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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散霽霞雲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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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東升, 雲霞穿透。

光華流淌於白玉京的琉璃瓦上。

花木扶疏、參差錯落的樓閣,出自當朝工匠大師的手筆, 工整之間有無限的寫意, “劍試繁花”孤獨又繁盛的鳳凰花、“杏花小棧”被風輕輕卷起的酒旗,“信陵飲泉”裏白如飛雪的淙淙流水……雖是人工雕琢的意境, 也足以撫慰任何一個人的思愁。

卯時,劍試繁花的銜月居,晨光微羲, 深深淺淺的霧霭之中,童子阿九彎著身子,手裏握一把掃帚,掃去越來越多的落花。

他擡起頭噓的喘了一口氣,望著不遠處已經逐漸有雕零之像的鳳凰花, 喃喃自語道:“奇也怪哉, 昨晚燕大俠竟然一夜未歸, 難道是去華鶯夜樓眠花宿柳了嗎?”

他小聲嘀咕著,身後“吱呀——”一聲,小小的肩頭一震, 轉過頭去,看見雲公子陳雲昭身著雪白的長衫, 站在門後。

晨霧隱隱, 錦緞白袍包裹著他清矍高瘦的肩膀,霧氣讓他端肅的眉毛、眼睛,都蘊含了溫潤如玉的光華, 他一步邁出來,又掀開袍子,隨意坐在了門檻上。

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只當他是哪個疏狂不羈的讀書人。

然而誰能想到,這個隱居在繁花深霧裏的年輕人,竟是王孫貴胄,天之驕子,陛下最寵愛的第五個皇子呢?

阿九早已慣了他的怪癖,也作慣了一個尋常的小書童,他手下動作不停,“唰唰”的掃著花。

“阿九,你可還記得,這些花是幾時開始落的呢?“

陳雲昭的聲音慵懶,帶著一點晨起未醒透的鼻音。

阿九小小的臉仰望上去,童聲亮而高:“公子,這花絮得緊,小的日日都在掃,唔……我記得,從它開起,就開始落啦。”

陳雲昭撿起一片落在足畔的花,花瓣厚重,輕輕一擰,便流出了鮮紅的汁水。

花汁將他白皙,修長,玉琢一樣的手指,染上了猩紅的顏色。

“花開之時,也是始落之時。”

陳雲昭道:“阿九,你話說得越來越好了。”

阿九不過隨意說了一句,驟然被誇,面紅了一紅:“也……也不……”

陳雲昭笑道:“去,打開柴扉,迎客罷。”

阿九怔了怔,轉頭看向緊閉的門扉,並無人敲門。

懷著疑惑,他慢慢走過去,從門縫裏,看見烏壓壓好幾人。

打開門,看見為首的竟然是皓首布衣的當朝丞相,阿九驚在原地,不過他也是十分見過世面的童子,只是微微一驚,便斂著衣袖,躬身行禮:“岳大人。”

……

陳雲昭在銜月居一向親力親為,有如一個真正的書生隱士,他與丞相對視一眼,轉身自取過披風覆在肩頭,便與他漫步於庭院的幽幽小徑之間。

不一會兒,披風一角就被晨露浸染,洇成深色,陳雲昭一言不發,花甲之年的丞相也良久的沈默著。

陳雲昭語氣閑閑的:“岳丞相,遠近無人耳,俯仰唯天地,既然來了,何必遲疑。”

岳明夷道:“殿下不聞京中瑣事已久,一意放鶴南山,遠辟紅塵,老夫唯恐一些雜事,玷辱了殿下的清凈。”

陳雲昭笑罵:“你們這些老東西,最喜說是一套,做是一套,既怕,為何又要來。”

岳明夷訕訕的,道:“既然如此,老夫便直言了,聖上昨日……龍體欠安,老臣心內不安,說句僭越殺頭的話,殿下不可不回西京,穩定人心吶。”

陳雲昭面現驚訝之色:“怎會?前日宴會,父皇精神大好,還觀賞了西蠻上貢的天馬,並無絲毫龍體欠安的跡象啊。”

岳明夷撚須,沈默片刻,道:“昨日陛下未上朝,老夫求見,卻被擋在乾安殿外,說是龍體欠安,今日朝會也罷了,只留下幾個內監隨侍奉左右,實在反常。”

是反常,當今皇帝甚惜命,但有小恙,莫說禦醫所,便是欽天監也要入長樂宮連日待命。

這次竟然如此清風雅靜,實在絕非皇帝的做派。

陳雲昭眉峰緊蹙,腳步長一步、短一步,走到花徑盡頭時,分明自己熟悉至極的園景,竟猶豫是往左還是往右。

陳雲昭踟躕道:“父皇沒有召我,我豈敢回京。父皇是天子,龍體有上天庇佑,定然無恙。我當清修於此,為父皇祈求長生不老。”

陳雲昭的反應並不在岳明夷的意料之外,眾所周知,當今皇帝最避諱言身後事,篤信長生,因此不立太子,遠逐諸王,就算平日最得聖心的陳雲昭,也是常年不踏足西京,幽居白玉京,非宴飲奉召絕不入宮。

在這等敏感的時局下,陳雲昭如果未奉召私自回宮,若皇帝病好,對於他來說恐怕是殞身之禍。

岳明夷放低聲音:“這些時日,侍奉陛下的內監,都是孫太傅的人。”

他忽然在陳雲昭身前顫巍巍跪了下來。

陳雲昭大驚,伸手去扶:“老丞相,你這是做什麽,我如何當得?”

岳明夷再擡起頭時,淚水已唰的流了下來,沖過溝壑縱橫的面:“五殿下,老臣一生不能匡諫君主,於社稷無功,觍居相位二十載。今實不願見奸佞妄為,任他把持,恐有篡國之災啊!這叫……這叫我如何有臉面,到地下去見先帝,去見我岳家的列祖列宗。”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氣弱。

這是一個在強勢、任意妄為的帝王下,小心翼翼、苦苦求全二十年的老臣。

陳雲昭一手扶著他,清晨的銜月居,沒有一點風,他微微昂起頭,被晨露所濕的披風,微微顫動。

……

此刻的白玉京,已是朝陽萬丈。

蘇纓感到有涼風刮在面上,和地底腥味的風不一樣,清爽,含著草木馨香的味道。她閉目輕輕嗅著,不由自主的拉下面上束的長巾,發覺眼前還是茫然的一片黑。

便問身後的燕無恤:“是天還沒有亮,還是我的眼睛還沒有好?”

霞光輕拂在她嫩白面上,將她面上細細的絨毛都照得分毫畢現。

燕無恤垂下眼看她,心微微一揪:“你的眼睛是經脈氣血之故,過兩天就好了。”頓了頓,加重語氣又重覆了一遍:“一定會好。”

馬蹄滴滴答答,踩在石板上。

蘇纓與燕無恤共騎一匹馬,蜷縮他懷裏,聽見這話,抓著他的手,又緊了一分。

“燕……燕老二,萬一我以後就是個瞎子,該怎麽辦才好。”

燕無恤將她再往懷裏摟了一分,低下頭,輕聲安慰道:“不要瞎想,不會的。”

他聲音溫和,語氣篤定,逐漸將蘇纓的緊張安撫下來。

在懷中人恢覆安寧的瞬息之間,他的眼中卻掠過沈沈的陰霾,擡起頭來望向前方,嘴唇抿作了一線。

馬望太初樓的方向走,身後跟著一輛車,車中躺著從地底尋到的青陽子。

找到他時,他已睡去,也不知是昏迷、亦或是昏睡,四肢俱全,沒有受傷。

約莫一個時辰以前,左懷元接到了不知什麽消息,忽然放棄抵抗,兩個派系圍繞他盤根糾結的一夜糾纏,以左懷元的下跪接旨,塵埃落定。

同時太初樓的人也在李攬洲的放行下,得以下地來迎接他們的新統領。

在太初樓的襄助下,燕無恤在李攬洲和左懷元之前離開了太玄宮。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對身處的這盤困局,已經逐漸明朗,只是還有幾個關竅,尚想不明白。

即便當下朝陽初升,暖意遍覆於城,亦有微微涼意,升騰流動於衣袂之間。

蘇纓額發上的柔軟絨毛觸在他頸邊,她此刻乖乖不動了,拉著他的衣襟,說著悄悄話。呢喃燕語,溫軟蘭息。

她說了一會兒話,便倦極睡著了,額頭輕點肩頭,橫坐馬前,殷紅色的石榴裙覆在黑衣上,其下繡鞋金線,蓮葉尖尖。

“籲”

路到盡頭,他勒了馬。

從前騎慣了追風,嫌白玉京的馬溫吞遲鈍,現在卻覺走得太快。

“恭迎統領。”

白柳等家侯在樓前,諸武家之子面色皆異,神情覆雜的迎候他們這個才上任不久的新統領。

……

蘇纓一睡,睡了整整一日。

天明又黑,黑了又明,直到幹渴將她喚醒,阿曼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扶她起來喝湯。

“小姐能看得見麽?”

阿曼的聲音含著哽咽,蘇纓為了安慰她,拉著她的手柔聲道:“現在還看不見,還要依賴你啦。不過你也累不了幾日,燕老二說,我過兩日就好了。”

聽到這名字,阿曼啐道:“都怪他,他不是厲害得天上有,地下沒有的,連你都保護不了,再不叫他燕大俠了。”

蘇纓想起什麽,問:“他人在哪裏?”

阿曼憤憤的道:“和一個糟老頭子在外頭院子裏呢!”

正在這時,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打鬥之聲,高手過招,呼嘯來去,青陽子中氣十足的聲音炸響耳邊:“好你個小子,你哪裏偷師學藝,這分明是別人的功夫,你竟然偷偷琵琶別抱!真是豈有此理,大逆不道!早知今日,老子還不如收個忘八作徒弟。”

然後便是燕無恤的聲音,冷冷淡淡,冰冰涼涼的:“誰是你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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