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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尋隱跡夜探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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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陵縣的西南面,有一個很小的集市,被人喚作“卯市”,因其每隔十日醜時開市,卯時散市,每每還在旁人夢中,集市已經煙消霧散,旁人對此知之甚少,故又有人稱“鬼市”。

卯市有蔬果瓜菜供給早起的酒樓餐館采買,不過這只是很少一部分,這裏大多時候做著一些“不見天日”的生意,譬如“舊物”的買賣。舊物囊括了普通人家中用不著的舊東西,也有盜墓賊從墓地裏摳出來的器具、奴仆在主家偷的物什、盜匪銷贓的金銀、土巫醫做的方子藥……千奇百怪,魚龍混雜,不一而足。

想在卯市要買到東西,需嚴格遵循此地的規矩,其一便是臉熟,其二是會些切口。不然看到的只是一些再平常不過的事物,一丁點好物都買不到。

胡牙三是這裏的熟客。

這日卯市方開,天還擦黑,一條舊巷子點燈照燭,蜿蜒走出兩個坊,便是卯市的全貌了。

路邊有人敞著攤鋪,也有人支著棚,還有人就在地上鋪著坐攤,狹窄的巷子中間只留下一人的通道。

人逐漸多起來,胡牙三擠在人群中,呲裂著嘴一通亂罵,走得極快,他臉上有麻子,人長的兇,又做的拍花子的營生行當,為許多人不齒。賣燈具的吳大娘奚落他:“喲,這不胡牙三嘛,歪歪咧咧的,趕刺籠嘞?”

“刺籠”便是這裏的黑話,意思是趕著上牢獄中去。胡牙三蹬她一眼:“去你娘的,我找人嘞,錢瞎子在哪塊擺攤?”

錢瞎子並不瞎,乃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叟,沒人知道他究竟多老了,只知道每隔一兩年,便有人在卯市中傳“錢瞎子死正了,身都僵了”“埋在城北黑涼山上,孝子賢孫跪了一地”“他一個老鰥,有個屁的孝子賢孫,還不是好心人破席子一裹扔過去,就他那條狗還守守墳坑。”傳得有頭有臉,神乎其神。

隔年照樣看著錢瞎子掛著他那幾十年不離身的褡褳,引他那條叫花子的狗,顫顫巍巍的又出現在卯市街頭。每每此時,撞見他的人都要嚇一跳。

如此,一傳就是十來年。

沒有人知道錢瞎子現在究竟是個活的好好的人,還是從墳坑裏詐起來的屍。

都說人老成精,到錢瞎子這個歲數,就是精中之精。他以看卦相面為生,沒有生意的時候,也會搓點土方子賣一賣。同時他也是個“消息販子”,錢瞎子活得久了,提著褡褳走街串巷,在西陵城認識的人很多——哪家館子新鹵的肉方子、哪家媳婦偷了漢子、哪裏的暗娼最水靈,問他準沒錯。

胡牙三找到錢瞎子,後者正坐在臺階上給他的草鞋拍灰,面前支棱著一個不大不小,四四方方的攤子,上面橫七豎八擺了點發灰的草藥。

黑狗花子一看見胡牙三就豎起尾巴站起來,沖著他直咧嘴巴,喉嚨裏嗚嗚有聲。

錢瞎子沒呵斥狗,低著頭,給胡牙三一個白蒼蒼的頭頂,慢慢說“你不做正當營生,花子看不起你。”

胡牙三不以為意,從兜裏掏出一個圓潤頂大的銀錠,足有五兩,擱在錢瞎子的鋪子上。

“錢老,一點小錢,不成敬意”

錢瞎子卻看都不看:“賣娃娃的錢我不收,拿了折壽,拿走。”

旁邊有人眼饞了,打趣道:“瞎子,你不拿我拿了?”一只臟手說這就伸過來,被胡牙三一臉兇相的嚇走了。

胡牙三道:“不是我的錢,是梨花巷駝夫燕老二的,他不熟卯市的規矩,在外頭候著,托我來見您。這可是幹幹凈凈的血汗錢,他一年到頭一趟一趟給人搬東西攢的媳婦本。”

因卯市特殊,一旦有生面孔進來,便有些專門探哨兒的人傳信,像錢瞎子這種頗有些本事的能人異士立刻悄悄從後巷子離開,再要尋他還要等下一次卯市開市,所以燕老二才托了胡牙三前來,自己在外面等候。

錢瞎子聽完了,尋思一會兒,這才擡起頭來,拿銀錠在手,觀察纏絲成色,掂掂分量。“你說他梨花巷的,怎麽不找劉叔吶?”

胡牙三嘿嘿笑道:“劉叔哪有您有本事。我們這不尋一個小閨女嘛,好幾日了,鞋都走破了還是尋不到,沒人見著。劉叔那處只能等人送煙信,沒有就沒有了,不及您這兒清楚,抽抽煙,掐掐手,胸中什麽都有。”

錢瞎子“咦”了一聲:“甚麽小閨女,可有畫像看得著?”

胡牙三從懷裏掏出來一卷紙,這是燕老二從煙信裏描摹出來的,已經有些破舊了,滿是折痕。

錢瞎子一手站著畫,掏出懷裏一個煙鬥,吧嗒吧嗒,抽起煙來,默默的不說話。

胡牙三蹲下身伸手給他接煙灰:“統共就一幅,錢老莫燒著,我那兄弟寶貝得很。”

錢瞎子吐了一口煙圈,道:“你這事,不好辦吶。”

胡牙三諂媚道:“這不笑話麼,西陵這地界還有能難著錢老的事?”

錢瞎子搖搖頭:“我從我那遠房侄孫,在東城東來橋邊墨老爺家作門房那,聽過這個人。”

胡牙三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原來是被墨府請去了,我就說怎麽還有我找不到的人!”

錢瞎子道:“你別樂太早,我侄孫昨天下午就被他家趕出來了。這錢,我收你一半。你去墨府,不一定尋得到人,聽說昨天有變化,墨府發生了大事,來了個大人物。究竟是麽人,什麽身份,來做什麽的,我半點也打聽不到了。我若再知道了,就給劉叔捎煙信去,你也不用再加錢。”

胡牙三心裏悚然而驚——竟然有錢瞎子也打聽不到的人。按說錢瞎子這樣的本事,天上神仙都知三分,他都不知道,來頭得大成什麽樣。

錢瞎子抽完一桿煙,用鞋底磕磕煙灰,從褡褳中找了幾吊錢,推給胡牙三。

“找你的,帶回去吧。”

卯初時分,天還未亮,燕老二就到了東來橋。

阿曼期期艾艾的跟在他後面,問胡牙三:“那個錢瞎子真的可靠麽?怎麽會在墨老爺家呢?小姐真在他家,不會不告訴我呀。”

胡牙三冷哼:“信不過就罷,我反正只能幫到這了。”

燕老二往後狠瞪一眼,示意二人閉嘴。

墨府大門緊閉,裏頭沒有絲毫人聲,把門兒的人也沒有,整個府邸死寂一片。

他走到銜緊鐵環的門口,拿起銅環就要拍門,被胡牙三攔住。

“裏邊有點不對,走後門。”

看到後門也緊緊閉著,胡牙三道:“不妙,但凡大戶人家,這個時候媳婦婆子們早就從後門忙活起來了,後巷一定有許多賣菜賣油賣炭的,他家這個時辰還安安靜靜,倒像是沒有住人。”阿曼也應聲:“是啊,我家從前早就開始買菜了,後巷子什麽人都有,比外面的集市還熱鬧哩。”

燕老二上前拍了拍後門,無人應答。

他拍門的力道由緩至疾,怦的一下,那看似堅固萬分的門裂作兩邊,轟的一聲,從裏倒在地上。嚇得阿曼跳了一跳。

胡牙三不由得咂舌:“兄弟,你還有這手?”

燕老二說:“門本就是壞的”先走了進去。

胡牙三跟在後,看那斷在地上,又粗又重的鎖,打死也不願信。

一日之前還繁盛萬分的墨府,此刻陷入一片死寂之中,門房沒有人,院落中空空蕩蕩,大堂、臥房均找不見一個活人。

阿曼忽然眼睛一亮,指著池塘中交頸纏綿的鸂鶒道:“燕二爺,看那處,是鸂鶒。我家小姐最喜歡那種紫鴛鴦,一般人家中沒有養,她一定在這裏住過。”

阿曼順著小徑靠近鸂鶒嬉戲的一片池塘,尋到一旁的院落,每走一步,就驚嘆一聲:“是,是,和家中的臥房一模一樣,決沒有錯。”

燕老二隨她走到院中,叢叢青竹搖曳,綠影森森,一片細膩幽微的甜香迎面拂來,窗邊還有琴,華美的鈿塌上繡被半掀,似猶有溫度,幾案頭香爐煙殘,一旁擱著一個鐫刻了花鳥的銀色袖筒,拿在手中,上面銀鑄的蓮蓬空心,隨著動作發出輕輕的鈴聲。

這香味似有似無,燕老二鼻息極靈,聞出來是初見蘇纓時她身上的味道。

房間裏的裝扮,仿佛住在這裏的人才醒來,出門去看鴛鴦戲水。

本該如此的布局,人影卻半個也沒有。燕老二心中湧起不安之情。

阿曼仍懵懂,見他握著袖爐不說話,以為他正看裏頭的香,笑盈盈道:“這是我家小姐自己配的蘇香,有梨,白檀,蘇花汁子,三熟蜜,好聞罷?”

正此時,胡牙三呼聲從外傳了來:“快,快來看!後院有血!”

那是數株桃樹之下,厚厚一層柔軟花瓣上散落的斑斑血跡。

並不多,只是星星點點,虧得胡牙三耳聰目明才看的出來,其中有一處血跡最多,花瓣淩亂,似有人在地上翻滾過。

燕老二撚起一片花瓣,借微微晨光,看上面淡淡的血跡,這輕巧的一抹紅隨著初生朝陽刺向瞳孔,令他眼睛瞇起,眉頭緊蹙,心中盤繞的隱隱不安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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