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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此心何畏,但求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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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從縫隙中目睹了一切, 一時,她渾身的血像停滯了一樣, 深深抽氣, 喉中冰涼。

偃師師的傀儡精妙得可以瞞住在場所有人,除了蘇纓本人。

她一眼便能窺破偃師師真正的圖謀——在平地上拿燕無恤沒有辦法, 就算繳械,他依舊能絕地翻盤。

除非……在深淵之中,急墜之下。

蘇纓將手掌狠狠推向殿頂, 這一方為天子建造的閣樓堅若磐石,何止橫木累累,萬千鱗瓦!人力與之相抗,何異於蚍蜉之於大樹,水滴之於堅石。

幸而, 蘇纓丹田之內藏了可以翻江倒海的湛盧劍意。

她此時堪堪摸到內力的門道, 卻知道, 運用內力是需調息的,讓它先運行一個周天,以維持它的穩定和持續。

就和疏通百川, 是一樣的道理。

蘇纓心裏湧上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若減去調息的過程, 使氣海百道勁流如被困堤壩之中, 一夕決堤,能否有數倍效用?

情勢危急,她來不及多想, 腦海中才粗粗掠過這個想法,已運起了潮汐明月決。

這一脈渾厚強勁,當世無人能匹的霸道氣勁,在明月潮汐的調動下若匯千川於春江,行脈周身,伏力丹田,終匯成了浩瀚兇猛的一道春潮,奔騰呼嘯,浩浩蕩蕩。

其外而視,不過是一瑩瑩的嫩白手掌,推著黑沈而堅固的房梁。

頭一次承受如此剛猛的迄今在體內全然蘇醒,感到它流竄於脈搏,翻湧如沸,蘇纓渾身顫抖,頭暈腦脹,好像自己的身體是薄薄的一張紙,被驟風暴雨所裹挾,隨時都會被它撕裂。

她咬向自己的舌頭,劇痛伴隨細微的血腥味,令她維持著搖搖欲墜的清醒。豆大的汗珠,順面頰而下。

這天人交戰的片刻,於蘇纓,是咬牙一點一點的熬著,像彈指一瞬,又像過了千萬年。

她渾身經脈滾脹,竟如百蟻噬身,無一處不麻癢疼痛,幾乎時時都要經脈崩裂而亡。

青陽子初時聽得“潮水”,暗自點頭讚許,到後來,見蘇纓眼裏都滲上了血,大駭,忙道:“住手,住手!絕不可如此!”

膽敢阻擋如此剛猛霸道的湛盧劍意的周身運轉,無異於要與它玉石俱焚,這小姑娘恁的不知天高地厚,竟膽大妄為如此!

他飛撲阻止,然而以他殘留的修為,竟無論如何也進不了蘇纓的身。情急之中,扔給她袖中一條堅韌長練道:“接著,防身!”

蘇纓收了,納入袖中。

瞬間,青陽子便覺腳下立不穩,是大殿在微微顫動,繼而,是木料和瓦片的碎裂之聲,無數琉璃瓦、夯土、木碎紛雜墜落。

剎那間,忽聞一陣巨響,只聽殿外掀起如沸喧鬧,當是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蘇纓朱衣若燃,經脈崩裂之下,耳邊,目中沁出點點血色。幾乎掀著整個被焊死固牢的房頂,從大殿中飛了出來。

發髻淩亂,目中帶血,恍若地底修羅。

巨大的殿頂,朝前崩摧,數不盡的瓦片,被勁風卷著,像刀片一樣猛地飛出。

殿堂之下,一大片,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那是隔得近的軍士,被攜著強大氣勁的瓦當、碎石、飛木所傷。

厲吼,怒叫,還有張弓拔刀,箭矢飛來的聲音。

“放箭、放箭!”

“護衛左將軍!”

“弓箭營!”

激動的喊聲,聲嘶力竭,喧作一片。

蘇纓業已聽不見,強行阻滯經脈,令她五感頓失,七竅滲血,耳中嗡嗡的,視線也一陣一陣模糊,隱約辨得有一群人,被甲帶戈,隨著她身體在半空的位置,緊追不舍,聚了過來。

她張開嘴大口喘息,喉中一片腥甜,將模糊得像隔著重重深霧的目光,投向玉橋下的深淵。

裂地一條,黑如玄鐵,地底陰風呼呼直灌而上,像一只半瞇的巨大眼眸。

蘇纓避開亂箭,猛地下墜,軟緞繡鞋在玉橋邊橋欄上一借力,繼而整個人如離弦利箭一般,朝一眼瞧不見盡頭的暗黑深淵,俯沖而下。

呼嘯風聲,迎面撲來,攜冰雪一樣的森寒,風中還有腥味。

身體下落得很快,帶起經脈崩傷處,生生刺痛。

她不得不緊合雙唇,以抵擋喉嚨間能冷銳貫心之感。

蘇纓腦海中空白一片,她學會初步的輕身功夫,也就半日的光景,此刻經脈受損,更是雪上加霜,袖中抖出青陽子給的長練,不斷擊向淵壁緩沖,又掛在壁上凸出巨石上,碎石崩裂,碎落。

從深淵低下傳來一陣又一陣不絕的回聲。

就在這時,蘇纓看到了燕無恤。

她朝他沖去,長練翻卷,卷住他的身體,又用另一頭,束在了自己的腰上,堪堪穩住了他的下墜之勢,將兩個人綁在了一起。

然後,足尖在崖壁上借力,提起最後一口氣,攜著他朝淵底掠去。

……

蘇纓重新摸到燕無恤的身體時,才感到自己的胸腔一直劇烈跳動,幾乎要跳出喉嚨口一樣,而眼前又是無盡的黑暗,不知深淵究竟深幾何?想起自己這日堪堪才學會的半吊子輕功,她腳下發軟,後知後覺的感覺到懼怕來。

從她方才掀開房頂,到義無反顧的俯沖而下,時間極快,一分一毫都是性命攸關,好像並沒有感到害怕,也未來得及體驗懼怕。

此時此刻,將自己的身體與燕無恤綁縛在一起之後,方才的激烈舉動一幕幕在腦中閃現,望著地下不知還有多深的深淵,蘇纓心裏剎那間掠過了許多念頭——倘若今日,與燕無恤同葬此地,阿爹阿娘再也等不得我回家了,我會後悔麽?

很快,心底就有了答案。

行走江湖、義字當先,江湖之上,向來有刎頸之交,舍身取義。他舍身相救在先,自己縱舍命如何?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替他瞞了罪名,他也也不顧一切來救。

義當如此。

就算此人不是燕無恤,她也不會後悔。

更何況她救的,是自己喜歡的,一心一意愛慕的男子。

蘇纓伸手穿過他脅下,將他緊緊抱住,提氣在口,點足疾掠。

漸漸,從黑暗的看不見底的深淵中消失了身影。

……

燕無恤醒來的時候,外面不知天光何幾。

他去掉湛盧劍意後,一意修行他家中留下來的秘籍殘卷,內力依舊渾厚,偃師師的毒藥對他不過是一刻鐘的麻痹,很快便隨經脈運行,辟除於體。

眼前唯有深深的黑暗,及懷中溫軟觸覺,縷縷青絲盤旋在他頸中,淡到幾乎沒有的蘇香……

燕無恤坐起身來,隨著他的動作,伏在他身上的蘇纓身子軟軟的,臉靠在他的脖頸邊,淡淡蘇香裏,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侵入鼻息。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心翼翼環住她,喚“阿纓”。

懷中少女沈默無聲,身體冰涼得可怕。

藉著頂上淡淡的微光,終於看清——她眼角一行血跡,耳畔也有猩紅的痕跡,襯得蒼白得好像紙的一張臉,輕而易舉將人心頭揪緊。

燕無恤腦中一片空白,手指微微顫抖,擡起來,卻久久不敢湊到她鼻息之間。

探到一絲溫熱、綿綿不絕的鼻息,他登時大松了一大口氣,再去探她的脈搏。

蘇纓雖然昏迷不醒,氣海卻翻騰不休,強大氣勁在她經脈之間湧動,似洪水肆掠,令她在昏迷之中仍眉頭緊蹙,似極痛苦。

燕無恤將她扶坐起身,一掌推去,為她調息。

經脈流轉過三十六個周天。

良久以後,蘇纓睫毛一顫,輕哼一聲,徐徐睜開了眼睛。

先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然後,觸覺漸次蘇醒,便感覺到了燕無恤的存在。

她摸到他擱在自己腰間的手,指節硬朗修長,指上有薄薄的一層繭,將它握在手中,感受皮膚的滾熱,突突跳動的血脈。

攢在眼眶的淚水,順著眼角落下,她低著頭,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你沒有死。”

她發髻散亂無狀,一雙被各種碎屑劃得傷痕累累的手,捧著他的手,夾雜著眼下血跡的渾濁淚珠,冰涼,而滾燙。

自手背上一直燙到了心裏。

難以名狀的心疼充斥整個胸腔,疼得揪起來。

他擡起她深深埋下的臉,將她滿是淚痕的臉頰擦幹凈,卻感到淚水越擦越多,整個手掌濕得不像話。

“……對不住。”燕無恤啟口時,發現自己聲音十分沙啞,於是他將懷中少女摟的更近,將她身軀,完完整整納入懷中,湊上去親吻她面上的淚水,夾雜著血液的淡鹹、澀、腥,順著濕潤的面頰,貼在她柔軟耳廓上,慢慢舐去她白嫩耳下流出的血絲,待其回覆了往日的潔白如玉,將嘴唇印了上去,鄭重一諾:“對不住,阿纓,我再不會教你擔心了,再不會了。”

蘇纓被他攏在懷裏,燕無恤的懷抱又寬又厚,令人感到安心的氣息兜頭兜腦罩,情緒逐漸平覆過來。

眼前還是深不見底的黝黑,她看不到人,只能感覺他的親吻落在面上,然後又離開,緊接著,便是耳下的一陣濕熱溫癢,是唇舌的愛撫和舔舐,和他說的話一樣,令人心頭,又癢又甜。

她輕輕縮了縮脖頸,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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