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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定成敗地底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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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仍舊呼呼的在耳邊刮著。

蘇纓仰著頭,估摸著, 分明應該漸漸看見頂上的火光、看見坍塌的大殿、以及兵甲, 然而面前仍舊是一片黑暗。

她還來不及疑惑,眼前已經被燕無恤用一只手遮住了, 道:“你傷了經脈,有損五感。不要再用力,閉目休息。”

蘇纓方依言閉上雙目, 忽想起什麽,猛地揪緊他的手臂衣衫,道:“大殿裏還有個老人家!他有些神志不清,可能是青陽子老前輩,你去找一找他。”

先前, 燕無恤命懸一線, 蘇纓一心撲救, 沒有顧及身後的青陽子,如今一時心懸,難以自安。

燕無恤聞言一怔。

他與青陽子乃十年前, 有一面之師,三日之緣。

那時此人遭撫順司緝捕, 上天入地的躲藏, 在路過西陵縣時遇到了自己和李攬洲。

青陽子原先屬意收李攬洲為徒,連拜師的香火案都擺好了。後來一見到燕無恤,當即毀諾, 不由分說轉傳了他。

青陽子為人肆意,絲毫不在意的毀了收徒之諾,也不管他筋骨是否承受得住,一股腦傳功之後,在他還昏昏沈沈時隨意說了幾句口訣,便趕路一樣的絕塵而去。

那之後,就沒有了他的消息。

後來才知道,這人就是天來一劍,顛覆了整個江湖的狂人青陽子。

有江湖傳言說,他被撫順司緝捕,寡不敵眾,早就死了。

也有傳言,道青陽子其實一直在白玉京,只不過他被囚禁在了“太虛十二景”中,一身武功被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燕無恤在被雲公子搭救,白玉京養傷期間,也曾數探太虛十二景,想要證實傳言,卻並無尋到過青陽子的蹤跡。

卻不想,竟被蘇纓在地底碰見了。

蘇纓在他懷裏緊緊繃著身體,像立刻又要跳下來躍上去一探究竟才放心,燕無恤心知她經絡受傷,決不可再調動內息,停在離淵頂廊橋約莫數十尺之距,已隱隱能聽見頂上人語。

撕下一截長練,圍住她的眼睛,叮囑一句,便抱著她扶搖直上,一躍而上廊橋。

四下嘩然大作。

大殿頂端崩塌,左懷元正令人搜尋,不妨聽到廊橋處傳來響動,回首的當頭,正看到那如從地獄裏歸來的頎長黑影,躍上了廊橋,足點欄桿,目如深潭,正與他視線相對,左懷元一時,汗湧如註。

偃師師失敗了。

他將直面燕無恤。

這個念頭閃電一般掠過心頭,他眉峰蹙著,鷹隼一樣的眼緊緊盯向燕無恤,面上的肌肉因緊張而微微抽動,嘴將張未張,正欲一聲令下的時候,那人的身影已如鬼魅一般逼近了眼前!

“護我!”

左懷元急道。

話音落時,黑色的身影已逼近了弓箭手投鼠忌器的範圍。

蘇纓目不能視,只感到勁風撲面,她被燕無恤負於身後,雙手一環,輕攀他肩,調動內息,減輕自己的重量。

耳邊叮叮當當,便是兵器相擊之響。

燕無恤先是一掌拍開最先圍來那人,哢擦有骨碎之聲,緊接著繳了一把長兵,殺入人群。

蘇纓掌心幾乎只是輕輕貼在他的肩頭,聽到他平穩渾厚的吐納呼吸之聲,感覺布衣之下,肌肉遒勁,如鋼鐵,如蘊巨力,微微起伏,熱透重衣。

極不好聞的味道沖入鼻尖,腥味濃厚,並有溫熱液體,不小心飛濺面上。

耳邊的驚叫此起彼伏,還有刎頸而亡之響,肢體斷裂之響……蘇纓感覺像生著一場病一樣,面上滾燙,四肢冰涼,腦中嗡嗡而響。

她自離家出走,步入江湖,一路而來,雖然吃過不少苦頭,面臨這樣的修羅之境卻是頭一遭。

小寒山下,燕無恤救她的一次,在如何腥風血雨,也是在她昏迷之後,變作李攬洲口中輕描淡寫的“盡滅百人騎”。

白馬驛,火光滔天,偃師師父親慘死,也是隔著火光,看不真切。

囚入地底,以弓箭破追擊,也是假於機關,隔了一步。

這一遭,卻是實實在在的體驗到了燕無恤所在的“江湖”,這一個與她從前閨中向往全然不同的,不是想象中那個鋤強扶弱,仗義出行,斬戮賊匪,一戰成名的江湖,而是在沒有人知曉的、暗無天日的地底,同穿著甲胄、編以什伍、木人機關一樣的冰冷對手,毫無希望的廝殺的江湖。

在過去的無數歲月,在她聽來是英雄話本的“刺殺孫止水”背後,就是一場又一場這樣的廝殺。

一點兒也不暢快,甚或於,它可能是錯的,可能會變成別人唾罵的。

就在此刻,最血腥的戰場就和蘇纓一張眼幕之隔,她掌心微微汗濕,攥著他的衣服,身體隨他的動作,像一片狂風巨瀾中的葉,在刀光劍影之中穿行。

不知怎麽,此時此刻,她竟未覺害怕,也未因刺鼻的血腥感到不適,唯覺對身前這人生出憐愛之情,憐他在這世間,無依無靠。

燕無恤自然不知道此刻蘇纓得所思所想,他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對敵上,偃師師下的毒,雖已順著他內力運行,被逼出體外,卻依舊傷了元氣。他凝神聚氣,右手擒一把斬馬刀,身姿疾如風影,刀光如大如席的片片燕山之雪。

只是這雪沒有天上根芽,並不潔凈,所過之處,飛起鮮血。

燕無恤看準一個防備疏漏的間隙,忽突進十多步,一路殺了進去。旁人只見刀鋒凜凜,黑袍烈烈,竟無一個人攔擋得住。瞬息之間,斬馬刀直斫左懷元的面上。

二人交鋒不過十來個回合,左懷元怎是他的敵手,很快便敗於刀下,燕無恤卻似乎並不想殺他,只是將空著的左手伸出來,擒住了他的脖頸。

燕無恤問:“爾等蜂擁鼠聚於此,機關算盡,要燕某人項上人頭,拿來作甚?”

左懷元被他挾制,四周無人再敢動手。

他雙目圓睜,脖上充血,目中泛紅,連連咳嗽。

燕無恤稍稍放力,他卻不說話。於是他再度收緊,“哢擦”微響,將他聲音封於喉內。

左懷元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似有話說,燕無恤將他再放開時,他氣息微弱道:“咳咳……燕大俠,我敬你是條漢子……咳、實話跟你說罷……你是朝廷要剿滅的最後亂黨,只要你死,白玉京也罷、江湖也罷,都安寧了。”

“倘若你一日還存活於世,腥風血雨將一日也不止歇。你若當真是大俠,便敢自刎以謝世人。”

燕無恤沈默良久。

他笑了:“是麽?只要我死,天下就太平了?”

左懷元喘了一口氣,一動不動盯著他:“不錯,撫順成化,靖亂世寧。江湖亂黨,以武亂禁,禍之根本。”

燕無恤冷笑道:“當日亂黨唯青陽子一人,需剿滅者也唯青陽子一人,暴秦無道,尚知連坐鄰裏,今上卻因一人之過,遠誅義士十萬,燒毀典籍,銷鑄刀兵,耗費國力,大修白玉京,開辟武勳,禍亂吏治。暴政之主,竟敢言之鑿鑿,今日殺我一人為亂黨,安知來日亂黨又豈止千千萬?但有不如意者皆亂黨,來日天下只餘今上一人,便可天下太平?”

左懷元本以為他是江湖武夫,雖精拳腳,不通文字,不料竟被他一通質問,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燕無恤環顧一圈,見方才圍剿他的軍士,或怔怔,或呆立,臉上都無甚表情,宛如真正的機關之人,行屍走肉,也不知多少是這白玉京培育而出。

微微冷笑,又道:“左都尉,你也是受人指使,我不殺你。勞你回去,對指示你來的人說一句話,三日之後,我將取他頭顱,懸於西極門下,我說到做到。”

他言語平淡,卻聽得左懷元遍體身寒,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忽聽到一聲不大不小的嗓音:“左都尉!你私調赤旄軍,該當何罪!”

左懷元轉過頭去,見到朝廷兵馬,眼神一亮,待看清領頭那人,又迅速黯了下去。

只見李攬洲領著一列人馬,從太玄宮方向而來,他左手握符,俊面冷沈,身後帶著不少人馬:“李某奉旨前來,你速速解兵伏罪,隨我去長樂宮面聖。”

燕無恤見到是他,目中微冷,一把摜開左懷元。

左懷元驚魂甫定,一時攝於燕無恤的殺意,未敢大聲說話,此時被他近乎呵斥,面上無光,大怒道:“李攬洲……你這卑賤出身的奴仆之子,魅上婢膝上位,吃了雄心豹子膽,你竟敢假傳聖旨?”

李攬洲面色不改,反是眉梢微揚,竟有喜意:“左將軍,你若不信,大可調兵與我對抗。不過等會兒到了長樂宮,你的罪名就不是受人蠱惑,私調禁軍,而是大逆不道,意圖謀反了。”

左懷元怔了一怔,立在原地,使人去找太傅問回話,李攬洲也不攔他,由得他去問。

打發斥候走以後,左懷元逐漸顯出不安之色,倒也暫時不敢同李攬洲正面交鋒。

兩隊人馬僵持的當頭,燕無恤抱起蘇纓躍上坍塌的大殿,坐下打坐,源源不斷協助蘇纓調整內息,同時分神留意著大殿裏的動靜,是否有青陽子的蹤跡。

殿下兩雙人馬,初時軍容還算齊整,逐漸有竊竊私語之聲。

左懷元在大殿前來回踱步,走走停停,已無心再關註本應是他今夜最大的任務——殺死燕無恤。

他知道,太傅要燕無恤死,歸根結底,其實並非是偃師師說的為孫止水覆仇這麽簡單的考量。

也不是他對燕無恤說的理由,什麽靖亂、撫順、成化……那是撫順司的那一套,再他這裏根本就不算什麽。

真正讓太傅忌憚燕無恤,必欲殺之而後快的是……對白玉京武職的絕對把握。

自從十年前,天子廢江湖而設白玉京,百官文走科舉,武走白玉京,每年的武試決定了將會是什麽人獲得武勳,登上朝堂。

其中,包括雲未晏在內的六大統領又是選調人馬的執牛耳者,雖不能直接決定誰能上位,卻能決定將武功傳授給誰、誰學到了武藝,就能在武試中嶄露頭角,有機會入朝為官。

對白玉京的把控就意味著把控了朝廷武職的半壁江山。

孫卓陽苦心孤詣,怎能忍受明面上是五皇子人的燕無恤,驟然取代雲未晏。

更何況,燕無恤來歷不明,更可怕的是,他身手不凡,足可以打亂現在白玉京的規則。

他的背後站的是雲公子,正是孫卓陽的敵人。

故而,孫卓陽一日也等不得,必欲將燕無恤置之死地,不容許他有絲毫改變白玉京局勢的行為。

本來今晚是一個必殺之局,得人獻計,道燕無恤傾心蘇纓,拿蛇七寸,倘若以蘇纓性命相脅,必能令他送了命去。

倘若不是,那偃師師辦事不力,將蘇纓放走……

今晚他原本有絕對的把我,能將這裏變成燕無恤的墳冢。然而此時再扼腕嘆息也於事無補,李攬洲已經拿回了局勢。

左懷元心裏思忖:我等來此,分明是太傅討了陛下的口諭,奉旨而來,怎生又變成了私調禁軍了?

忽然心裏一凜,按理說這麽大的事,太傅雖然年老,也必會時時關註。而從昨夜開始緝捕燕無恤起,到現在約莫過去了三個時辰,其間太傅沒有任何聲音。

憑著常年混跡於西京、白玉京的敏銳直覺,左懷元逐漸感到事情不妙,並逐漸焦慮起來。

與他相比,李攬洲就要氣定神閑得多,他掀一掀眼皮,看向殿頂,不時朝燕無恤處投過一道目光,仿佛絲毫不關心不遠處負隅頑抗的左懷元。

外面,天色漸明。

洞底,依然漆黑一片。

火把燒灼,焰燃無聲。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倉促的,驚惶的。

一聽到這個聲音,左懷元立時面色灰白,僵立原地。那匆忙而去的斥候,著急而回,來不及等氣息喘勻,湊到左懷元耳邊一陣耳語。

他雙眸睜大,瞬間的驚訝過後,神態很快萎頓下來,倉惶一瞬,回過神來,慢慢走到軍列之前,跪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完

下一章開啟終卷:白首對山河,卻只道,心如故

這一章拖的有點久,很對不起大家。千言萬語,只有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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