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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舉業火烈憤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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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年了, 亦江湖亦廟堂的白玉京,迎來了它的第一個江湖統領。

……

蓬瀛樓的統領名叫趙越, 為武家趙家之主, 執領一樓的統領也有五六年,雖不比太初樓的雲家威名赫赫, 也是根基深厚,每年總能分得幾個武勳,被澤樓中子弟。

趙越的武器是一條金絲長鞭。

在蓬瀛樓廣寒堂上, 供奉著一丈來長的“龍筋玄骨鞭”。

此鞭乃是白玉京建城以前,東海郡瀛洲山首領澹臺元之物,物出東海,傳說以龍筋絞成,九蒸九曬, 堅韌非凡, 一鞭下去, 輕則摧筋斷骨,重則裂石開山,瞬息之間, 至堅金石亦可化為齏粉。

趙越自入主蓬瀛樓以來,幾乎從未動用過這根龍筋玄骨鞭, 平日裏它多作為廣寒堂上一件裝飾, 兵威赫赫,威懾樓眾。

直至,三天前。

七月二日卯正時分, 趙越尚在睡夢之中,忽聽到樓外遠近一陣喧囂,有人呼喊之聲,還有響箭、煙火彈爆響的聲音。臥房之外,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信之人,氣喘籲籲——

“趙統領,不好了!太初樓統領燕無恤今夜連挑十一樓,現在朝咱們這裏過來了!”

趙越驚坐起,怒問:“太初樓要反了不成?”

自白玉十二樓修成以來,最開始是六樓,到朝中另外分封了六樓,一向秩序井然,各有千秋,相安無事。即便是偶有摩擦也是武試之上,似這等不下戰術,不打擂臺,直接攜人攻來之事,真是駭人聽聞!

因此趙越第一反應就是太初樓反了,他問道:“報了禁衛軍巡防的都尉?撫順司李大人那邊知會了?”

那下屬似乎不知道他在什麽,猶自呆楞楞的。

趙越匆忙之間起身,披衣裳,束革帶,邊走邊問:“來了多少人?”

“就……燕統領一個人。”

趙越驀的止住腳步,神情好似剛剛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不是來攻伐蓬瀛樓的?”

“不……他……他是沖著您來的。”

趙越面上浮現極度震驚之色。

他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燕無恤是來切磋比試的,他深知曉,燕無恤這樣來路不明,不屬於各武家的高手,之所以能擔任太初樓的統領,實則是鉆了朝廷制衡商賈所頒“破立令”的空子。

破立令!

趙越心頭狠狠一揪——自從燕無恤僥幸得統領之位以來,原本以為朝廷會很快廢止破立令,然而因為近來長安朝局動蕩,陛下抱病,這條十分荒誕的法令竟然無人管,一直叫它留在了白玉京。

“破立令”有規定:凡比武獲勝者,可取統領之位而代之,只要有十人以上見證,便可要求上任立即交出統領銅印,移交一切權責。而後由撫順司負責昭告天下。

就連陛下最重視的雲未晏,也是在這樣的規矩下不得不將太初樓統領之位拱手相讓。朝廷也默認了這位新的太初樓統領。

白玉京自建成以來,統領明著由自己人推選,實則是朝中指派,已是不成文的規矩。

趙越作為最早六樓的統領之一,侵淫其中,十分清楚其中的門道——在白玉京,和從前的江湖是不一樣的,並非誰拳頭嘴硬誰就是老大。

在白玉京,決定拳頭硬不硬的是地位。而地位又有各種各樣的武家,盤根糾結的關系網,和朝廷高官的來往,這些因素共同決定的,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

別看他位居蓬瀛樓之首,實則自己手下的武家他也不敢太過命令得罪,處處小心,時時謹慎,平衡各派勢力,方能屹立不倒。

這燕無恤是個什麽來頭,什麽無知武夫,莽撞楞頭青!

憑一身不知從哪裏學的本事,就妄圖取十二樓統領而自立!

趙越有啞然失笑的沖動。

慢慢步入廣寒堂,他腦中極是清醒,慢慢盤捋著其中的關節——燕無恤之勇武有所耳聞,今日當以全力應戰,若勝,蓬瀛樓必將威勢大漲,一戰而成十二樓之首。若敗,即便是俯首稱臣,不過三兩日的光景,朝廷必將拿下此人。

進退皆可守之局,有什麽好擔憂的呢?

十年了,趙越第一次從廣寒堂取下龍筋玄骨鞭。

這條鞭子的象征意義遠大於一件武器,它塵封已久,雖日常以魚油潤之,黝黑色鞭身水亮光滑,趙越觸摸到它雕作獸頭的鞭柄時,胸腔轟然而湧起若沸若燃的一陣熱潮。

他很久沒有真正的戰鬥一場了。

趙越今年四十五歲,春秋鼎盛之年,他是這條鞭子的主人,瀛洲山首領澹臺元的大弟子,也曾飛鷹走馬,放歌河海。

十多年前,朝廷清繳亂黨,瀛洲山崩,澹臺元自盡,留他領著其他人來到了白玉京,白玉樓裏,錦繡堆中,一住就是十載。

如今重新執起龍筋玄骨鞭,他仿佛可以聽見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快速奔湧,筋骨發出舒展脆響。

趙越長笑一聲,拒絕了守衛的跟隨,獨自攜著鞭,施展輕身功夫,足尖輕點,躍出廣寒堂,停在了廣寒堂面前的比武高臺上。

一身黑衣的燕無恤已等在那裏。

趙越站定,看清他的第一眼,笑意凝在了嘴角。

他知道燕無恤的來頭,一個未及而立之年的青年人,獲罪之家遺孤,師承青陽子,身負湛盧劍意,於武學一道上頗有些造詣。

他原本料想,一個血氣方剛、又剛好武功蓋世的年輕人,必是一頭熱血,火熱、驕傲、不屈的。不是這樣的人,也做不出這等不計後果,公然反抗朝廷,妄圖以一己之軀蚍蜉撼大樹這樣的事來。

然而當他真的與燕無恤面對面的時候,他卻感到了心底隱隱有些發涼,只因這個人,絲毫沒有讓他感到熱血少年人的熱情,一眼看去,宛如古井無波,深徹孤寒,看不到盡頭。

他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他獨自立在高臺上,布衣蕭索,一柄陌刀陪他,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此時正是卯時,日將出,晨光些微,黛黑天際,青白一線。他的陌刀斜斜的,握在手裏,刀光雪白,可照人面。

趙越將長鞭的鐵柄,深深磕入掌心。

他縱聲長笑:“燕統領,一大早,為何而來啊?”

燕無恤道:“為擊敗你,取蓬瀛樓統領之位而來。”

趙越笑聲一凝,喉頭發澀:“燕大俠,我向來愛護青年人,看你迷途太遠,好心奉勸一句,你還是及早迷途知返,懸崖勒馬為妙。”

燕無恤亦笑了:“何處是迷途?何處是懸崖?還請前輩指教。”

趙越道:“興不義之師、取僭越之物,短利一時,必有災殃。此處即是迷途,此地即是迷津,你若還是個聰明人,便當立即折返。”

燕無恤移過陌刀,那刀刃薄得像一片冰,映照著他自己的眼睛。

他與自己對視著,微微瞇了眼:“破立令在,法令如山,既容我取,便是天授與我,何來不義僭越之說。”

“法令?!你不過前些日子鉆了個空子,得了點便宜,就貪得無厭,想要自立為王不成?燕無恤,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燕無恤環顧一圈,笑道:“千重樓闕,鳴鐘置鼎,然而如何,不過天地之間而已。”

趙越喉頭猛地吞咽,竟找不到話來反駁他。

不知為何,就有一股無端而起的邪妄之火,被他縱橫自如的態度,輕飄飄的幾句話點著了,那火搵著五臟六腑,燒的心肝脾肺腎都在燙。

他面上逐漸紅漲,額上青筋直跳,攥著玄骨鞭的手捏得關節發白,一個收力不住,長鞭猛地擲出,倏然前探,便似一道閃電一樣,猛地斫落那狂妄的年輕人面上。趙越唾道:“黃口小兒,無知豎子,未經人事,才有此無知無畏之語!”

在白玉京,一直無人知曉趙越的功夫究竟有多深。只知道他師承澹臺元,一條長鞭舞得出神入化。可惜發揮極不穩定,曾以半招之差險勝太初樓白無疆,也被初出茅廬的雲未晏打的丟盔棄甲。

這兩戰曾被人嘲弄:白無疆和雲未晏當中,隔了十個趙越。

也是這一戰,徹底把雲未晏推上了白玉京第一的寶座。

也徹底讓趙越淪為茶酒之間的一則笑談。

然而唯有蓬瀛樓嫡系弟子方知,他們的統領本事遠不止他表現出來的這些,此人極擅藏拙,強弱自如,柔韌得一如手裏的玄骨鞭。

此時此刻,趙越在急怒之下,猛地出手,快如閃電,迅若流星,猛罩燕無恤的面門,其老辣迅猛,雷霆萬鈞,即便是當日的雲未晏,也難以閃躲。

這是他師父澹臺元於東海悟出的“章華九式”中的必殺技“吞天拿月”,狠厲鞭風,一招出去,九個變化,恰如銀環,環環相扣,以一鞭織就天羅地網,補月捉星,吞天噬地。

趙越幾乎是發洩一樣的,一出手,便使出了畢生武學的巔峰。

他不知心頭的怒氣從何而來,只知道自己內心以為早已層層包裹,無堅不摧的所在,被這青年人三言兩句便擊出了裂痕。應當說,這青年的存在,便是令他怒火滔天的原因,將他多年的忍辱負重,權衡平衡映襯得宛如一場笑話。

憑什麽?

憑什麽你可以以武亂禁,逍遙法外,來去自如,宛若真人?

不過是未經人世的無奈苦楚,未經烈火的翻覆燒灼,不過是匹夫之勇,莽夫之志,少年之氣。趙越的眼中有火在焚,這是十多年前大軍討伐瀛洲山的戰火,是師父、師兄舉火***之火,是燒毀瀛洲山武閣的火。

這火越來越旺,將他席卷回多年前的噩夢,幾乎要將他整個吞噬其中。

然而他知道,他首先要吞噬燕無恤。

作者有話要說:  工作太忙,忙完一波,本周多更。下班時分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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