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調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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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老天有意做出的安排,又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一年以後艾春明被調到廠供銷科,響當當地成了一名供銷員。

一時間廠裏有關艾春明調動的各種議論像雪片一樣飛來,對他們來說這的確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小昆明怎麽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混了上去,他們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想法,他們羨慕他甚至嫉妒他,主要原因是誰都有目共睹在廠裏供銷科絕對是個肥缺,誰要是到了那裏就等於為自己多撈了一票,且不說別的好處,單說到外出差的補助就夠讓人眼紅的了,掐掐手指頭算算一個月下來津貼也足有幾十塊呢,就是這樣的一份美差居然讓那個小昆明得到了,他憑的是什麽,看他這個人倒是蠻靈巧的幹起活來挺賣勁,可廠裏有很多他這樣的人,為什麽他們就撈不到這份差事,他們議論的結果都一致認為是那次廠長隨便下來巡視到艾春明所在的包裝車間和他有過一次談話起了關鍵作用,該著他小子走鴻運,廠長偏偏相中了他,哎,看著人家發財吧,誰教咱們無能又命薄。

是啊,艾春明憑什麽呢,僅憑廠長跟他的一面之緣博得的好感嗎?也不能說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系。

這個街道辦廠別看規模不大,生產的產品只是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具,但他們的起點很高,從生產的程序和管理都有一套國營廠的運營機制,良好的企業形象使廠裏各項工作的開展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由於他們狠抓產品質量,註重人員素質培養和提高,他們廠的產品具備了和國營大廠一爭高下的實力,在SH江浙乃至全國的營銷市場他們的產品都一定的市場份額,效益是企業發展的命脈,短短幾年時間他們廠就取得了可觀的經濟效益,並不斷發展壯大,屢受上級領導的好評,別看只是一個街道辦廠許多國營廠都屈尊到這個廠來取經,他們的行動和區委區政府的有關“不論廠子大小,是什麽性質的單位,只要他們的管理跟上去效益顯著就值得兄弟單位學習。”的指示精神相一致,廠裏的工人都清楚這個廠能發展至今天這樣紅火的局面得益於這個廠新上任翟廠長的一套嚴格的治廠方針,在事實面前廠裏的工人心服口服了,只認實惠的工人確實從這幾年廠裏不斷取得的高效益中得到好處。

艾春明和言中慶恰逢廠裏最興盛的時候來到廠裏,雖然這裏的工作和環境和他們先前想的電子設備廠可能大相徑庭,雖然生活賦予他們的是因失望而引起的失落,廠裏蒸蒸日上蓬勃可喜的勢頭多少讓他們感到一點欣喜,在孤獨寂寥的生活中,在索然無味的工作中,他們默默承受著,盡管他們不是太情願,他們也還是把青春和熱血獻給了這個令他們傷心的地方,他們在被冷落和被歧視面前忍氣吞聲,生活環境的差異,理想和現實相悖以及盲目離鄉後現實生活帶給他們的種種不得不隱忍的屈辱和苦痛都一次比一次更強烈地使他們思念起遠方的故鄉,他們的自尊心和意志受到嚴重的挫傷,他們感到生活空虛無望,內心異常地孤獨苦悶,他們品嘗不出生活津津有味誘人食欲的滋味,有的只是苦澀和酸楚,人們所說的七彩生活在他們看來都是灰色的,沒有濃淡相宜的意趣,沒有激人奮進的喜悅,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不甘墮落的人一個不願自暴自棄的人自然選擇的是一條默默地奮鬥之路。

艾春明所受的苦是那些羨慕又嫉妒他的人看不見的,他們絕然沒有發現其實他們要與艾春明相比他們的付出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每天廠裏生產的產品不斷地被運往包裝車間,被送來的產品往往是混雜在一起的而且同一種產品就有多種型號,這就需要一兩個人專門進行分揀工作,把幾大類產品先歸類然後再把同一類產品的不同型號區別開來分別進行小包裝,再根據調樣單把小包裝的產品分別裝進大箱內,確認小包裝與大紙箱所規定的件碼完全相符準確無誤後用打包機將紙箱封口,這最後一道工序完成後還要將裝有這幾類產品的大紙箱送到倉庫備儲,工作本身不很覆雜,就算是一些老胳膊老腿的人也完全能勝任這一類工作。

可是就是這樣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老阿姨老阿叔都要偷奸耍滑想辦法推脫掉,比如他們腿腳有些不靈便人老力衰,他們完全可以把分揀的工作承擔下來,誰還會計較他們幹得多與少,他們倆可能私下密謀好了一致說人老眼花看不好,萬一辨識不清豈不是瞎耽誤工夫,那你就去幹裝箱的工作呀,他們又說他們的老腰不好打彎,封口的工作他們就更能為自己不幹找到理由,他們又說裝滿貨物的大箱子他們搬運著費勁,凡此種種都能在巧言善辯中自我解脫,言外之意他們需要照顧,所以他們幹起活來總是漫不經心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好像他們正承受著多麽大的苦痛似的,黑老四就更是別想指望幹什麽活了,工作總得有人去幹吧,很自然地幾乎所有的工作都落在艾春明與言中慶頭上,久而久之他們已經習慣了。

言中慶覺得這樣很窩火,他的言語和神情時常流露出一種想要發洩出來的憤怒,內心裏他也的確在伺機報覆這些狗東西,要不是艾春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勸阻“要忍,要忍,要忍!”,恐怕有十場架也要打了。

艾春明在處理與同事的關系時跟言中慶截然不同,或許這是他與言中慶性格截然相反的結果,他跟他們在一起就沒有言中慶那樣的緊張那樣的壓抑那樣令情緒無比的憤怒,他的理智讓人覺出沈靜也是一種力量,他不去計較個人的得與失,相反有時候有的場合他還對這兩位把自己尊為二老的老阿姨老阿叔客客氣氣,常常弄得他們皮笑肉不笑自覺不好意思,與言中慶相比他沒有那麽多的牢騷話,他只是埋頭幹他的活,堆成小山一般雜亂無章的產品被他用意志一個個消滅掉,他心裏湧起的是一股激動的熱潮,他把這當作生命鍛造一個必經的步驟,只有踏踏實實地沈靜在困苦中,你才悟得出生命存在的價值,一種得到後收獲後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喜悅。

一個人在身體難以支撐的時候渴望能得到別人的幫助這是人之常情,艾春明經常累得體力不支,就是這個時候老阿姨老阿叔也沒有良心發現從心靈上做一下自我檢討,他們不敢往深裏去想,他們也有孩子,艾春明他不過也是個孩子,漸漸地他們的目光裏有了一些同情憐愛的成分,興許艾春明倒下去的時候他們會扶他起來。

艾春明渴望著言中慶能是他工作中志同道合的夥伴,他倆在一個戰壕裏並肩戰鬥榮辱與共,言中慶不理解他常借故先走,艾春明對他的表現有點失望和不滿,他認為他和言中慶從小就建立起的友誼像修剪枝蔓一樣也需要不斷修覆加固才不至於在斷裂中坍塌下來,倘若要是什麽都計較,友誼長存只能是一種空想,他努力維護著這段通向他和言中慶之間的友誼的長堤,他小心翼翼唯恐這段長堤突然有一天會出現險情,若維護補救不及時它是很可能毀於一旦的,每當他下了班回到宿舍裏他即使再累也要硬撐著搶著去做飯,他最開心言中慶一起和他分享晚餐,兩個人一起吃飯更能嚼出飯菜香噴噴的滋味,已經有一段時間言中慶不知道在幹些什麽,艾春明回來總看不見他的面,問他時他總用“玩”來搪塞,每次看著他狼吞虎咽的吃相,艾春明實在不忍往深裏問,別人也該有自己的生活,朋友之間不應該幹涉過多,為他的幸福而高興,讓他感到有一個人一直關註著他並隨時隨地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候會助他一臂之力也就可以了,他把言中慶所說的“玩”理解為生活孤寂內心苦悶,他自己何嘗不是也有這樣的心情。

來SH那麽久了,他只寥寥地給家裏寫過幾封信,他不願意動筆,一動筆就會勾起他的傷心來,他不願告訴家裏他所在廠的情況,更不會說他在這裏所受的苦和屈辱,只當他在這裏是幸福快樂的,但願家裏相信他在信中描述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心裏的不如意不暢快都埋沒在他信的字裏行間,雖然只是瞞天過海特意編織出來的善意的謊言,他對生活不變的激情卻是真實的,他敢自豪地說他沒有因此懈怠,盡管生活中有那麽多的不如意,他依舊非常嚴肅認真地對待生活,因為他熱愛生活。

也許是生活對艾春明付出的辛勞給予的回報吧,艾春明的機遇終於來了,機遇改變了艾春明以後的命運,生命的運程出現了拐點。

事情還得從翟廠長身上說起,新任的翟廠長是個務實好求腳踏實地的人,八十年代自改革的春風吹遍全國以來,在全國陸陸續續湧現出一大批這樣的領導,他們銳意進取打破固步自封的僵局,勇於開拓大膽創新,拯救企業於危難之間,在困難中求前進,在前進中求發展,毫無生機瀕臨倒閉的企業一個個在他們手中覆活了,他們共同的努力為我國百廢待興的工業註入強大的生命力,歷史賦予他們使命,也賦予了他們前所未有的責任感與使命感,他們身上顯示出的豪邁氣魄和英雄氣概讓他們身後的祖國感到驕傲,也使我們的祖國看到了希望,他們是無愧於時代無愧於人民的功臣。

一天,艾春明正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翟廠長走進了車間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接近了他,和艾春明一起幹活的老阿叔老阿姨距離艾春明較遠而且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們先看到翟廠長忙停下手中的活上前準備大現殷勤,沒等開口打招呼被翟廠長的一個手勢制止了,翟廠長直到走到近旁艾春明才意識到有人過來,他正在打包,以為是出去辦事的言中慶回來了,忙轉過臉一笑,“回來了。”當發現來人不是言中慶他又猝然抱歉地一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擺弄著手中包裝封條鉗,“噢,對不起翟廠長,我以為是言中慶回來了。”只見小艾滿頭大汗微笑中帶著幾分火熱。

“沒關系,沒關系,小艾你幹得很好,”翟廠長眼睛一轉即刻發問:“你就是那個從昆明來的吧?”艾春明不知道廠長想問什麽,匆忙地點點頭,翟廠長又說:“我想問你為什麽要來SH,來這裏只是為了找個工作嗎?”

艾春明想也沒想就回答:“SH值得我學習的東西很多,我來SH就是想學到更多先進的東西,譬如經營之道,治廠經驗還有人生哲學。”

翟廠長表示首肯即興又問:“你說廠裏在現有的條件下要取得更好的經濟效益,你怎麽辦?”

艾春明略作思索,“如果在生產上確實無潛力可挖,我就會從銷售這個環節上想辦法,我覺得走出去直接上門服務比被動地你買我賣這種方式能取得更好的經濟效益。”

翟廠長抑制不住興奮大聲道:“好啊!”他以一個與自己年齡不相符的動作舉拳打在艾春明的肩上,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來自大西南工作勤勤懇懇的小夥子竟有這麽睿智的頭腦,小艾的想法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有能力有魄力的年輕人,“小艾,你的話讓我茅塞頓開,讓我想起了‘廣開門路’這句話,你這年輕人的思想真是不簡單吶。”

“廠長過講了。”艾春明紅著臉說。

至此以後沒多久艾春明就被調離包裝車間的崗位,廠裏工人關於他的調動傳得神乎其神,略知一二的老阿姨老阿叔把他們知道的又添加些佐料將本來平靜的廠子裏鬧得沸沸揚揚,客觀上說艾春明工作的變遷和這次談話不無關系,還得說是他腳踏實地鼓足幹勁的精神與翟廠長的圖謀大志不謀而合從而打動了翟廠長。

按理說這是一件好事,艾春明以為言中慶肯定會為他高興為他祝賀,甚至為他買來慶功酒他們倆痛飲一番,畢竟他倆是同吃一鍋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好朋友,不成想他的調遷從此在言中慶心裏埋下了陰影,使得本來情投意合的他們心裏有了一層隔膜,為日久生分種下了種子。

這件事情的確傷害到言中慶的自尊心,設身處地地為他想想,艾春明不是不能揣摩到他悲觀苦悶的心境,言中慶現在的家庭狀況把他推到了一個挑大梁的重要位置,一種無形的責任迫使他與父母比肩接踵共挑家庭重擔,他來SH闖蕩原意是想有一番大的作為,從而抹掉撫平盤踞在父母心裏因喪子久久不能回覆過來的傷痛,到了SH他的夢想幾乎變成了泡影,原是和艾春明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他不經比試就遠遠地落在艾春明身後不再能與之同行,他從心裏感到不服,強烈的自尊心一度受到挫傷,在萬般無奈的痛苦中他陷入泥淖而不能自拔,他的內心極為空虛,被加重的孤獨寂寞感使他脆弱得不堪一擊,他非常矛盾,一方面他在情感上需要艾春明的安慰和友情,另一方面理智搬弄是非他由嫉妒而產生怨恨,心裏持續抗拒著艾春明與他的心離得更近,實際上他的剛強冷漠只是泥胎制成,是帶了裝飾色彩的。

艾春明還註意到言中慶與他貌合神離的變化,表面上對他還是客客氣氣一如既往,但他臉上的表情和眼神都明顯地表露出某種因自卑產生的難言之隱,看似有什麽話要說卻等不到他把心裏的一個字掏給你,親密無間的朋友成了現在這個樣艾春明痛苦不疊,他尤其不願看到言中慶對他表面熱情實則冷淡的行為舉止,他希望言中慶能告訴他他心裏的實話,他的意願他的苦楚甚而他的不滿,友誼不能在這裏擱淺,他準備把同言中慶的友誼一直延續下去直到永遠,是該找個時間和他談談了,照此下去他們關系的裂痕會越扯越大到時候再想彌合就難做到了。

以前忙於工作沒有很好地關心他發現他身上的問題,在SH言中慶除了他的堂叔和他這個同鄉加同窗他舉目無親,SH又是一個魚龍混雜無比紛亂的所在,倘若他遇到了壞人而他的意志力又不那麽強,關鍵時刻不幫他一把他很可能要吃虧的,艾春明尋機要和言中慶談一次,他期待著這次談話,恰逢此時他無意中發現了言中慶身上的一點秘密,原來他所謂的“玩”是整天和黑老四一夥人攪在一起,終於有一天他們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勉強維持的平靜即刻在戰爭的硝煙中消失,這場戰爭正如戰場上敵我雙方都受到極大的打擊那樣他們互傷感情,矛盾突現。

這是一個星期天,早晨的陽光很充足,言中慶洗完了內外衣往鐵絲上搭,他哼著小曲儼然一副快樂悠閑的樣子,艾春明覺得這個時候是與言中慶最佳的談話時機,他走過去從盆裏拾起言中慶的衣服涼著。

“中慶,你最近在忙些什麽?以前我們在一起時我什麽都知道,現在我經常不在廠裏,你幹什麽我就一點都不曉得了。”

言中慶側過臉來瞪著他,“你有什麽話就說,繞那麽多彎子搞哪樣。”

艾春明雙手停在還沒有整理好的衣服上,“我聽說你最近經常和黑老四在一起……”

言中慶不耐煩地截斷他,“那又怎麽樣,這是我自己的事。”他說話的語氣表明他的火氣在往上拱。

艾春明仍是平靜地說:“我感覺咱們還是少和這樣的人在一起為好。黑老四這人四鄉八鄰對他評價都不好。”

言中慶有點惱羞成怒,一躬身拾起盆來往屋裏走去,“你少咱們咱們的,現如今你是你我是我,咱們各自為政井水不犯河水。”

艾春明有點急了緊追幾步,“你不要忘了當初我們兩家老人是怎麽說的,我們即便是過得不好我們也應該讓他們放心。”

言中慶霍地轉過身來面朝艾春明,兩眼裏的怒火即刻沖射過來,“你少管我,你放明白一點,我言中慶又不靠你艾春明養活,好像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你……”艾春明氣得渾身發抖,嘴角顫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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