多病是嗎?”

“是,她不但是個好醫生,還是個好女兒好媽媽好姐姐呢。”

“嗯。”伏在艾春明身後的小惠歡喜得笑出了聲。

“累不累?”艾春明在這次旅途中經常問惠惠這句話,惠惠的身體狀況時刻提醒他惠惠是個病人。

“就是想躺著。爸爸,姑媽家的房子是不是很大,你說我會跟誰睡在一起?”

“不知道,應該和奶奶在一起吧。”艾春明不知道這樣說惠惠滿不滿意。

按下2號樓三層左邊房門上的門鈴,佇立在門前的艾春明屏住呼吸等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不管是誰來開門,幾年不曾謀面的相思之苦將在門開的一霎那煙消雲散。噢,來了,他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窸窸窣窣響得那個快,肯定來開門的是姐姐,姐姐在醫院裏工作,快走大概是她們醫護人員的職業習慣,搶救病人要求手腳都要麻利,久而久之便會形成走路如小跑的步姿。

門打開了,當艾春明與艾靚麗的目光短促地交匯過後,艾靚麗轉瞬的驚詫之餘是眉目低垂木呆呆地站在那裏,艾春明身體的第一個反應卻是有一陣暖烘烘熱乎乎的什麽從四面八方狂襲過來,他頓覺全身的熱血沸騰,伴著飽溢深情強忍淚水地呼喊:“大姐,我回來了!”

艾靚麗還是表情木然地站著沒動,好像沒有聽見艾春明說什麽。艾春明以為姐姐是高興過了頭才竟會顯出如此這般的癡呆相。

“姑媽。”惠惠用她稚真的童音響亮地喊道。這聲喊把似乎在睡夢中的艾靚麗驚醒了過來,她瞪大眼睛著意地看了背在艾春明身後的小姑娘一眼。艾靚麗的目光是能把老底看穿的那種,就是這一眼鷹瞵鶚視嚇到了惠惠,惠惠下意識地把臉藏進艾春明的腦後,也讓她永遠記住了這個姑媽。

“媽媽呢?”一提到媽媽艾春明的聲音就禁不住顫抖,媽媽啊,久違多年的兒子回來看你了,交織著喜悅愧疚的淚水沖堤而落,他以為姐姐初見他木呆呆的樣子是驚喜交加所致,坐了幾天的火車又走了那麽多的路終於到家了,他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覺,一切都等進去再說,他身不由己地往裏擠。

“慢!”伴著姐姐斬釘截鐵的聲音的是姐姐伸出橫擋在門框的一只手。

艾春明像挨了當頭一棒,心裏一直滾湧的激情瞬間驟冷下來,他楞怔地望著姐姐冷若冰霜的臉,雖然他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從姐姐的臉上分明看到了什麽,他不無擔心地等待著,否則姐姐一定不會把他當成了路人。

“哈……”艾靚麗突然仰天長笑,聲音淒涼得怕人,驀地艾靚麗重重地把仰著的頭拉回來,再看她的一雙眼睛銳利中射出兩道冷寒的光劍一般地逼視過來,緊跟著面目猙獰的臉上暴出粗野兇殘的冷笑,她高聲地嚷道:“你還有臉提媽媽,她已經含恨九泉了。”

“什麽?”猶如麗日晴空中突如其來一聲霹靂,艾春明只覺一陣眩暈眼前一黑險些跌坐在那裏,他勉強扶著墻壁努力將全身僅有的一點力量都灌註在兩條腿上咬緊牙關支撐起失去平衡幾欲跌倒的身體,悲痛欲絕的淚水立時狂瀉如註,說話聲含混著哭聲,“是哪個時候的事,得的哪樣病?”

處在盛怒中的艾靚麗臉上流滿淚水,不斷升騰起的怒火使她狂躁難平,對待艾春明她只能選擇大聲叫嚷:“不要來問我,要是你還有一點良知的話就不要打擾我們平靜的生活,你走,你走!”艾靚麗的手指向樓梯的方向。

艾春明收住淚一咬牙狠狠地說:“我可以走,可以不進你的家,但我不能就這樣走得不明不白,我作為媽媽邱愛英唯一的兒子有權知道媽媽的一切,有權知道媽媽臨終前有關我的囑托。”

也許是被艾春明異常堅決的態度震懾住了,但艾靚麗還是憤憤地說:“好,讓我來告訴你,媽媽死於五年前的一次心臟病突發,自你去了SH後,媽媽整天郁郁寡歡積郁成疾,本來就有腦部病變的媽媽怎麽經受得起那麽大的折騰,這都是因為你的緣故,你的緣故,你還好意思來問我,媽媽臨終前想見你一面,我去了那個人比蒼蠅還多的濫SH找過你,這些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哪裏會知道這些,你那時一定在同你的小婦人興許還有這個孩子一起風流快活吧,你眼裏哪裏還有媽媽,你這下滿意了吧,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走你走!這個家不歡迎你,不歡迎你!”

艾靚麗想要擺脫苦痛般地一轉身,她八成是覺得走進屋裏就可以把所有的悲傷隨關門的哢嚓聲拋到外面於己無關,此刻站在外面的艾春明不再是她的弟弟,是她今生今世靈魂深處最最鄙視的有我無你的仇敵。

“姑媽,讓我和爸爸進去吧。”就要走進去的艾靚麗聽到身後惠惠怯怯微弱的聲音像被電擊了一下牢牢地站定在那兒,她猛一回頭直盯盯地瞅著惠惠的臉,還是那種特有的敏感的直視,也不知惠惠哪兒來的那麽大的膽量,惠惠這回沒有躲避姑媽令她害怕的目光和姑媽冷冰冰的臉,她勇敢地迎對反倒引起了艾靚麗極大的註意力,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惠惠臉上,這個面色蒼白身體瘦弱的小姑娘怎麽會有如此大的勇氣,這不能不引起她的好奇。

“你是誰?”

“我叫惠惠,你不認得我,但我知道你就是我姑媽。”

這個說話明顯帶有吳越口音的小姑娘蠻會說話的,要是她的女兒尚在人世……一想到她的女兒艾靚麗的臉往下一沈,“我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你。”

艾靚麗說話時身體從容地往後一退,沒等她把門關上,艾春明用他的一只腳抵住門。

“姐姐,在我沒有離開這裏以前我還有兩句話想說,”艾春明淚痕斑斑的臉上重新湧滿了淚水,“那麽,我想要一兩件媽媽生前的遺物,哪怕是媽媽用過的梳子。”艾春明的眼睛像泉眼一樣噴出兩股熱流,他不想在姐姐面前表現出他的脆弱,可一提到媽媽強挺起來的堅強還是教他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哈……”艾靚麗先是接連發出一連串的怪笑,接著對她面前這個苦苦哀求她的人嗤之以鼻道:“睹物思人,看不出你對媽媽還有這樣的感情,這倒提醒我一件事,你等一下。”

姐姐對他的態度已經讓他的心冷寒似鐵,他無意和姐姐紛爭什麽,媽媽的死訊給他的打擊使他木然絕望悲慟至極,姐姐錐心戳胸的冷嘲熱諷喚醒他胸中憤懣的愁情和不顧一切的反抗意識,他咬緊牙關隱忍著心頭就要爆發出的怒火,他不願在媽媽的死這件事情上和姐姐針鋒相對拼個你死我活,那種因為一時之氣一爭高下獲得的暫時的快意只會激起他心靈上的更深一層的悲哀,媽媽喲,為了您在九泉之下能長久地安寧,兒子的這點委屈算得了什麽呢,比起您在踏上去路前對兒子苦苦的思念來,兒子的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媽媽喲,在你撒手人寰的時候你可曾想過兒子春明傷心斷腸,他會在悲痛欲絕中追逐亡魂,在通往你去的那個永遠到不了的極地的路上瘋狂地找尋你,當然你不願也不肯離去,在你深切的思念中在你顫人心魂發自肺腑的呼喚與企盼中,你巴望能與你的兒子團圓,在你目光的註視下望著你的兒子狼吞虎咽地吃飯,快樂有些孩子氣的歡笑,恬靜安然極其享受的睡態,遺憾的是你沒能等到這一切,媽媽喲,如果你真的地下有知你一定在聆聽兒子這些只有對你的內心獨白,讓兒子在追思惜憐時心靈上好受一些吧,媽媽,你就像我生命中的一盞明燈,在我每次夜行的路上給我光明,你的故去使得我的整個世界頃刻間暗淡下來,你帶著遺恨離去給活著的人留下深深的悔恨,媽媽,你知道嗎,活在塵世間的兒子可以憑著一顆對母親的真摯的心靈感知你那個世界裏一切的一切,媽媽,你聽見了嗎?強忍悲慟的艾春明幾乎是靠著他的信念還有性格中的堅強來支撐他身體的站立,他不能就此癱倒下去,媽媽不在人世了,他可以在悼懷母親極度的悲哀中死去,他也曾立下過這樣的誓言要同母親永遠相守在一起無論在塵世還是陰間都相親相愛,他雖然帶著一時的狂熱從事情本身也顯示出有些盲從地離開了昆明離開了媽媽,可是在遙遠的異地,他無時無刻不是心系母親,在他的遠念中遙視祈禱媽媽幸福平安,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也從來不曾離開過媽媽,他不是一個空擲諾言表裏不一的騙徒,如果這個世界不曾改變什麽,他願恪守諾言追隨母親而去,在這個紛繁蕪雜的世界上,人活得那麽身不由己,你的生命並不完全屬於你自己,你的存在豐富精彩著別人的世界,他們等著用你的生命架構他們自己的生命,點綴他們本來算不得美麗的人生,你不能了無牽掛地去死,你的亡故會打碎別人的精神世界甚至毀掉他人一生的幸福。和他休戚與共的惠惠不正是這樣的嗎,這個可憐的身患頑癥的小姑娘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的親人,她的生命是依附於他這個爸爸的,換句話說他的生命自從有了惠惠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至少他生命的一半是惠惠的,這一半屬於惠惠的生命是絕對不能追隨母親的亡魂而去的,他可以從心靈上冥冥中與媽媽相會,用活著的人與陰間通常的方式與媽媽交流從而引渡他的悲憫,既如此,這一半活下來的生命談不上輝煌也必定該是燦爛的,艾春明清楚他就好比汪洋中的一條小船,他載負著惠惠飄搖劈波斬浪,他的傾覆必然招致惠惠的滅頂之災,活下來吧,盡管生活中有那麽多的不如意,盡管可能在以後的日子裏還須在飲泣含恨的悲傷中過活,他別無選擇只能一直這樣承受下去,願生命之樹常青,生命之花永遠絢爛多彩。

“這是媽媽留給你的傳家寶。”不知什麽時候艾靚麗已經來到門口,她重重地將一個用紅絲帕包裹的筆筒狀的器物塞進艾春明手裏,一直楞怔的艾春明猛醒過來用淚眼瞅著手裏那件寶貝,他活到二十幾歲只在小的時候見過一兩次,每次媽媽都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打開紅絲帕仔細端詳一會兒,然後再用同樣的小心把它放回原處,這是一個內裏空心四周鏤空雕花的玉陶,在燈光下閃著殷綠的幽光,質地細嫩尤如水中荷葉,聽媽媽講這是唐代宮廷貢品,價值連城,屬歷代稀罕之物,媽媽著實把這件寶物當成神靈一樣來供奉,每次看完後她慢慢將它用紅絲帕包起放回原處,從來沒有讓他和姐姐捧過細細觀瞧,從每次看到媽媽手中捧月般的神情舉止能想見到以後得到它的人也不容許對它有絲毫地褻瀆,現在這件寶物落在他手裏,凝眸望著這件媽媽曾捧過的寶物淚水又一次無聲無息地淌落下來,媽媽啊,為什麽有關你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能撥動心靈的琴弦奏出傳悲頌傷心痛欲裂的顫音。

“我們什麽也不欠你的了,你走吧,我再說一遍這個家不歡迎你,不歡迎你!”艾靚麗絲毫也沒有減弱她高呼的聲氣,好像唯有艾春明立馬從她眼皮底下消失,她的怒不可遏才能停止下來。

“砰。”的一聲,艾靚麗家的房門在艾春明的眼前嚴絲合縫地歸了位。

艾春明在關上的房門前站了足有兩分鐘,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在這道門前站那麽久,他不是心存僥幸巴望著姐姐回心轉意把門打開不計前嫌地讓他和惠惠進去,在他看來這道門如萬丈闊遠連接天與地的一道屏障,門內門外天重地隔如此遙遠,這道門隔開的是兩個世界,兩顆曾為彼此跳動著的心臟,在這兩分鐘裏他足足經歷了生死交替的巨大變遷,他等待著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死去直到徹底地平靜如止水。心既然已經死了,情也就成了無源之水。

歩下樓梯時艾春明眼裏的淚水像兩道從萬丈高空狂瀉直下的水流陡猛地墜落下來,一直壓抑著的情感如突猛的洪水肆意橫流,在他的眼眶下臉頰上由於淚水的急馳明顯形成兩道彎彎拐拐的水流,他顧不得擦抹,委屈傷心悲痛又摻合著惱恨的淚水一流出來,心裏頓然一陣說不出的暢快,奔放的激情劇烈膨脹傳輸輻射到全身的各個部位使他一度獲得了通體的快感,媽媽不在了,在他的感情生活中寄予媽媽的那份深情只能塵封土埋永遠珍藏他心的深處,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別人不易察覺的時候用他的方式進行祭奠以釋懷,拋灑他的一掬熱淚在飽濺血淚的呼喚中送達他的哀思和虔告,思憶往昔祝福今生,開始他偶爾伴有思母哀痛和惠惠同生共死的新生活,這之前他必須審慎地對他的感情生活做一次徹底地清算,忍痛地割舍是避免不了的了,就像他與寧瑩潔了斷那樣他別無選擇,唯其然他的精神才能放松心靈上真正地快樂,艾春明堅信自己這麽做是對的,幾天旅途辛苦的奔波加上晴天霹靂般的打擊他感到疲乏至極,可是一想到他對未來生活已有了新的安排他的一雙腳猶如被灌註了某種神力走起路來堅實而充滿了自信。

“爸爸,我們去哪兒,天黑了我們住到哪裏?”

“讓爸爸想一想,會有辦法的。”艾春明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被茫然不知的悵惘占據著,直到現在他才覺得太對不起孩子,大人間的恩怨不該牽涉到一個孩子身上,孩子是無辜的,惠惠這樣的患兒更不該經歷心理上的刺痛。

“爸爸,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裏沒有我們的家。”惠惠的聲音極微弱,她的臉緊緊地貼在艾春明的背上,幾天旅途對一個大人來說都有些吃不消,更不要說是對一個患兒了。

世上一切事物所暴露出的敏感性很難逃過一個孩子的眼睛,當大人們還固執地以為他們尚且年幼不曉人事而忽略他們存在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用他們那雙明澈充滿靈性的眼睛觀察著世界,在他們看似單純幼小的心靈裏深埋著他們最易觸痛的知覺,他們就是憑借著這種知覺感受著外部世界發出的各種信息,雖然他們還不能完整地恰如其分地表達出胸臆,但他們顯示出的聰穎觀察力往往超出了大人對他們的估計,正是大人們不願平等對待小視他們的一貫的偏見促使他們養成默默的孩子式的隱忍而不想宣洩出來的躲躲藏藏的個性。

剛才發生的一切那麽明顯的印刻在惠惠心裏,這個只有六七歲聰明的孩子通過她的一雙眼睛看到姑媽和爸爸間深深的積怨,她的年齡還不足以使她看清積怨表面和潛藏在內裏更深的東西,在爸爸處境極其困難的時候她還能這麽安然沒有吵著回家大哭大鬧這一點已經難能可貴了,顯然她的懂事讓艾春明減輕了不少心理上的負擔,也許是身上有病痛有殘缺的孩子都要比一般正常的孩子經歷得更多,他們所表現出來的看似天然的成熟讓他們本來就很純凈的心變得更加通透明亮,在看待世界本來的面目時他們就比同齡的孩子更多了一份清醒,在這個意義上成年人的身殘志堅就更容易理解了。

此刻的惠惠匍匐在爸爸的背上她很想有一張床像在家裏那樣躺著,但她更心疼的是爸爸,一路之上爸爸為了她幾乎沒怎麽合眼還要背著她走那麽遠的路,他更需要休息緩解疲勞。

再愚笨的父母也能從孩子簡短蘊含深意的話語中揣度到一個孩子的心境,突然遭遇的變故打了艾春明一個措手不及,艾春明在愧疚中深深地自責心如刀絞,惠惠言簡意深的話語給他稍稍寬松一點的心蒙上一曾陰霾,說實話他只想快些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他無比傷心的地方,他一點也不願意多想他究竟錯在哪裏,姐姐不念親情視他為路人到底為哪般?世事難料,媽媽不在了他省親和為惠惠治病的計劃落空,天塌下來活著的人還要前行繼續走他的路,當下最要緊的是找個住的地方安頓下來,他和惠惠尤其是惠惠需要很好地休息一下,然後再為惠惠治病的事做打算,還好走到大門口他們沒有遇見剛才問這問那的警衛順利地出了門,要不又不知要費多少口舌。

重新來到大街上艾春明立刻感到他身上肩負的不僅僅是兩三個挎包和惠惠身體帶給他的重量,一種茫然無措的迷途感和沈重感泰山壓頂般強襲過來,他只覺呼吸有一點困難,在這個永久流淌著親情涓流每每靜思默念都會忍不住淚花滾滾的城市,在這個他曾棲身成長過並視作母親城的地方此刻他不得不像一個外來客一樣浪跡街頭漫無目的不知該往何處在他心裏別有一番滋味,媽媽辭世了,姐姐不肯收留他的嚴酷的生活現實是他始料未及的,與經濟拮據緊密相關的吃住問題,惠惠住院治療的費用問題一齊向他發難,盤根錯節恣意蔓延。買一張轉程的車票回SH嗎?這很容易也極易辦到,服服軟低低頭去求姐姐嗎?在親姐姐面前倒顯不出面子有多難堪,可倔強的性格不堪屈辱,姐姐不念親情的態度也使他心灰意冷,媽媽要是還在人世縱使他有天大的錯包括他沒有得到媽媽的允許就和寧瑩潔把婚結了這件有大逆不道之嫌的事媽媽最終因為愛會原諒他,一如當初無論媽媽是多麽不願意他離開昆明離開她也是因為媽媽的天底下最崇高最無私的母愛成就了他,如果媽媽還健在,現在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來煩勞他。

久久盤亙在心裏對故鄉種種美好的想象在他折轉離開姐姐家的一剎那灰飛煙滅了,他滿腹激情與希冀的故鄉之旅沒有如約帶給他心靈上的撫慰和讓靈魂震顫的快樂,有的只是心痛欲裂的悲戚哀愁。

猶如滄海一粟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艾春明是最普通的一個,和剛下火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重新走在大街上的他不再為流動的街景和昆明日新月異的變化欣喜若狂,他把對故鄉才有的一份情義暫時擱置起來,既來之則安之,如果一個人對生活發生的變故不再抱怨,他肯定已經接受了現實生活對他的責罰,接下來有的人很可能被生活擊垮從此變得一蹶不振,有的人則選擇逆勢而上與生活抗爭反而變得更加堅強,我們當然更願意看到後者,從一開始就不曾抱怨的艾春明他的痛苦不是對命運不濟的慨嘆,而是源於他自身的悲傷,這裏面就不存在喪失生活信心的問題,始終作為一個不向生活低頭的強者他需要的是必要的自我的內心調整,眼下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找個地方住下來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哪怕只呆一個晚上決計再行。突然遭遇到的變故還沒有讓他回過神來,要他立刻做出決斷何去何從絕非易事,他必須比以往更慎重對待他人生中經歷的每次過往乃至整個以後的生活,嚴酷的生活現實告訴他,他只有在人生每次的戰役中獲勝,這樣才能為最終的大獲全勝贏得更多的籌碼,他已經輸不起了。

“惠惠,等爸爸找定地方就給你買YN風味蒙自過橋米線來吃,好不好?”

“爸爸,我們還是回SH吧。”

艾春明從惠惠低沈微弱的聲音裏聽出她幼小心靈裏深深的無奈,如果說惠惠過去的種種行為還不足以使艾春明認定她已經懂事,那麽聽了惠惠的話以後艾春明則全然改變了對她的看法,艾春明的心臟猛烈地抽搐著被劇痛噬咬的心發出一連串碎心傷肝的嗚咽,傷心至極的艾春明想到雖然惠惠只是他撿來的一個孩子但比他的親生女兒還要親,哪怕再苦再難他也要治好惠惠的病,還在愛幻想的年齡時的決心意志從他的身上蘇醒過來,那麽頑強堅韌地蓬勃著他的生命,他感到一度地振奮並意識到背負於肩的使命和責任,人生的遭遇總是充斥著險惡和困苦,夾縫掙出的生命更能顯出生命本身的價值,他似乎已經領略到戰勝這些人生磨難的狂喜,生命暫時的枯萎並不可怕,枯萎的枝節死去定會在原處綻放出勃勃可喜的生機,生命的意義不正是在於比嗎?要活就活得頑強,活得生命璀璨。

前面好像撞到一堵墻,一直沈吟的艾春明猝不及防差點兒摔倒在地,猛地擡頭定睛觀瞧原來是兩個並肩而行的男女,對方和他一樣幾乎是同時臉上的表情由驚轉喜。

“嘜,艾春明,你在搞些哪樣名堂,好像從地縫裏面鉆出來一樣。”

男青年挺頭擡胸挑著兩道俊眉瞪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舉拳照著艾春明的肩頭就是一擊,“你真的像個神秘人物,來無蹤去無影。”

艾春明不好意思地幹笑著說:“噢,是你們兩個,你們去哪點?”

在艾春明的記憶裏早已翻找出有關兩個人的檔案,女的叫童樸蘭,男的叫馬雲昆,兩個人同是他的高中同學。

童樸蘭搶先說:“我們能去哪點,我們是一起回家。”

艾春明這才明白兩人現在的關系,並從他們穿著一新的裝束判斷他們是新婚燕爾。

“原來你們兩個……恭喜你們!”

“算了,莫肉麻了,跟你老兄咋個比得成,瞧你的小老大都---我們還在……”馬雲昆說話帶著點羞澀和靦腆。

艾春明搖搖頭臉上一片晦暗,猛然想到了什麽頭往後一側用SH話同惠惠說著什麽。

“叔叔阿姨好。”惠惠粲然一笑,還很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見過。

“這個小姑娘倒是懂事得很。”童樸蘭說著話把一只手勾到艾春明的背後去摸惠惠的辮梢逗她玩。

馬雲昆問:“看你這副行裝好像是剛剛下火車,咋個還沒有找到你姐姐家?”馬雲昆從舒瀾處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艾春明家的情況。

艾春明陰著臉說:“不是,我們是剛剛從那點過來。”

再看艾春明的臉,他紅腫的眼睛似乎道明了一切,表面上和惠惠逗趣的童樸蘭其實一直留意著艾春明與馬雲昆的談話,她轉過臉來目光充滿真誠地望著艾春明,說:“各是還沒找到住的地方,走先去家裏首住下來再說,我們還有好多話要敘談敘談。”

馬雲昆趕忙跟話,“是了嘛,老同學沒得哪樣見外呢。”

金碧路是地處昆明中部繁華街區中民居較為集中的一條橫貫東西的道路,這裏交通便利,與昆明商貿最發達的正義路毗連,向東與縱深南北的BJ路交匯,北面與東風路和商販雲集的青年路僅一路之隔,它是昆明南來北往穿東向西的必由之地,因而市景繁忙成為昆明城市血脈中一條重要的主幹道。還是中學時代和同學結伴來過金碧路童樸蘭的家,走進她家院子穿堂的大門感觸何其多,在昆明有多少老百姓祖祖輩輩居住在這樣有一道沿街的院門內裏每家各戶各自獨立的民居裏,他們家過去也是住在這樣的院落裏,一走進這樣的庭院仿佛過去經常回蕩在院落裏的笑聲又在耳畔回響,那時候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每天多麽開心暢快,每到午間和晚間家家戶戶的大人孩子總喜歡拿著小板凳擠到庭院裏邊聊天邊吃飯你一言我一句談天說地實在是一種趣事,如果誰家有了喜慶的事大家都會當成自家的事一樣共同來慶祝,記得當初姐姐艾靚麗以優異成績考入了名牌醫科大學,院子裏為歡送姐姐這個唯一的大學生足足歡慶了三天,唱花燈戲對山歌很是熱鬧了一番,他們的庭院一直延續著這個傳統,時隔多年以後,當他懷著一顆火熱的心獨自前往SH時這些至愛親朋的老鄰居又灑下依依惜別的淚,回首往事讓人感懷,現在這一切都已經不覆存在了,一切都已經隨媽媽的離去成為過眼煙雲。

童樸蘭打開鎖推開門裏面一派雍艷華貴的氣息撲面而來,果然是新人新居,簇新的家具互相折射著幽光,整潔的花飾簾籠纖塵不染,明凈的玻璃和鏡面上還綴有各色喜慶的花紙,家具的合理組配與色彩協調處理相呼應,實在是一間布置完好的新居典範,整個房間雅致溫馨,從這間房子的裝飾色調不難看出主人不同凡俗的意趣和追求,看到這間新居艾春明眼前一下子疊映出自己遠在SH的家,那個也曾裝飾一新擁滿幸福但稍顯緊仄的家。

“艾春明,你和惠惠就住在這裏。”童樸蘭沒有註意到艾春明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艾春明忙把目光的焦距拉回來慌忙地朝後面退了兩步,“不,不,這個咋個可以,這個咋個可以。”

“有哪樣不可以呢,你就莫客氣了。”馬雲昆把艾春明的行李往屋裏一放起身道。

“我和小惠在你家的小閣樓上住就可以了。”

童樸蘭噗嗤一笑,說:“你沒望見這間屋子裏首早就沒得哪樣小閣樓啦,再說你們要真的住在閣樓上,我們兩個人在下頭還怕有些不放心呢,”她左眼一瞇調皮地向馬雲昆使了個眼色,“你說呢,馬雲昆?”

霎時間馬雲昆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他臊紅的臉上都是尷尬。

童樸蘭馬上話鋒一轉對艾春明說:“你就莫爭了,我們可以去我爸爸新分的房子裏擠一擠。”

恢覆常態的馬雲昆鄭重地望著艾春明說:“你就安心住在這點,哪樣也莫想,這點才像個家。”

是啊,這裏才像個家,在故鄉已經沒有家了,馬雲昆和童樸蘭夫婦把這麽好的新房讓出來給他們居住是想讓他和惠惠獲得家的感覺得到一點家的溫暖,艾春明百感交集不知說什麽好,想想他和惠惠千裏迢迢地回到故鄉本打算投入親人的懷抱姐姐卻不肯接納他們,他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睛裏打了轉轉,他強忍著沒有流出來,“那我就謝謝你們了。”

眼含熱淚的童樸蘭破涕為笑,“這就對啦,安心地住下來,惠惠治病的事再說,天底下沒得克服不了的困難,你瞧瞧這個娃娃瘦的,望了就讓人心疼,好了我去給你們做點吃的,你們隨便吃吃好好睡上一覺,馬雲昆你幫艾春明整理一下行李,先挨惠惠抱下來躺著。”

惠惠再次用她特有的敏感捕捉到人間最可貴的真情,她沒有高興得叫喊甚至沒有對叔叔阿姨的好心做任何回報式的感謝,可在她的童心深處此時正被一種沈甸甸的東西填充著,這些沈甸甸的東西使得她幼小的心靈獲得了全新的感受和發現,她把對叔叔阿姨的感激默默地藏在心裏,也許這會兒她眼裏也飄散著淚花,但那是大人們很難察覺到的,因為她的年齡不會令大人們對她想得太多太多。

一團濃霧在山頂把艾春明團團圍住,腳下是一方淩空陡巖,濃霧遮住了他的視野他不敢舉步,頭頂上背脊上滲著密密麻麻的汗珠,“媽媽……媽媽……”他不停地向四周呼喊無人應答,突然他一腳蹬空墜入崖澗,“媽媽……媽媽……”艾春明急重地喘著粗氣猛地睜開眼睛,他額頭上掛滿了豆大的汗珠,眼睚溢出的淚花順著耳廓淌下,夢裏他一定在哭,要不絨軟的枕巾怎麽是濕乎乎的,淚水疊映的淚光中是馬雲昆和童樸蘭的笑臉。

童樸蘭說:“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現在已經是清晨。”

艾春明眨眨眼睛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會睡那麽久。”

“你在睡夢中一直在說胡話,這會兒好了,一切都過去了。”童樸蘭說。

“惠惠呢?”艾春明手往側邊一搪,急著問。

“她在你身邊一直不能安睡,我把她放到鄰家了,我剛才過來時她還沒有醒。”童樸蘭又說。

“真的太麻煩你們了。”

“你說些哪樣,不要婆婆媽媽的。”馬雲昆聲氣脆朗臉又望朝一邊,“你過去挨小惠抱過來。”

童樸蘭點頭出去了。

“老兄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們就去醫院,聽我爸爸講他找的這個大夫醫術高明。”

“馬雲昆,樸蘭,樸蘭,艾春明在哪點,也不出來接我一下,你們躲到哪點去了。”院子裏放鞭炮似的響著一個粗放的女中音。

“艾春明,小辣椒來啦,這個母老虎得理不饒人,我出去迎她一下。”

馬雲昆走出房門舒瀾已經來到院子中央,“砍頭呢,艾春明在哪點?”

“你莫鬧啦,在裏面剛剛才醒。”

舒瀾把兩大包東西往馬雲昆懷裏一塞,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沖動,一個小跑直奔童樸蘭家。

馬雲昆故意在背後逗她,“你一個大姑娘也不怕人家小夥子還沒穿衣服。”

這一招還真靈,舒瀾總算沒有一頭闖進去,她狠狠地瞪了馬雲昆一眼,來到房門口她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對著屋裏問:“艾春明,我是舒瀾,各可以進來了?”

沒等裏面回話,敢上來的馬雲昆在後面推了一下她,“進去吧,沒穿衣服你不是正好可以看一把。”

舒瀾自知上當,正欲發作裏面響起艾春明的喊聲。艾春明剛才沒有立即應答,簡單地修整一下,估摸著舒瀾就要進來,他輕舒一口氣。

“嘜,艾春明,你倒沈得住氣回來也不打聲招呼。”一頭闖進門來的舒瀾立刻發問。

“剛剛回來,還沒來得及。”

“你倒是說得好聽,全世界的人都差不多知道你回來了咋個我才剛剛曉得,小蘭今天早上才告訴我呢,正好趕上我在家裏休假。”

艾春明不急不慌知道這個叫小辣椒的舒瀾就是這副德行,“我昨天是恰巧碰到他們,我向你賠罪還不行各?”

馬雲昆和童樸蘭一前一後進來,童樸蘭的背上背著小惠,小惠用她黑亮亮的眼睛打量著這個說話粗聲大嗓的阿姨。

舒瀾一見兩人進來就勢一把拽住馬雲昆的胳膊也是對她剛才戲弄她的回報,“你們來評評理,艾春明說要賠罪你們說咋個賠法?

“哎,哎哎!你倒兇得很,莫拉我老公的膀子,有哪樣事情找我來說。”

舒瀾還是不肯罷休地咬著牙,向童樸蘭直沖過去,“找你就找你。”

童樸蘭沖舒瀾的臉嚷道:“硬是嘍,莫嚇著我背上的小娃娃。”童樸蘭這一嚷才算平息了他們幾個人之間的爭鬥。

舒瀾好奇地問:“艾春明,你家的小姑娘各?”

艾春明平靜地點點頭,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起惠惠的真實來歷,他本就不打算告訴別人惠惠是他撿來的孩子。

“那麽,言中慶呢?”舒瀾正顏正色問。

舒瀾最終的話題是要落在言中慶身上,這是遲早的事,想要繞開這個話題是不大可能的,艾春明比誰都清楚舒瀾簡短的問話裏蘊藏的深意,她直奔主題毫不遮掩除了反映她本身的個性更多的是反映出她急需了解言中慶近況的迫切性。

童樸蘭坐在床沿為小惠梳頭,眼睛卻望著舒瀾的臉,三個大人都從舒瀾渴望的神情中揣度著她覆雜的心境。

“來來來,坐起說話,又不是打站票來呢。”馬雲昆機巧地插進話來,緩解一下有點緊張的氣氛。

舒瀾自覺失態掩飾般匆促地一笑,忙說:“我是想聽聽你們去SH的情況。”

無論舒瀾怎麽包藏自己的內心,她深藏在音容笑貌和她執著目光裏面的東西都不可能被她匆促的一笑帶走,她的心懷在激蕩,渴望著什麽的心情撩人地不安分地波動,哪怕是她的一瞤眉一眨眼嘴角的一下掀動臉部肌肉的一次震跳都是她心靈的寫照,只會在她的臉上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她的心緒她的情感那麽透真地傳送出她內心猛如狂濤巨浪的熾情,艾春明用整個身心觸摸她情感的脈絡,他為舒瀾的真情打動,心底暗暗在為言中慶能有這麽好的一個姑娘關心他擂鼓叫好。

“SH……”艾春明由衷地發出一聲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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