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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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姻的十字路口徘徊良久的艾春明和寧瑩潔最終還是選擇了通往離婚的方向,他們沒能走出之前深陷的矛盾僵局在人生的道路上重新走到一起,多方的努力失敗了,做出努力的人也包括他們自己自然感到遺憾,令他們痛心疾首的是寧瑩潔與艾春明的離異不是因為所謂的原則問題,而是區區生活瑣事。

那天寧瑩潔回到家裏徹夜未眠,她翻來覆去想了又想還是說服不了自己要接受艾春明的固執和那個被他撿來的孩子,幾天裏寧瑩潔人明顯地消瘦了,精神疲憊面容憔悴。

她曾設想過最大限度地容忍那個孩子的存在,寬容艾春明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可一想到溫馨的夜裏孩子夜半的哭聲使她驚覺地從惡夢中醒來她渾身浸透著冷汗她就會神經過敏,自從有了這個孩子,艾春明就整日守護著他的小寶貝,他們的夫妻生活總是過得索然無味,像小偷那樣被監視般地偷偷摸摸,要麽倉促行事,要麽途中會因孩子的哭鬧攪得興致全無,這哪裏還有點夫妻生活的味道,成熟女性夜晚渴望著男人的溫存和愛撫對她來說都變成了奢望,而當她提出想改變一下家裏的現狀使生活變得好一點時,艾春明卻痛斥她浮華名利對她異常冷淡,夫妻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意思呢?在她們之間還有什麽話好說,這便是寧瑩潔自回家到離婚前的幾天裏的內心生活。

要邁過自己思想上的坎兒何其艱難,往往人們就是在迷蒙混沌的狀態中缺乏理性地作出錯誤的決定,甚至是遺憾終生的決定,寧瑩潔正是這樣選擇了離婚,她以為離婚以後她可以擺脫她的痛苦,殊不知她是在並沒有找到婚姻到底完沒完結的答案之前就盲目地終結了她們的婚姻,她的不知情為何物的這一招棋恰恰毀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讓人痛心的是在迷霧裏行走的她並不自覺是她錯了。

似乎艾春明對他們的離婚更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畢竟離婚是他先提出來的。

寧瑩潔回娘家後只在辦理離婚的那一天回到家裏,艾春明和寧瑩潔都非常冷靜。

“我同家裏講好了,這裏的東西我什麽都不要,我的東西我拿走。”寧瑩潔整理著自己的衣物。

艾春明背靠著她坐在床邊,說:“瑩潔,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感謝你為我和小惠所做的這一切,你想想清楚這對你很不公平,你應該依法得到這個家裏該屬於你的東西。”

“別說了,這是我自己願意的絕不反悔,你不必擔心日後會有什麽麻煩,我也不是那種人,我這樣做只為了換得這裏能給我日後的生活一個美好完整的回憶,對我來說每一件物品都閃動著幸福的光暈,我不想破壞這個家庭原有的面貌,更主要的是我留戀在這個家庭最初的時光……”說到最後寧瑩潔說不下去了,她簡直是用哭咽表達完了自己的心聲,她顫抖的音調那麽強烈地透露出她的傷感並交織著她的愛與恨。

艾春明何嘗沒有這樣的感覺,經歷了長久的戀愛初初涉足家庭生活的男女猶如一艘游渡在大海裏乘風破浪的帆船駛入了溫暖的港灣那樣,他們不再四處漂泊,而在輕波細浪的海面上幸福地徜徉,任輕柔的海風柔滾的浪波慢慢撫觸他們的每寸肌膚洗刷他們身上的疲勞。

他們在這裏培植幸福,澆灌哺育愛的花朵,憧憬未來前程似錦,盡管家是緊仄的,卻如同在一個萬丈闊遠的空間騰躍穿行,陳設的陋樸浸透著寒磣,這裏裝載的卻是一個無比繁覆的萬花世界,連轉身都嫌別扭到處羅列著這樣或那樣的家啊,從來不曾嫌惡你的窄小擁擠簡樸寒酸,甚至這些別人看來無一是長處的弱點在幸福人眼裏都能被看作是繁花似錦的美麗,富貴雍容而至尊。

家在幸福的情侶面前能綻放出奇異的色彩,富麗堂皇而光彩奪目,當愛已成往事,幸福變得像夢幻般的虛無,對家的種種美好的印象都不覆存在了,回顧起來也只能是如刀割一般的疼痛。

“我懂了。”艾春明心裏起起伏伏像巨浪滔天一樣翻攪著,他心痛欲裂又去跟誰述說呢,他心裏的悲戚不斷聚湧著,他難過至極,強烈的悲哀使他說話的聲音一度受阻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寧瑩潔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蓋好箱蓋,轉過身來說:“只是……”她的眼淚又一次奪出眼眶,這回她沒有去擦,“只是你以後的日子會更加難過了,要是有個縫衣釘補的事,就去請鄰居阿嫂幫幫忙,她是個好人。”說到這裏她又動起情來,止不住的淚水泉水樣地湧了出來,“這是家裏的鑰匙,我把它放在箱子上了,你和小惠保重吧。”

也許寧瑩潔意識到艾春明還想說什麽,或者要起身追出來送她,她提著箱子拉開門就往外跑了出去。

艾春明沒有去追她,他臉呈倦容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淚水從他的眼角無聲無息地淌出來,其實追又有什麽用呢?就算是情義未了懷故惜舊還珍視留意過去美好的種種把她送到門口或送她到樓下的弄堂口請她珍重真誠地祝願她幸福又能怎麽樣呢?到時候傷心的恐怕就不止寧瑩潔一個人了。

在寧瑩潔離開後最初的日子裏,艾春明度過了一段非常艱難的時光,那是一種常人難以忍受的異常孤獨的生活。

寧瑩潔在家的時候,他們常常爭吵甚至嬉笑怒罵互傷感情,那時候他覺得煩,認為婚戀生活不該是這個樣子,風平浪靜後生活像他希望的那樣寧靜下來了,他卻感到孤獨,一種來自內心難耐的排遣不掉驅走不了的孤獨,尤其到了夜晚當夜幕降臨,溫媚的柔情就會妖魔一樣地向他襲來,猛烈地噬咬他焦渴的心田,任何來自家庭的溫馨氣氛都躁動著他對異性強烈的渴欲,他不敢來到窗前像以往那樣觀賞外面的夜景,外面的世界裏最先沖入他目眶的是周圍高低錯落擁擠不堪的居民樓和從居民樓的各個窗口投射出的他平日裏最喜歡的奶白色燈橘紅色燈紫光燈,這些既提供照明又營造居家夜生活的溫馨的色光這個時候都像銀針刺目那樣刺激撩撥著他來自身體的本能,在他們離婚前的最後一段時間,他們幾乎是吵罵慪氣中過日子,根本沒有男女間正常的情愛,欲望連同煩惱痛苦脹滿了心胸,暫時壓制了生理上的這種需求,這一切過後,欲望在他的體內覆活對他發起異常猛烈的攻勢,在這樣的時候對一個有著正常生理機能的人絕對是一種煎熬。

他也沒有因此後悔與寧瑩潔離婚,讓他甚感安慰的是在這樣的日子裏是惠惠一直在陪伴著他,他只要一有時間就把惠惠從保姆那裏接回家裏來,陪她玩兒給她一個父親能給予的一切,漸漸地,在陪伴關懷施愛給女兒的過程中進一步加深了他與小惠的父女情,他不再為得不到異性的愛而精神空虛,相反隨著他與女兒的時間一起多起來的是快樂是滿足,偶爾也會失眠,傷心的往事會觸動他的心靈,他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寧瑩潔和他的同窗好友言中慶,可這時的言中慶正瘋狂加緊步入歧途的步伐,可惜鞭長莫及的艾春明結婚以來對言中慶的事知之甚少以至於言中慶幹些什麽是不是還再和黑老四那些人挺而走險幹非法的勾當他無從得知。

離異本來是兩個人的事,卻牽涉著與這事有關和無關的方方面面。

每天早上交接班前的最後幾分鐘是內三病房護辦室裏最開心熱鬧的時候。

“餵,聽說了嗎,寧瑩潔和那個昆明人離婚了。”

“啊喲,怎麽可能,寧瑩潔愛那個昆明人愛得要死,不可能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愛信不信。”先說話的人作出一個怪表情。

有人插話:“倒是聽說他們為了撿來的那個孩子鬧得很不愉快。”

又有人插進來,“要是我是寧瑩潔也愉快不起來。”

輪到寧瑩潔休息,內三病房護辦室的姐妹們憋了很久的話像竹筒倒豆子翻個底朝天劈哩啪啦地甩了出來,你一言我一語,有一個人對她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她沒有加入到這個行列中,自顧自地整理著病案架上的病歷。

人群中又冒出一個聲音,“你們發現沒有最近寧瑩潔來得好晚喔,情緒看上去也有些不大對頭。”

一個年齡偏大一點的護士正要發言,猛然間意識到還有一個人被游離於她們的談話之外,她一甩頭滿臉征詢地問:“董見雅,你倒說說看是謠言還是實情?”

董見雅把手中的病歷往架子上一戳,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寧瑩潔。”

那個問話的護士無不滑稽自我解嘲地翻個白眼努努嘴,意思是說:“誰教我自討沒趣。”

寧瑩潔從那天回娘家到離婚的這段時間身上是有些變化的,她明顯的少言寡語,對內三科姐妹每天天南海北的高談闊論也少有興趣只是敷衍,絕大多數情況下她不再是她們活動的積極響應者而是能躲就躲。

身為護士長也是寧瑩潔好友的董見雅明顯地感知著寧瑩潔的這些變化,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她會走近寧瑩潔用她最有親和力的話語與她真心交談,寧瑩潔也用她的真誠回敬著董見雅的關心,寧瑩潔需要的就是董見雅恰到好處式的關懷,內三科沒有一個人能像董見雅那樣懂她的心,她們在她的面前只會整天嗚啦哇啦地吵個不停,即使在她最需要安靜的時候她們也還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沒了,她不能管住人家的嘴只有偏安一隅盡快讓自己的心安寧下來,這個時候董見雅的真情像涓涓細流註入到她快要幹涸的心田,尤其是董見雅溫婉的話語更是她心靈上的撫慰劑,最難能可貴的是有好幾個晚上董見雅推掉了所有的事其中也包括與維特的約會陪著她到很晚很晚,她們坐在黃浦江邊看滔滔的江水靜靜流淌,有時候兩個人都不說話一坐就是半天,董見雅對婚姻所持有的開放態度令她欣賞,董見雅告訴她:“……如果你的心已死,就是決定的時候了。”

董見雅對婚姻獨有的一份清醒深深感染著寧瑩潔,就像當初她和艾春明從戀愛到結婚被人看作傳奇傳為佳話,董見雅也沒有像那些人那樣表現出過度的興奮,她總是默默地冷眼旁觀著這個世界,也許她給人一貫的印象就是不夠熱情,她為人處事的態度中都蘊含著很深刻的哲學思想,在這種哲學思想的影響下她認為凡事都不可能盡善盡美,總要看到它的不足和有瑕疵的一面,所以在生活中很難看到她像別人那樣一哄而上,說好就要讚美到要死,說壞就否定得一無是處,她的熱情裏多少帶著些冷漠的成分,讓人聯想到她的幸福裏肯定或多或少伴隨著淡淡的憂傷,其實只要稍微留意會發現董見雅的性格才是一個真正的活脫脫的人,她說話做事處處留有餘地不苛求圓滿不是處事太過圓滑而是一種活得異常真實的灑脫,只有絕少人理解並讚同她的這種與眾不同的性格,大多數人不能理解她正好反映出她們自身的愚鈍和淺薄,可惜的是往往這些人總是自我感覺良好。

董見雅雖然對婚戀有自己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看法,但她並沒有直接幹預寧瑩潔最後的選擇,她只是深入淺出地談了自己的看法供寧瑩潔參考,寧瑩潔最終選擇了離婚在董見雅看來她是急於擺脫目前的困境,並非明智之舉,正像她和艾春明多少帶點草草地有點閃電般地結婚一樣。

對於寧瑩潔來說離婚最初的日子過得很是不尋常,離開艾春明和小惠回到娘家的幾天裏,心情似乎平靜下來了,以前她為睡不好覺而焦心的困擾一下子沒有了,她感到身心無比地放松,可是只要一走到大街上相熟不相熟的人望上她一眼,她就會覺得緊張,好像她做了什麽虧心事,人們總用一雙敵意火辣的眼睛瞅著她,為了避免她的心理上產生這種緊張的情緒,她大可不必迎對眾多人的目光,她把自己關在家裏盡可能減少外出,自然而然地她的生活開始變得簡單而有規律。

沒有出門逛街的閑情,沒有發展關系延續友情必須的應酬,凡是別人的邀請她都找個理由推托,要是放在以前,不在繁忙愉快的應酬中顯露一下自己的才能她會覺得心裏壓抑生活無味,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她竟然很快適應了現有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將伴隨她走過相當長的一段時日。

家這時成了她的避風港,在風起浪湧的大海中停泊在平靜港灣裏的游船無須經受遠航時劈面肆虐的狂濤巨浪洶湧波濤,她足足用心地感受著這份清凈。

家和醫院工作的病房是她往返的兩個目的地,除此以外就是吃飯睡覺再沒有別的什麽了,這種既簡單又規律的生活幫她忘掉好多煩惱和痛苦,因為接觸太多的人和事很可能會觸景傷情追懷往昔,上班時她只要專心一意地忙她的工作拿出一個工作狂的狀態來按部就班按流程照規範做好每件事就行了,下班後她把自己鎖在家裏,爸媽理解她不想說話也不會跟她計較什麽,她不想和她們一同前往到商店或是市場上購物到公園游玩到劇場看戲他們不勉強她。

既然還要生活下去,生活中的某些人和事必須去面對,這給她帶來深深的痛苦,無疑是對她無比脆弱的心再次的刺痛,護辦室裏那幾個喜歡撓首弄姿專愛談論吃穿對別人的私事有著天然濃厚興趣的家夥,總是伺機撥弄她最易觸痛的那根敏感的神經,為了應付她們的一個眼神和含義莫測的微笑,她都快撐不下去了,生平第一次她深深體味到人言可畏,更讓她感到心痛不已的她不得不遭受隱忍來自她們的猜疑揣度頗含深意的一瞥,她想過絕地反擊找回她失去的尊嚴與淺薄和陋俗宣戰,面對她們不疼不癢旁敲側擊甚至是不懷好意的一舉一動她還是忍了,是董見雅對她的安撫熄滅了她胸中的怒火,她由衷地敬佩董見雅的人格,寧瑩潔清楚這裏面包含了董見雅對她的濃濃的友情,盡管她們在許多問題上有著不同的見解,甚至有過面紅耳赤的強烈對白,現在看起來董見雅沒有真正地記恨過她,董見雅能在這個紛繁的世界上始終保持沈默並以她特有的方式關註著她已然證明了這一切。

從某種意義上講可以說董見雅的沈默就是對她現金最好的一種支持,在這件事情中寧瑩潔看到了友情的可貴,心裏時常泛起感激的漣漪,那是幸福的暖流通過心房時引起的震顫。

艾春明和寧瑩潔的離婚風波在艾春明所在的華光金屬制品廠一度成了老阿姨熱議的談資,如果當初艾春明和言中慶千裏迢迢來SH只是為了進她們這家非國營大廠讓這些老阿姨好生奇怪,那麽接下來發生在艾春明身上的一系列事件簡直就令她們感到震驚了。

一到中午吃飯休息的時候,車間廠房裏就會響起一片老阿姨們邊吃飯邊聊天的笑鬧聲,什麽東家長西家短;服裝的流行趨勢;最近亮相最多的明星的私生活;等等等等,沒有說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閑聊的內容涉及面之廣無所不包,她們津津樂道並樂此不疲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們把這當作工作之餘最好的消遣,每到午間休息時分這裏儼然是一個戲劇大舞臺,每天都展演著不同的劇目,而這裏的每個人每天都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這天她們的話題先是落在大齡回滬知情身上,知情的生活一個很重要的部分自然少不了發生在這些少男少女間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當話題的關鍵點切入到男女間的一個“情”字時有些人不免傷感起來,在這個老阿姨的群體中就不乏有曾經在北大荒和YN插隊的曾經的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她們說起插隊的經歷,都是一肚子倒不完的苦水,親生的經歷使她們在演繹起來時自然是真情的流露感人至深,也許是想換一下壓抑的氣氛也可能是說話的人聯想太豐富,話題一下子轉移了,聽起來不是有意的,酷似一次正常的淡出和漸入的轉換。

“哎,你們扯那麽遠幹什麽,還是說說我們身邊的事吧。”

一個老阿姨還沈靜在剛才那個SH小阿妹和紹興阿哥戀愛的故事中,完全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她不滿地打斷了對面燙發女人的提議。

“我們身邊有什麽好說的,一個好好的故事就這樣斷送掉了,沒勁!”

燙發女人不屑地斜了她一眼,環顧一周詭秘地笑道:“供銷科那個叫什麽的昆明阿鄉離婚了,”她故意停頓一下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把目光逐一掃到每個人臉上,見眾人驚愕得目瞪口呆,她繼續道:“不聲不響的還以為紙能包得住火呢,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自以為聰明想遮就遮得住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沒等聽講的人完全清醒過來,一個老阿姨忍不住懷疑說:“這種話不好亂講的,你有什麽根據?”

跟著眾人一哄而起地吵吵開了,簡直像炸開了鍋,對她們而言這無疑是個爆炸性的新聞,這個事件強烈地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眾人七嘴八舌說話欲一時間被激發起來。

“是啊,不好亂講的,亂講話會遭天打雷劈的。”

“噓,我還是不相信,小艾那麽優秀的人怎麽會離婚呢。”

“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嘛。”

“好像你就是判他們離婚的法官似的。”

……

“你們聽我說嘛,聽我說嘛,”燙發女人惡聲惡氣朝這些懷疑她的人嚷起來,“我是聽我鄰居的一個親戚說的,這個人和小艾住在一個裏弄。”

眾人的吵嚷聲驟然停歇下來,像聽了某種權威性的發布,不再懷疑這則消息的準確性與真實性,個個瞪著一雙眼睛一副等待發落的樣子,極認真地註視著燙發女人。

“聽那個親戚說,家裏的東西女方什麽都沒要,走的時候只帶走一支大皮箱。興許皮箱裏大有文章也說不定。”

燙發女人的這習話再次激起眾人高漲的熱情,像被壓抑了很久,她們要盡情釋放一下自己。

“才不會呢,皮箱裏盛得再多也裝不下一個海。”

“外道了不是,我是說存折或是金條一類的東西。”燙發女人進行著有力的回擊。

剛才說話的人也不甘示弱,她把矛頭又指向燙發女人,“淺薄!整個一個小市民觀念,整天就知道錢啊錢啊的。”

有人插話,“本來嘛,聽講女方家原本就是SH的大資本家,才不會稀罕那點小貓小狗的東西呢。”

“本來他們就不合適嘛,一個昆明來的阿鄉和一個大SH資本家的千金小姐,喔唷,真是作孽呀!”

“他們到底是為什麽啊。”

“還不是為那個撿來的孩子。”

“難說,也許早就有隔閡了呢。”最後,燙發女人以一副先知者的姿態,自以為高明地作了總結性的發言,她說:“應該這樣來看待這件事情,多半是一見鐘情的婚姻造成的惡果,寧瑩潔迷戀艾春明的英俊和來自西南的鄉土氣息,艾春明看中的是寧瑩潔美艷動人的外表,寧瑩潔以為跟心愛的人同出一個屋檐下就從此獲得了幸福,哪知婚後生活現實而嚴酷,這與她理想的那種生活格格不入,要知道寧瑩潔可是出自養尊處優的資本家的闊小姐,她哪裏能經受得住現實生活的考驗,特別是當一個不明不白的小孩走進她們的家庭後,她仿佛覺得自己受了騙一樣,這才意識到她為艾春明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重了,離婚當然就是她們必然的選擇,要我說倉促匆忙的婚姻到頭來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顯然她的言論震駭住現場的聽眾,她們木呆呆的表情足以證明她們的驚愕和信服。

像這樣聽風就是雨的傳播在我們的這個社會不一而足,值得註意的是在這種傳播的背後強有力地顯示著人們對他人私生活的濃厚興趣,盡管你鄙視和厭惡這些人的無知無聊和她們身上的世俗之氣,這種風習依然存在,而且長期持久的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發揮著它巨大的威力,且不說傳播對當事人將產生什麽樣的影響,就事情本身就夠讓人頭疼的了,有時候一件事對當事人來說是異常痛苦的,但對宣講傳播它的人來說卻是一件樂事,人們喜歡傳播諸如夫妻離異這樣的事情,正是因為這種事像精彩的文藝節目那樣刺激興奮著人的神經。

與寧瑩潔相比艾春明算得上幸運了,他沒有遇到寧瑩潔那樣來自外界的精神困擾,卻也不無痛苦地感受著周圍環繞他的一切。

艾春明同寧瑩潔離婚一事開始的幾天在供銷科也傳得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除他之外的幾個人閑來無事時就把艾春明當作談論的對象,本來這不過是一樁普普通通的離婚案,在他們眼裏被他們豐富的想象力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說什麽這是大SH和小昆明的較量,富貴與貧賤的角逐,兩種不同文化不同習俗的殊死搏鬥,這種言論是基於對艾春明的同情產生的,具有一定的傾向性,自然艾春明就成了受保護和憐憫的一方,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當艾春明保持沈靜的時候,他們會說艾春明還沒有走出痛苦的陰影,因為惠惠生病艾春明請假不來上班,他們說他逃避現實,他要是上班來得遲點,他們說他內心消沈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倘若他有一天上班前沒顧得上吃早飯,他們便認定他不再愛惜自己的身體,是喪失人生樂趣的表現……凡此種種無論艾春明幹什麽,他們都能作出合情合理的解釋,這種情形使得艾春明想笑不敢笑想哭不敢哭,面對這些既體現出愛心又令他無限煩惱的善行義舉,他只能默默地承受著,他在內心希冀時間能過得快點讓時間去沖淡一切,因此他盡可能平靜地泰然自若地領受同事投來的捉摸不定的目光,當初惠惠從天而降般地闖入他的生活不也遭來廠裏轟動效應的議論,人活在世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人背後不被人說,人嘴兩張皮,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別人就要對你品頭論足,換句話說從你脫離母體來到人世的那一刻起,別人就獲得了對你說三道四的權利,心胸寬廣些吧,這可以給本不快樂的生活減輕許多心理負擔,減少許多無謂的煩惱。

同樣的一件事情在艾春明居住的同福裏就沒有引起軒然大波,似乎同福裏的居民個個都是徹頭徹尾的知情者,也許是左鄰右挨的緣故,她們多少嗅到點什麽,寧瑩潔走的那天她們親眼看見寧瑩潔面色平靜提著一支皮箱從樓梯上走下來,當就要跨出弄堂口的一瞬間她猛地一回頭朝只露著鳳毛麟角的三層樓她家所在位置深情地望了一眼,好像那一刻她要永遠記住這一瞬間,她帶著滾落下來的一掬熱淚一溜煙跑了出去,艾春明沒有出門,能描述當時情況的人都能證明艾春明家事前沒有傳出吵鬧聲,在以後的幾天裏,同福裏的居民一直都保持著沈默,誰也不主動挑起話頭,好像這事從來不曾發生一樣,她們的生活也沒有因此改變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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