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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托心血江湖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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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無恤在約莫酉正的掌燈時分來的, 呆了一個時辰。

其間,大多時候都將眼睛靜靜註視著她, 或笑, 或答,無有不盡。

蘇纓只覺得, 他仿佛是有些不一樣了,卻說不清哪裏不一樣。

雖叫人看不通透,卻斷斷不是陳雲昭那樣的雲波詭譎、練達深沈, 而是另一重難窺難測究竟的幽深感。

看著自己的眼神深深的,柔情得要滴出水來,多看一會兒便叫人面紅耳赤,左右顧盼,將氣氛岔開去。

像要把這輩子的都看完一樣。

心裏陡然掠過這個大是不祥的念頭, 她皺了皺眉, 強壓下去, 然而它非但沒有消弭,而是越來越強烈的籠罩在心間,直至燕無恤從懷裏取出一本書冊時, 達到了頂峰。

燕無恤將那書交給她。

是一本沒有封皮與題跋的書,裏頭是他自己的字跡。

“我一身的功夫雜學旁收, 什麽都有, 所幸未亂了章法,這些年摸索出一點統領的門道,都載在其中了。你雖有內力, 也不可輕以此法修煉,需得紮實練幾年基本功夫再看它。”

燕無恤囑咐道:“其他的不要緊,只第一章 ,你拿兩三年來看。先悟通了最基本的道理,若網之有綱,路之有緯,餘下的順勢而為,頂多十年,必有大成。”

蘇纓強忍著心裏劇烈的不安,翻開第一頁,只見是他自己的字跡,蒼勁挺拔,寫著總攬的一句話——

“天下之有,終歸於無。太虛之無,納一切有。”

蘇纓腦中嗡的一下,如被重錘擊中。

她雖於武學涉入不深,而這些日子也接觸了他悟到了半截的潮汐明月決、還有青陽子冠絕天下的輕身功夫,知道一些習武時往往會遇到的,自己和力量對抗的矛盾,自己自我和他我的矛盾,故看到這句話,咂摸兩回,竟有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之效。

越是深思,越覺精妙。

看字跡尚新,顯是燕無恤這些日子才寫成。

蘇纓翻看後面的內容,不由得凜然:只要是略通武道的人,一看這書當都知曉,這不是普通的秘籍,其雄渾厚重,竟是開宗立派的水準。

想到面前這人年紀輕輕,還未及而立之年,可敬之餘,又覺可畏。

蘇纓擡起眼睛看他,滿滿一泓的崇敬之情:“依我看,就算百病客老前輩、青陽子老前輩都值盛年,你們同臺打一場,還是你贏呢。”

燕無恤笑道:“若當真如此,想必是你來作的裁決,偏心了我。”

蘇纓小心翼翼將書藏了起來,仿佛隨口問——

“你為什麽忽然要將這麽重要的東西,托付於我啊?”

燕無恤頓了一下,答

“還不是你連血海和陰陵泉都找不到,再不用功,可就一輩子都打不過我了。”

蘇纓不服氣的輕哼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

燕無恤輕聲道:“好生保重,我先去了。”

她依舊低著頭,沒有說話。

“阿纓?”

蘇纓還是低著頭,只留給他微垂的潔白額頭,還有輕斂的眉峰。

她手往前伸了伸,輕輕抓住他的手,雙手甫一接觸,細細的指尖便微微顫抖起來。

燕無恤手上一涼,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滴水。

蘇纓仍舊沒有擡頭。

她輕輕的開口,聲音很低,說得極慢,一字一字的:“你放心去吧,自己保重啊。”

他五臟六腑似都糅雜、碎在了一起,多日心中悶忿,時時的天人交戰,似忽然尋到了一個內出口,心情緒翻湧如波濤洶湧,奔騰嘶吼,直欲傾瀉而出。

想不顧一切將這個為他擔憂,又恐他掛懷,明明不舍,卻又半字不說的姑娘抱在懷裏,帶著她遠走高飛,甚麽也不管、甚麽也不顧了。

從此,江湖路遠,山高海闊,並轡仗劍,不負此生。

這沖動太猛烈,像重重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撞擊著胸膛。

手腕輕輕的顫抖,指尖發著燙。

然而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只化作了喉嚨間低低的一聲:“好……”

門打開,又闔上的聲音。

有些急。

黑衣人獨自走出,下了臺階,走到院中之時,忽然聽到身後穿來一聲清脆的:“燕老二。”

他回過頭,月明千裏,野棧披霜。

滿月一樣的窗前,蘇纓探出半身來。

眼圈紅紅的,神態卻半點不見萎頓,驕矜得一如初見之時,氣勢淩人的沖他吼道:“你若失信於我,就是個始亂終棄的大忘八,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的!”

他忽然長聲大笑,豪氣應道:“好!”

應罷,翻身上馬,踏月而去。

……

第二日晨起,雞鳴方打過三道,蘇纓便結了賬。

她依舊是昨夜的淡藍衣,淺紫裙,頭發高挽,面罩輕紗,自馬棚中簽了馬,折返方向,往西陵而去。

官道上,南面而去,明顯跟自己同向的人便多了起來。

北向之人少之又少,若有見著,大多不是平民百姓,或官差、或零散的縣軍,不一而足。

到了這個地步,再遲鈍的人,也能明顯感覺到長安的異樣了。

蘇纓感覺自己像是被身後車滾的聲音催著在前行,行人甚少交談,靜默、混雜、緊張的氣氛無聲流動著。

她在心裏盤算自己以後的打算。

當是先要去河洛府接阿曼的。

然後呢?

卻不知長安都亂了,天下會不會都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日在陸家莊看到的響馬會不會變的到處都是。

是了,要回家。

或者、是混在哪個鏢隊裏,暗中保護阿爹阿娘。

也或者、收幾個徒子徒孫,其中或有成才者,能在她半吊子的功夫下都能有本事,就極好了。

……

然後呢?

烈日昏昏,照得頭暈腦脹。

蘇纓牽著馬,慢慢的走到一叢樹蔭下。

像是下意識的逃避著什麽想法。

貼身放著的一卷書卷,隔著薄薄的衣料,燙在膚上。

那裏,心臟撲通、撲通、 撲通,緩慢沈著的跳動著。

蘇纓站在路邊,望著過路的人,身體像木樁子一樣,一動也不動。

輕疾馬蹄聲響,有一隊旗幟飛揚的幾十騎的騎兵奔來,揚起塵沙一丈來高。當前一男子,錦衣鶴服,面容白凈清秀,雙目雪亮如鷹隼。

他餘光瞥見樹蔭下立的一人,面色陡變,猛地掣韁,馬匹嘶吼擡蹄。

蘇纓不躲不避,任他看著。只灰塵迫近時,咳嗽幾聲,稍稍避了避身。

“蘇纓?!“

錦衣男子驚呼。

蘇纓神色如常的笑著與他打招呼:“李司丞,久違了,別來無恙否?”

那人正是撫順司司丞李攬洲。

蘇纓現在已經慢慢猜出,他就是陳雲昭的人。

不過她並不慌張,自己內力已經回覆了七八成,李攬洲隨從不過十幾人,車馬疲頓,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拿住她的。

李攬洲不料她驟然撞見自己,竟然如此平靜,不由驚疑不定,反倒舉棋未定,左右顧盼一眼:“燕無恤也在此?“

蘇纓道:“巧了,我正要問你呢,他在哪裏?”

“……”李攬洲住馬在原地,微皺著眉,打量著她。

蘇纓冷笑,牽馬要走。

李攬洲出聲叫住她:“你不去白玉京找他?“

蘇纓詫異:“奇怪,我為何要去白玉京找他?”

“你不回清歌樓覆職?”

“我略逛逛,過些時日再回。”

李攬洲試出這一答,嘴唇抿作一線,露出玩味的神情來:“哦?你這個前任清歌樓統領竟不知?燕無恤前幾天夜挑白玉十二樓,一戰成名,現集十二樓統領之位於一身,已天下皆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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