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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瀕死地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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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輕功, 大都是童子功。

因孩童身體柔軟,身姿輕盈, 再加上日積月累的修煉, 輔以強大氣勁,才能如鳥雀翺翔雲中, 心隨意動,無所不往。

蘇纓在武學一道上,不比白玉京的人, 從小就有師傅言傳身教,也有秘籍可供挑選,她是純粹的野路子。

青陽子的口訣縱然天下難得的精妙,適應起來也需要時間,

好在, 她本就生的嬌小, 身姿輕盈, 再加上內力充沛渾厚,又初通潮汐明月決,可調動內息。在數次嘗試之後, 終於摸到了大殿頂上的椽。

青陽子見狀,喜不自勝:“好個小丫頭, 悟性真是高。”

蘇纓一手攀在椽上, 往下一看,見自己離地數丈之高。腿微微發軟,忙奮起上身, 腿勾住木椽,連攀帶爬,登在了木頭上。

青陽子指著房頂對她說:“就那處,我沒氣力,打不開,你有潮汐,你能開。速速撞破這籠子,我帶你去痛快一場!”

蘇纓伸手擦去額上的汗,立起身來,手堪堪觸及殿頂的瓦當。摸在手裏又硬又滑又涼,是琉璃瓦,她伸手一推,那瓦紋絲不動。

蘇纓運起潮汐明月決,調動湛盧劍意,自下而上一掌擊去,只見頂上竟是一層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厚厚夯土層,被封成了一體。

蘇纓驚異萬般,萬萬沒想到房頂頂上竟然還是夯土,活像個倒扣的墳墓一樣。

忽然,福至心靈,她心間一陣微微的涼:“這裏難道是修給天子的陵墓?”

蘇纓愛雜學旁收,喜看古書,知道天子下葬“事死如生”。看見殿內的微型長樂宮,加之頂上又是常常用來打基用的夯土,才有了這個猜想。

可,當朝天子的皇陵,怎麽可能修在白玉京底下?

再喜好怪異的天子,也不會喜歡旁人在自己墳墓頂上行走吧?

不由得望了青陽子一眼,如果十年都在地底,是生活在甚麽地方,靠甚麽食物為生呢?

蘇纓心底凜然生疑,再一掌推向夯土,殿頂微顫,留下一個白色的掌印,紋絲不動。

她不敢太用力,唯恐頂上不是洞穴,反倒是砂石泥土。到時候沖不破殿堂,反將她和青陽子活埋在地底。

背後風聲一響,卻是青陽子已騰身而上,落在她背後不遠處。

蘇纓有些詫異,看他的表情怪異,目光投向殿外,凝神聽去…

原來是附近有人語響,夾雜刀兵、甲胄、箭矢的聲音。青陽子皺眉,嘀咕道:“難得,好熱鬧。”

又問蘇纓:“難道都是放下來陪我的?”

蘇纓沒有回答他,循著人聲往前看,像是在殿堂不遠處,她屏息調息,疾躍三個橫梁,繡鞋輕踏,足底生風,看得青陽子也不禁喝了個彩。

蘇纓回頭對他比了個噤聲。

青陽子見她表情這樣嚴肅,委委屈屈的住了聲,收起黑瘦幹癟的足,蜷在廊柱旁不語。

蘇纓貼著墻聽了一會兒,竟然仿佛聽到了燕無恤的聲音。

她心中怦然而動,眉梢微挑,面上忽起喜色,一瞬過後,又轉為憂心疑慮。攥住手中殘餘的三根箭矢,並在一起,狠狠紮向瓦當和墻壁相接的縫隙。

好容易刨開小小一個縫隙,暖光火光像流水一樣傾灑進來。

她順著縫隙往外看去,只見殿外乃是一片洞天,一彎廊橋,接著足可納下整個鳳鳴堂的平地,立以十數根盤螭巨柱,排列數十盞宮燈,還有軍士舉火把,將洞天照得白亮如晝。

有許多人,兵甲銳利,殺氣騰騰。空中呼呼響著箭矢飛過的聲音。

廊橋處有軍士百人,圍著一個人,那人身形矯若游龍,又凝如鐵山,手持陌刀,刀光雪白,縱橫入陣,疾風過處,血綻如花,悍勇之處,千夫難擋。

蘇纓將眼睛貼在了縫隙上,睫毛抵著墻壁,穿過細細的縫隙,再穿過湧雜繁覆的軍列,在那人身形穿行刀槍劍戟中時,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側臉。

看清他的面容,心口跳得更加厲害了。

這時,數十人一同合擊,眼看刀槍鋒芒聚集一處,恰好有時一波亂箭飛至,蘇纓摸在墻面上的手,猛地攥緊。

見他履險如夷,沈著化解,方松下提至嗓子眼的一口氣,這才發覺胸口響如擂鼓,脖子後都出了汗。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就在殿前不遠處,沒有在她視線中,卻隔得很近。

他低語:“幸好留了一個密道退身,不然被他擒住我,簡直不堪設想。”

一女子回應道:“讓左都尉受驚了。”

“現下怎麽辦?被他直搗黃龍,還有五個機關都廢了。”

“燕無恤狡詐如此,難怪怎樣都奈何他不得。”

聽聲音是偃師師。

男子道:“倘若蘇纓尚在,還可拿捏,你倒好,直接把人弄丟了。此事若太傅知曉,你這輩子也別想救你師父了。”

偃師師聲音顫抖:“左都尉,太傅答應我,今日之後便放了我師父的,怎可食言而肥?”

左懷元冷笑:“你放走了蘇纓,此局功敗垂成,還現在還想救你師父?你還是想想怎麽保住自己的小命罷。”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又響起了偃師師的聲音,低低的:“左都尉,若我說我有辦法,能要了燕無恤的性命。你能答應我讓太傅放了我師父麽?”

左懷元頓了一頓,應道:“那是自然。只要他死,一切好說。”

偃師師深吸了一口氣,悄聲吩咐旁人,取出了最後一個傀儡。

蘇纓心中湧上了濃重的不安,暫挪開眼,深吸一口氣,翻過手掌,猛擊天頂,瓦當碎落,大殿微微顫動了一瞬。

望在青陽子眼裏,只見這嬌俏少女,從洞中過來一路都溫文爾雅,即便是散萬箭傷人,都像散繡花針一樣的,精巧有餘,淩厲不足。

然而,此時卻不知看著了什麽,像一只暴怒的小獸一樣,接連不斷的朝房頂推掌。

很快,她就面上生紅,額間起汗,而那房頂卻像是封死一樣,比山壁還要牢固兩分。

青陽子忍不住出聲:“小丫頭,你作甚?”

蘇纓卻理也不理他,蘊力於掌、臂,面門、幾乎是用撞的,一下、一下,重重撞向大殿的天頂。

……

蘇纓第一次見到偃師師的時候,她黑衣鳳眼,眼絲妖嬈,旁邊站著一個燕無恤的傀儡。

那是她入白玉京的第一日,便被偃師師的姿態和行為所激怒,無意中觸動了湛盧劍意,令它似沖破圍壩的洶湧洪水,掀翻了撫仙樓。

此時,再度見到偃師師,她卻是抱著自己的傀儡,一步一步朝燕無恤走近。

蘇纓被困殿中,猛烈的擊打,撞擊著比撫仙樓堅固許多的大殿天頂。

卻不知這一次,湛盧劍意能否沖破殿堂?

左懷元站在牌樓後的大殿底下,感到整個大殿在微微震動。

他回頭看去,殿宇威嚴,雖有明燭高照,仍有一大半掩藏在深不可窺的黑暗之中。

此殿早已完工入寶,怎還會動?

左懷元心裏掠過淡淡的疑問,卻並未深究,他即便是瘋了,也不會想是蘇纓這樣一個看來嬌弱無比的少女在搖振大殿。

頂多以為是那邊的打鬥讓地面震顫。

他將目光鎖定到偃師師的背影上。

偃師師抱著蘇纓的最後一個傀儡,慢慢走到了大殿前的玉橋邊,在距燕無恤十幾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脆生生,喚他的名字:“燕無恤,你看這是誰?”

刀光劍影紛雜,燕無恤餘光一掠,見她雙臂之間抱著一個女子,昏迷不醒,面色微白,烏發垂曳,是蘇纓。

或是,她的傀儡。

燕無恤眼瞳肉眼可見的微微一縮,盯住了偃師師。

關心則亂,他動作稍微的凝滯,陌刀回防,腳步後退了半步,索性點足疾掠,想要朝偃師師欺身而近。

左懷元在後配合,此刻立時下令放箭。

一波箭雨來的及時,又將燕無恤逼退了些許。

偃師師輕盈的掠上玉橋,橋下,是地底深淵,不知從那裏盤旋而來的氣流陰風,吹得她和蘇纓的袍袖迎風鼓舞。

此刻,刀槍箭矢,竟停了。

然而四下也無人敢動,因她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燕無恤捏著刀的手,緊了又緊,關節泛出緊張的青白色。

足下如凝鸞膠,一身的氣力,盡洩於指間。

他在偃師師蒼白僵死的面上看到了死志,握的刀身幾不可察的,微微顫抖,一動也不敢動,唯恐她就這般抱著蘇纓跳下去。

風極大,偃師師方才在密道之前與他短暫交手,雖因人多掩護,得以脫身,然而她身已負傷,發髻散亂,烏發垂落,緊緊貼在蒼白的面龐上。

她睜大眼睛,目中有閃爍淚光,遙遙望著燕無恤。

“燕大俠,我並不恨你。”她身子微微顫抖著,臂膀就懸在深淵頂上,“蘇纓”朱紅色的衣擺,輕輕飄搖。

她語帶哽咽,幽幽道:“我爹雖被你殺了,他是作繭自縛,我知道怪不得你。”

燕無恤腦中弦已緊緊繃作了一條,此刻已毫無靜心思索的餘地,滿腦滿眼皆是懸在深淵一頭,蘇纓垂落的發絲和被風吹得打晃的蒼白手臂。

他心亂如麻,面上卻強作著鎮定,面色微白,抿緊唇角:“你休想再用這傀儡戲的把戲來哄騙我,難道我會一而再、再而三上你的當?”

偃師師慘然一笑,抱緊了懷中的女子:“燕大俠,何苦再口是心非,她這一副樣貌,怕是化作了石頭,也能砸你一砸。”她輕笑出聲:“我說的是也不是?”

燕無恤無聲握緊刀柄。

她急道:“你休要靠近!你若敢動半分,我就抱著她跳下去。”

“燕大俠從此以後,天上地下,再也不得尋覓斯人之時,自然就知曉,今日隨我偃師師去死的,究竟是一個傀儡,還是一個活生生的蘇纓了……”

她面上帶著勢在必得的笑容,神態沈靜,聲音低沈若訴,一字一句,盡是誅心之言。

燕無恤張了張口,咽喉因為繃緊,帶著些微沙啞滯澀:“你要我做什麽?”

偃師師莞爾一笑:“請燕大俠放開你的刀,將它扔到橋下去。”

燕無恤照做了,他站的位置離深淵還有幾步,運力將刀拋下深淵。

許久許久,深淵底下才想起金屬落地的銳響,其深邃可見一斑。

左懷元只覺身後大殿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了,他來不及去細探,所有註意力都放在燕無恤身上,見他如言放下陌刀,登時心頭大為松快,竟沒想到這樣順利,向偃師師投去讚許的眼神,正要下令拿下燕無恤,不妨偃師師給他投過來一個雪亮如刀的眼神。

那一眼如含著冰淩,能將人心扉洞穿。

偃師師張開口,對他比了一個口型,兩個字“記住”。

然後,毫不猶豫的,抱著蘇纓的傀儡,自橋上一躍而下。

……

嘶啞欲裂,不知是誰因驚訝發出的呼喚。

風聲呼呼,像驚雷一樣滾過耳畔,偃師師收攏雙臂,猛地直墜之時,模糊的視線中,果見黑沈如鐵的身影也自上而下,俯沖而來。

她的墜落太快,而那人不住在山壁之上借力,速度也越來越快,終於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然後隨她一同下落。

電光火石之間,他似袖中有利刃,不住在壁上劃著,終於找到一方平臺,手指已是鮮血淋漓。

三人掛在崖壁上,燕無恤一手拉著偃師師,偃師師一手緊緊抓住懷中與她用傀儡絲綁在一起的“蘇纓”。

有幾塊石頭,墜落淵底,四分五裂。

底下的風,像藏著呼嘯的鬼魅亡靈。

偃師師面上已是兩行淚雨,她全身的重量皆墜在燕無恤的手臂上,仰面看去,見他手指緊緊掰住山崖邊的平臺,嘗試著將她一點一點上拉,忽然有一種,他是舍身在救自己的錯覺。

然而懷中傀儡相接的生硬觸感,空空的碰著她,提醒她這是一場她拿命下的賭註,賭的是這個青年大俠,會不會為另一個女人失掉分寸,舍去性命。

她贏了,想笑,也想哭。

偃師師擡著一張蒼白的臉,發絲紛亂,目中帶笑。

她喘著氣,啟口:“我真羨慕她,有人待她這樣。”

她摩挲著懷裏冰冷,毫無生氣的傀儡,笑意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到最後,已分不清在哭還是在笑。

她擡起一只手,猛地將傀儡拋擲向了燕無恤。

燕無恤立時便放開她,伸手去接蘇纓,一把摟過,入手僵硬如蠟,針紮一樣的疼痛傳入手臂,僵麻貫骨透髓而來。

他立時心涼了半截,一掌擊碎傀儡,知是中了偃師師的計——

偃師師以命為誘餌,讓他相信這個是真的蘇纓,誘他來救,在傀儡上下了帶著毒藥的鋼針,只要稍令他在空中失力,便可置他於死地。

毒性發作得很快,燕無恤立時便感覺暈眩,掰在崖壁上的手,一點一點僵直、脫力。

他來不及多想,取出懷中匕首,將自己釘在山壁上,卻發現隨著他的動作,血液流動,心跳越來越快,眼前隱隱一黑。

他只得用龜息之法,讓自己呼吸放緩,心跳減速。

他的手指僵直,身體逐漸脫力。

忽然,整個山壁,傳來了一聲劇烈的震顫,頂上迸出一聲有如天崩地裂的巨大響動,兵士嘩然而嘯,緊接著便是一個紅影,手握長綾,自上而下,猛的俯沖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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