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綻荼蘼花開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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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在蘇纓的調弄下,大殺四方。

它雖身軀嬌小,勝在腦袋大,身子靈活,鬥志高昂。不一會兒就連勝了兩局,蘇纓贏得二兩銀子,身旁也多了幾個擁躉。那邊廂老板見這麽只瘦弱小蟲,竟也有些能耐,心腸暗悔,不該九十文錢就便宜賣了去。他在一旁唉聲嘆氣:“這原是小童子放錯了,是第一排的蟲子,原要賣五百文的。”

蘇纓道:“待會兒若多贏了,我還能少了你的彩頭麽?”

老板旋即喜笑顏開,一通吆喝道:“大夥兒快來看了,小店裏新到的燕將軍,連挫了黑將軍和青將軍的鋒芒,後生可畏,神勇無匹呀。”

蘇纓剛剛拿下第三局,寶貝無比的把她的燕將軍用新買來的青泥瓦罐收好了,打算休局一場,再覓對手。她一擡頭,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燕無恤。

燕無恤抱著手站在長桌的另一頭,興味甚濃的觀戰,此時也擡起頭來,將她震驚的目光戴了個正著。

蘇纓下意識便收了錢往後躲去,輕易便將自己藏在了幾個高大觀客的身後,偏生老板又將她找了出來,道:“怎麽不讓燕將軍下場了?”

縱隔得遠,蘇纓也能感覺到燕無恤的眼神正直直的黏在她身上,蘇纓想起“小燕”這自己一時湊趣起的名,方才還被她高聲宏亮了喚了多次,給他聽了去,倒顯得自己對他念念不忘,不由得後悔不疊,面上熱燙。胡亂抓了一把錢給老板,又將小燕還給了他。道:“這玩意兒玩物喪志,不可縱了,我不通這個的。”

“您這也說不通,原本沒少鬥蛐蛐罷?”

蘇纓不答,從人群之中鉆了出去。

蘇纓要直接出門,又覺如此行事太過小氣,放慢了腳步,果見燕無恤一手負在身後,朝她走來。他與中午分別時模樣並無兩般,皆與她一樣的粗衣加身,風塵仆仆,然而不知是否燈下看差,他此時眼神已與往日大不一樣。

蘇纓駐足對他笑了一笑道:“燕老二,好巧,你也來鬥蛐蛐麽?”

她這樣的欣喜和坦然,反倒讓燕無恤面色不大好看。燕無恤沈默了一下,道:“不巧。”頓了頓:“我追一個人追到了這裏。”

“一個人?”

“正是那日我們在懸村遇到的戲班子。”

蘇纓心裏一凜,李攬洲身亡那日,她與燕無恤在懸村下遇到了一群古怪的戲班子。燕無恤與他們對陣了幾招後,他們從戲臺下的暗道跑了個幹幹凈凈。燕無恤身恃絕技,並不將他們看在眼裏,因此也沒有跟著追。

然而上山發現了李攬洲的屍首之後,再回想當日的戲班子,便覺處處有古怪。

倘若能抓住一個,究竟是誰主使殺了李攬洲,便能逮到端倪。

燕無恤後來畫了那日錘鼓大漢的畫像,走煙信送去給劉叔尋求線索。

劉叔道他要尋人,煙信一來一回太費時間,就算有線索,趕到都沒人了。便生生派了四五個人出來,駐在懸村附近一帶的酒館中,掛起劉叔的梨花巷的旗子,如此便多了四五個煙信接收點。

燕無恤今日午時和蘇纓分道揚鑣以後,正巧又遇到一個煙信點,剛好得了消息——擊鼓大漢昨日出現在了白馬驛做古董生意的富商譚興家中宴席上。

今夜白馬驛在慶賀迎春節,譚興每年此夜子時都會在莫川上設踐花宴,宴請達官貴人。燕無恤說,擊鼓大漢今晚出現在譚興所辦的莫川踐花宴的可能性極大,因此折返回了白馬驛。

蘇纓聽完,喃喃道:“原來如此……”又問:“你要去踐花宴尋他?”

“不錯,我一定要揪出殺攬洲的兇手。”

“你要如何去踐花宴呢?”

“我當伺機而動,喬裝進去。來尋你是教你今夜莫去踐花宴湊熱鬧,早早的避開。”他視線掃過雜亂無章的蛐蛐鋪:“也莫在這等地方流連。”

蘇纓疑惑的問:“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

燕無恤又將他負在身後的手收了收。

蘇纓不由得好奇他究竟在身後藏了什麽,有意瞥幾眼,燕無恤卻不著痕跡往後倒退了一步。

蘇纓只得作罷,話頭一轉,笑瞇瞇道:“我有一個法子,我方才鬥蛐蛐時聽見有人說,那踐花宴的請帖弄到不難,有人賣的。

“你自己一個人太過打眼,那人又滑不留手,萬一再溜了尋他就難了。現下我有了三兩銀子,我去借一件好衣裳,雇一輛馬車,扮作一個西陵來的富戶人家小姐,你就扮作我的護院,如何?”

燕無恤皺一皺眉,待要反駁。蘇纓又道:“你讓我試一試,若混不進去,我便裝作打秋風混酒吃的,也不會惹人註意。若進去了,你悄悄換件衣裳易一副容貌,離我遠遠的,真打起來,我就混在人堆裏跑了,有什麽事我也能去給劉叔報個信,比你自己一個人豈不是好得多。”

燕無恤還是不放心,要說什麽。

蘇纓已先他一步,走在了前面。

燕無恤猶自沈思。

蘇纓趁著燕無恤不註意,她快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燕無恤背著的右手後,竟是捏著一朵已有些萎頓的、小小的荼蘼花。

不由得一怔。

……

踐花宴設在白馬驛莫川之上,那是一處水中芳洲,架起了重重樓闕,恍若漂浮在水面上。

此時樓臺上滿系了飛虹一樣的紅緞,遍飾了滿樓的花團錦簇,至於絲竹管弦,粼粼如波,姣童佳人,臨水照花,桌案上堆滿了各色鮮果、花朵,數不盡的珍饈美味,美酒佳釀。滿天匝地的燈火,幾乎將莫川照成了一川游火。

前來的賓客絡繹不絕,馬車排成了長長的一路,圍觀者遙遙站在岸邊,借著水聲聽一曲仙樂,說些譚興財大氣粗,貫通南北,手眼通天的逸聞。

亥時剛過,一輛玲瓏的八寶馬車停在了碼頭口。

趕車的是個幹瘦老叟,跟在車邊的是一個身量高大,面色黝黑的青年人,車中芬芳馥郁,裝飾以蘭芝香椒,老叟打起簾子,露出當中錦緞繡邊的一雙纖纖細手,那手瑩白如玉,五指若水蔥,指間是一封鮮紅如火的請帖。

裏頭的聲音又柔又細,彬彬有禮,對仆從道:“煩請過目,我父今日身體抱恙,譴我會宴。”

這樣嬌俏柔美的聲音,溫溫和和的香氣,不繁不簡的行頭,全不似鎮上來混酒吃的人。

仆從幾乎沒有查驗,就讓她下車上了船。

蘇纓一身水青色蘇緞窄裙,描眉點唇,雙眉若蹙,是西陵風靡一時的“晚來妝”,面罩輕紗,頭發挽作西陵年下最時興的雙銜環髻,頭上清淡,只飾以一朵幽幽的荼蘼花,愈顯得素雅嫻靜。蓮步姍姍,上了接客的舟。

燕無恤跟在她身後,也上了船。

槳聲輕搖,水霧迷茫,絲竹聲越來越近,水中汀洲若樓閣幻境。

燕無恤目光瞥見一人正在岸邊向他招手,卻是今日在劉叔煙信點見的小伢兒,那個人不住的搖手,雖隔了水霧,依舊能感其焦急萬分。

來不及分辯他想說什麽,船身一震,已停在了芳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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