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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離婚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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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底艾春明對寧瑩潔是有感情的,他們也和大多數夫婦一樣經歷了男女間異性的相互吸引傾慕所產生的最初級的單純的愛情,隨著日漸接觸的加深,單純的愛情不斷被賦予新的內涵並得到延續升溫,最終到達婚戀生活的彼岸。

照理經過這一系列過程的婚姻,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應該是美滿和幸福的,至少也應該是無波無瀾沒有驟變曲折的,可是感情這個東西不是維系婚姻的唯一要素,婚姻它還受著社會地位、經濟條件、價值取向、某種精神需求或心理趨向等等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幸福成功的婚姻能彰顯彼此間愛情的可貴,僅憑感情很難將婚姻引入幸福的極地。

婚後的生活具體而瑣碎,生活帶給年輕的新婚夫婦的不光是儂情我意的甜蜜,更有如膠似漆過後一切歸於平淡時需要的彼此間的相儒與默與相互攙扶,艾春明和寧瑩潔之間恰恰缺乏的就是榮辱與共和同舟共濟的那種默契,至少在艾春明看來能和他牽手一生的那個人寧瑩潔是絕對不夠格的。可以說他們的婚姻開始之初就沒有經受住值得讚嘆的難能可貴的考驗。

“瑩潔,我想了很久了,我們還是分開的好,打罵吵鬧都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分開了對彼此都是一種解脫,特別是你,你不必再為此痛苦憂心,雖然分開並不見得是解決我們關系的最佳方案,但不失為一種有效的良方,為了惠惠我也只能作這樣的選擇了。”

寧瑩潔無言的沈默著,似有幾分傷心,眼角溢出幾顆淚珠。

艾春明沒有顧及到寧瑩潔傷心與否自顧自地道:“瑩潔,你想一想這樣有多好,你可以了無牽掛一心去幹你的事業,至於我和惠惠,命運將我們連在一起,相依為命註定是我和她今後的生活,只是……只是……有一件事情我還必須爭得你的同意和諒解,你知道我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SH人,走出這間屋子我和惠惠就沒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所以除了這間屋子這個家裏的什麽東西你都可以拿走,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

艾春明滿眼期待地望著寧瑩潔,寧瑩潔點點頭,艾春明臉上立時呈現出如釋重負的輕松。

“瑩潔,”艾春明接著道:“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不能給你幸福我很慚愧,這些話聽起來像小學生吟誦成規法則,可我還是要說,在你我相識至今的這段日子,我從你那得到太多的愛與溫暖,這些滿滿的愛與溫暖曾給了我多少戰勝一切困難的勇氣和力量,也必將成為我生命中最難得的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相比之下,你什麽也沒有從我這裏得到,你的惱恨你的憂傷你的痛苦都是因為我的緣故,婚戀生活該是在不斷的進取中有新的補充,生命之花開得才會更加艷麗動人,而我們欠缺正是這個,當然期間的責任在我,要是你還對我們過去的生活有幾分留戀的話,請接受我由衷的歉意……”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寧瑩潔雙手捂臉抽泣著,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恣意流淌出來。

當天晚上寧瑩潔就回到娘家,走前她跟艾春明說給她一點時間她要好好考慮一下,一當婚姻來到一個很難抉擇的十字路口,當鮮花相伴一路的坦途上布滿荊棘茨藜的時候,不是該靜心默察一下自己的行為舉止嗎?經過深思熟慮反覆推敲後作出的選擇才能堪稱對自己人生的負責,也許他們真的應該好好反思一下他們自己的行為,到底是誰做錯了誰該為此負責任。

寧瑩潔沒有直接回家,她踱過一條又一條的大街,像一個漫無目的無事懶散的人在大街上閑游,這是她給所有看到她的人最直觀的印象,其實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她那濃黑的眉毛下一雙憂郁的眼睛就不難從她的眼波中發現她內心掩飾不住的仿徨和不安,她記不清她走過多少燦若星河明亮如晝的大街,也記不清她穿過多少靜謐幽深的小巷,總之她就是這麽在大街走來走去。

在一棵大樹遮蔽的樹蔭裏她擡起頭朝不遠處一幢新式高層建築的某個窗口望去,那個窗口黑洞洞的,她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奇怪,在她離開她和艾春明棲居的家時就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回家,怎麽會糊裏糊塗七拐八繞來到董見雅家附近,窗子一片漆黑肯定是董見雅還跟維特在一起,她早該察覺到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事情而忙,曾經的她和艾春明在一起的時候不也是經常很晚才回家嗎?以前她經常來董見雅家並且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不想在心裏解釋她今晚此來的動機,她想趁著改變主意以前快些到家。

家才是能撫慰她心靈的避難之所,不知道她這會兒在生誰的氣,自己的董見雅的,也許兩者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她似有些嗔怒,臉部的肌肉不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家在她的想象中只有咫尺之遙,於是她加快了步伐,一門心思地劍指她心中的那塊聖土。

董見雅家到她的家是可以乘公交車直接到達的,以前她經常乘坐往返於她家和董見雅家的公交車,那時候她和董見雅一樣也是個大姑娘,兩個人無話不談,後來她結婚了,她再也沒有來過董見雅家,董見雅還開玩笑埋怨她“重色輕友”,她聽得出董見雅是在羨慕她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她不來董見雅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覺得兩個姑娘可以什麽都拿來閑扯,一旦一方已經結婚了,男人和女人那點事還是要有所避諱的,再好的朋友哪怕是親如姊妹的那種,也不可能什麽都與之分享。

她和董見雅就算得上是那樣親密無間的朋友,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怕當著董見雅的面談起她和艾春明之間的事,萬一董見雅有一天瘋起來嘴把不住門問起男女之事,那有多難為情啊,而且做醫務工作的人本身對人體的生理器官又那麽熟悉,難免什麽話都說得出來,鑒於此即使在她們共同工作的護辦室她也盡量避開這些話題,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生性不想滿足別人在這方面的好奇心,因此在她上班的整個內三病區鮮有人知道她的家事。

艾春明撿到小惠的事情也只跟董見雅一人提起過。

公交車一輛輛從寧瑩潔身邊經過她不自覺,她只想走走,一個人這麽靜靜地走走,她的家即使住的再遠,她也會像這樣的走下去,仿佛這些流動的人流車流能將郁結在她心胸的煩躁懊惱一起帶走,又經過一個街角折轉進去再穿過弄堂她來到自家後門,這是她走了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條路,她打開樓門走進去。

寧家的房子是那種帶閣樓的仿花園式小洋樓,只不過沒有花園而已,過去這幢樓房只有她們一家人住的時候,看到別人家住房擁擠,寧瑩潔曾不止一次慶幸生在這樣的家庭,她祖父原本是SH早期的私營企業經營者,抗戰爆發SH生意不好做,家業眼看就要破敗下去,是她少年得志的父親巧妙周旋機敏應變才把家業支撐下來並較她祖父時的家業有所發展,這幢小洋樓就是那個時候置下的家業。

父親是寧家除了兩個姑媽外唯一的獨子,理所當然的繼承了祖父絕大部分的財產其中也包括這幢小洋樓。

七十年代初,SH曾經的資本家都受到沖擊,她們家也未能幸免,寧瑩潔那時還小。

八十年代開始政府陸續歸還她們家被沒收的財產,但歸還的清單中沒有涉及到她家被侵占的房產一項,動蕩年月徹底打垮了她父親的硬骨頭,父親不敢去找政府據理力爭要回他家被侵占的房子,房子的事就沒有再提了,即便如此她們家的住房條件也比SH普通人家要好不知多少倍,她回到家不必擔心居住的擁擠。

她出嫁以後她的閨房還一直保留著,實在不行她還可以住到像哥姐那樣的屬於自己的單元裏,寧瑩潔愛自己的家,愛這幢小洋樓,她對這幢小洋樓懷有某種特殊的感情,誠然這幢小洋樓是依托她兒時記憶並承載多少苦辣酸甜的歷史見證,恐怕她這一生最不能忘懷的就是歲月如梭這幢小樓曾歷經的滄桑變遷。

直到現在不管在多遠的地方,只要目力所及能一眼看見她家的小洋樓,她就覺得無比的親切,那幢小洋樓就是她的家,盡管在這幢樓裏現在還住著其他的人。

樓裏闐靜無聲,他來到自己家所在的二樓,大多數人家都已經入睡,哥哥姐姐家也少有聲息,來到爸媽住的房門前她輕輕地叩門,她不想讓隔臨的哥哥和姐姐知道她深夜歸來。

裏面立刻有聲音回應,先是爸爸的後是媽媽的,“誰呀,誰呀?,這麽晚了會是誰,老頭子……”下面的聲音低微得聽不清了。

隨著裏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寧瑩潔聽見裏面的人已經走到房門口,沒等發問,寧瑩潔小聲搶話:“是我,我是瑩潔。”

門一打開,屋內的燈光一下流瀉出來,一個嬌小的身軀站在她面前,雖然上了年紀體態仍舊是那麽惹眼,難怪爸爸年輕的時候會那麽瘋狂地追媽媽,寧瑩潔一見媽媽,沒有由頭鼻子一酸眼淚刷地就落下來,“媽……”她撲到媽媽的懷裏,一肚子的委屈瞬間爆發出來。也許是走得太累,也許是難言的苦水太多。

程芳翠像寧瑩潔小時候呵哄她那樣拍著女兒的肩,寧瑩潔因情緒激動有點起伏的身體稍稍平覆了些,“怎麽了,吵嘴了?快跟媽媽說說。”程芳翠和聲細語地問,她要用母性的柔情化解女兒心中的不安。

寧瑩潔突然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媽媽,“媽,我想跟你說我現在的境況,你要幫我啊!”

程芳翠已經從女兒剛一進門的一系列表現預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母女倆一起來到客廳發現身著睡衣的寧福才已經坐在沙發裏等她們了。

“爸爸。”寧瑩潔一看見爸爸難掩她的激動。

寧福才著重地看了女兒一眼點點頭,“哼。”

寧瑩潔只挑重點把艾春明撿孩子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父母,聽聞女兒的話寧家父母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一副很是吃驚的樣子。

寧福才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等,等等,瑩潔怎麽一直沒聽你跟家裏提起,撿孩子那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嘛。”

程芳翠大概被女兒的話驚嚇著了癡癡地傻在那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寧瑩潔說:“一開始,我以為那個孩子只是暫時在家裏兩天,後來他幹脆說跟這個孩子有緣分舍不得,孩子就一直沒送出去養在家裏。”

“胡鬧,簡直就是瞎胡鬧嘛!”

程芳翠接話:“是啊,你們以後也會有孩子,幹嘛要這麽一個不明不白的孩子呢?”

寧瑩潔擡起頭面對著爸爸突然沖動起來,眼睛裏的淚水急洩而下,“爸爸,你是了解我的,我實在不願在那個逼仄的家裏和那個整天吵不停的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多呆一分鐘,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你想怎麽辦?”程芳翠自認為是了解女兒的,她猜女兒肯定已經作了決斷,接下來她還有話要說。

“我想離婚。”寧瑩潔說“離婚”二字的輕巧程度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以為當著父母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定是很困難和沈重的。

程芳翠盡管有些心裏準備,可還是訝然的張了張嘴。

“看來這件事給你造成了深深的傷害,問題是……唉!”寧福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客廳門口的大姐寧芳春接上爸爸寧福才的話茬,她說:“問題是離婚後你是不是真的能心胸舒暢起來,如果離婚不再是痛苦的繼續而是你重新振作起來走向新生活的開始,我們尊重你的選擇,離婚非同兒戲,畢竟是人生中如同結婚一樣的大事,因此這件事要慎而又慎。”在研究所工作的寧芳春用自己縝密的思維邏輯對小妹當前的困苦加以判斷和分析。

“是啊瑩潔,你大姐的話聽起來蠻有道理……”

“不,”寧福才以一種斷然的口氣打斷老伴的話,“我是這麽看,如果你們之間的問題是因住房的狹窄和那個被撿來的孩子,這都不是離婚的理由,重要的是你對她的感情,如果你對他沒有感情可言,你們兩個果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我讚成你們的決定,要是你對他還懷有深深的感情,在你們的生活中引起你們矛盾的只是一些生活瑣事,我勸你還是要慎重為好,要知道離婚不是一件體面的事,值得提倡的事,相反在一般情況下它是該遭唾棄和鄙視的。我認為離異不是解決夫妻矛盾最佳的途徑,夫妻之間有了隔閡如果不是原則問題,就需要化解渙然冰釋,它需要一個過程,要有耐心,我早就說過住房太擠家裏也有你自己的房子可以回家來住嘛,沒人照看小寶貝我和你媽媽會幫著看護的,但撿回來的孩子絕對不行。”

“爸媽,你們是改變不了他的,只要他認準的事就要一條道走到黑,就像當初結婚爸爸讓我們住到家裏來,他死活不肯。”

“看來,這到底是個一根筋的人。”寧芳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

寧瑩潔住下來了,她受傷的心在父母的關照下得到些許安慰,她輾轉難眠,此時的她如同走進沼澤地的旅人,她茫然四顧不知該往何方,最終她還是沒能走出這片沼澤地深深地陷入了泥淖中。

寧芳春對艾春明“一根筋”的評價也在相當長的時間裏困擾著寧家父母。

寧瑩潔回家來的這一夜,寧家父母幾乎沒怎麽合眼,寧家的三個兒女老大老二早些年就已成婚並已有了子嗣,大女兒找的女婿為人老實忠厚,家裏姊妹眾多,他家的居住條件自然相當糟糕,當寧芳春決定牽手這個人一輩子的時候,寧福才雖說對這個女婿並不是十分滿意,但也沒有幹涉女兒的婚姻,他最看不上大女婿的是大女婿人不夠機靈生性有點木納,可她的女兒也不知抽了什麽瘋一準相中了他,他也沒辦法只有答應,因為有了前車之鑒,父母終歸是要輸給子女的,遙想當年的他就算老太爺怎麽費盡心思為他挑選SH名門的千金,即便對方是花容月貌美若天仙他也不去瞅一眼,他鐵了心非程芳翠不娶,弄得老爺子只好放棄固守的門第觀念依從了他,當他知道大女婿家無法為他們提供婚房故意賣了關子而他本意不想為難大女婿但見大女婿為此一籌莫展時,他不忍看到大女婿急得不可開交的樣子,他才把讓他們回家住的想法說出口,結果大女婿對他感激涕零千恩萬謝,從此對他這個老丈人畢恭畢敬,大女兒寧芳春知道父親這麽做的苦心是想讓她贏得更多勝算的籌碼。

到了老二寧堂寬,娶的媳婦倒是蠻機靈,但一說到家境也不是能配得上他們寧家所謂門當戶對的那種,可喜的是老二家的也很爭氣,為這個家添了個能接戶口簿的嫡孫子,自打老二媳婦華梅梅為這個家添了男丁更是侍寵生嬌,早就盯上家裏房產的她以寧家獨生兒子媳婦的身份更是對家裏的財產起了覬覦之心,老辣江湖的寧福才怎麽能不看在眼裏,只不過她還算識相,寧家二老都還健在,她不敢造次,她明白她這只再精明的猴子也跳不出公公寧福才這個如來佛的手掌心,寧福才嫌這個兒子媳婦太精明,好在老大老二這兩家沒有經歷什麽大的波折,人也相安無事。

到了小女兒寧瑩潔這裏,女兒為他們選的女婿是他最滿意的,他以為這回他可以完美收官,了卻他作為父母的又一樁大事安安心心作他的老丈人了,讓他始料不及的是他把所有能開出的條件一並奉上,那小子卻不識擡舉,枉費了他的一片好意,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甚感困惑的是他居然在家裏養起了一個撿來的孩子,真是氣死他了,這個兔崽子到底怎麽想的,寧福才決定“深入虎穴”一探究竟,他想親自領教一下艾春明的“鐵石心腸”,他翻轉過身體氣呼呼地喘著粗氣。

程芳翠見寧福才身體翻轉過來,這一晚像這樣轉身不知有多少次了,再看他還是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知道他跟本就沒有睡著。

“他爸,你說我們能不能把姑爺撿來的那個小囡接過來養?”程芳翠小心輕聲地問著。

寧福才陡地睜開眼睛,程芳翠見狀嚇了一跳,知道是犯了大忌,不敢作聲。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寧福才怒不可遏抓過程芳翠的手臂,瞪著她說:“那小子是‘一根筋’,你也要‘一根筋’嗎?”

程芳翠任憑丈夫抓著她的膀子,抓疼了也不敢去反抗。

夜,對於SH西區普通民居裏的艾春明同樣是難熬的,寧瑩潔和他結婚住到這裏後不經常回娘家,回去了也從不住在娘家,她說怕他一個人在家孤獨,有她相伴的夜晚,艾春明都切身感到生活的甜蜜和溫馨。

自從惠惠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他們的生活就不再和諧甜蜜,取而代之的是慪氣和爭吵,他現在才感到愛一個人原來也會帶來如此多的痛苦,絕對的甜蜜如意是沒有的,正如日月輪轉陰晴更疊那樣歡樂中總會交織著痛苦,即使男女雙方願相守繾綣共度此生,他們的感情得到全世界的珍視和認同,他們的生活也不可能總是艷陽高照白糖加蜜的。

當生活的大雨傾盆甚至狂濤巨浪來臨的時候,若能頑強地在惡劣的環境中相扶相攙的支撐下來,那樣的夫妻關系才是他心中一直追求和向往的,唯有在共同走過艱辛泥濘的道路時所建立起的志同道合的真愛,才能讓青春不老,生命之樹常青,那樣的愛也才會讓他感到永世欣喜。

祖輩這樣的經歷,當今的年輕人也當如此,秉承優秀的文化傳統義不容辭,夫唱婦隨幾千年的傳統怎麽能輕易地更改,當然用這種尺度來衡量評價寧瑩潔同他共同組成的夫妻關系距離他想象的顯然是遠而甚遠,因此他不得不選擇離婚。

艾春明堅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他這麽選擇不光是為了惠惠,其實也是為了他自己。

如果在他的生命中他與寧瑩潔的邂逅被認為是機緣巧合,他與小惠的相遇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緣分。

那天他和小謝去送貨,本來沒有的行程安排,當小謝把車開到閘北的時候,他就是突發奇想想去看看老廠區現在的樣子,結果陰差陽錯地與小惠相遇了,他認為真正的緣分應該是他和小惠這樣的相遇,意外裏疊生出意外,他突然靈機一動想去老廠不是事先早有預謀這應該是意外之舉,然後真正的意外發生了,那就是誰把小惠遺棄在他們送貨的車上,這才歷史性地造就了他與小惠的相逢,前面的意外是後面意外的鋪墊和準備,後面發生的意外則是結果和必然。

如此一來,他與寧瑩潔前兩次的見面根本不能算作緣分,第一次在從崇明島返回SH的客輪上相遇準確地說是偶遇,第二次圖書館的見面與緣分有點沾邊其實是巧遇,真正的緣分上天早有安排,小惠被遺棄的那天就被上天安排在蕓蕓眾生中該由他們的送貨車本來不去都一定要去老廠那裏承接小惠的到來,而且是艾春明提出一定要去那裏的,這難道不是冥冥之中故意促成他與小惠的相遇,艾春明記得媽媽邱愛英經常講的一句話:命裏無時莫強求,命裏有時自會有。他和小惠的逢遇就屬於“命裏有時自會有”,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這就是為什麽寧瑩潔讓他把孩子送出去,他壓根兒就沒有去派出所的主要原因,當然這裏面也有艾春明所說的“小惠看他的時候,他和她有一種心領神會心靈相通的感覺。”的成分在裏面。

小惠就這樣留在了艾春明的身邊,寧瑩潔不想和他共同承擔養育小惠的重任,為了小惠也為他自己的信仰和道義上的責任即使與寧瑩潔離婚也不足惜。還有在艾春明的心裏他有更加審慎的考量,他為此一直感到不安和內疚的是他在母親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把婚結了已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他不能一錯再錯繼續傷害媽媽的感情,在處理小惠的事情上他秉持遵從母命的氣度,他認為把小惠留下來養育照顧是對樂善好施的媽媽最好的尊重。這就是寧瑩潔那天回娘家後艾春明的整個心路歷程。

寧瑩潔一連幾天也沒有回同福裏她和艾春明的家,艾春明在廠裏的工作沒有夜班,白天上班之前他都是把小惠提前送到保姆那裏,下午下班的時候再把小惠接回來,寧瑩潔在家的時候如此,現在不在家了更是如此,他還得自己忙他的晚飯,所以晚飯基本上以填飽肚子為原則,什麽省事好做就吃什麽,跟本談不上什麽營養,白天他可以在廠裏的食堂裏吃飯,吃的稍微好一些算是彌補晚上那頓糊弄自己的虧欠,言中慶還開他的玩笑,說他準備為造下一代努力了,他笑笑也不去辯駁,他也沒有把他和寧瑩潔最近關系的真實情況告訴言中慶,吃了飯他要哄孩子陪她玩,等把小惠哄睡了他也哈欠連天到了該睡覺的時候,可以說沒有多少空閑的時間供他來支配,生活異常簡單而乏味,即便是這樣他也沒有抱怨過自己不該把惠惠撿回來拖累自己。

這天他下班後照常騎車來保姆家接惠惠,當行至保姆家巷口時他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口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慌忙下了車,臉上表情一下凝重起來,他看到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岳父寧福才,寧福才一臉嚴肅地打量著他。

“爸,您來了,您要過來也沒言語一聲我好去接您。”艾春明說話的時候已經把單車的車梯打好,麻溜地繞過車子畢恭畢敬地站在老人面前。

艾春明是個聰明人,老人此來肯定是興師問罪的,他軋得出這種苗頭來,他準備豁出去恭恭敬敬等待著老人訓斥。

心情異常覆雜的寧福才又怒又氣冷不防舉起右手重重地朝艾春明臉部打去,艾春明紋絲未動,寧福才顯然沒有估計到艾春明一點躲避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是他有些猝不及防揮出去的手在就要擊打到艾春明的一瞬間突然停下來往回抽,他的本意不是真的要打艾春明,由於用力過猛,突然收手產生的反作用力使他一度失去重心腳跟打顫險些將自己拽倒,艾春明反應及時雙臂抱住差點摔倒的寧福才,寧福才滿臉的尷尬,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艾春明的臉,“你……你……”他又氣又羞一時說不出話來。

“爸!爸!”艾春明無不動情地喊,一聲高過一聲,接著他把聲音壓低,語調明顯釋放著情辭懇切的信號,“爸,我讓您失望了,是我對不起瑩潔,您要打要罵怎麽解氣您就隨便吧。”艾春明真誠地擺出等著挨打的姿態。

寧福才心一下子軟了,憑心而論他是喜歡這個女婿的,他對這個女婿的情感有著太多覆雜的心緒,他一肚子的怒火也是因太喜歡而導致總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他與大女婿間就絕然沒有這樣堪能使他刻骨銘心的情感,他愛這個女婿是因為這個女婿很有血性恨這個女婿更是因為這個女婿太有血性,為了這個血性他已經放棄“原則”地作出讓步了,他想讓艾春明回家去住,在別人那裏都是求之不得,這個混小子非要帶著他的女兒住這麽個蹩腳的地方寧願來受苦,他答應了甚至可以說是屈服。

現在這個混小子居然又弄了一個不知名姓的小囡來養,真不知道是他的哪跟筋搭錯了或是中了哪門子的邪,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他,讓他放任自流,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他要不惜動用一個老丈人的身份全力地去爭取,使這個混小子就範徹底投降。

然而令寧福才沒有想到的是艾春明真就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艾春明就是艾春明,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別想把他拉回來,寧福才險些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要你放棄這個孩子,把瑩潔從家裏接回來。”寧福才說話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艾春明仍是低著頭,看也不看寧福才一眼,他說話的語氣鏗鏘堅定,是不容置疑的那種。

“爸,我還是不能答應你放棄這個孩子,我希望瑩潔能夠回來,好好地和我過日子,我需要她。”

“難道……難道一個和你毫不相幹的孩子比你和瑩潔的婚姻更重要,為了這個孩子你可以不惜犧牲你們倆的婚姻?”

“爸爸,”艾春明無比真誠地望著老人,“撫養這個孩子與我們的婚姻並不矛盾,如果因為這個孩子必須毀掉婚姻,我寧願選擇這個孩子。”

艾春明不想說和惠惠有緣分之類的話,尤其當著寧福才的面他更不想說也沒必要說對一個可憐的被遺棄的孩子我們應該有最起碼的愛心和同情心。

“爸爸,我想我是錯了,我真的很想和這個孩子在一起。”說到最後艾春明的聲音哽咽了。

“你……唉……”寧福才重重地嘆口氣,一扭頭一個急轉身地走了。

艾春明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好長時間一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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