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究沒能去地府尋找小楚和白湘的魂魄。

雲霄抱起了小楚的屍體，在穆承淵的指引下把他暫時安葬在了千機山一處風景秀美之地，因為沒有棺木，我們也只能挖開泥土把他埋了，看著那一座新起的土堆，我只覺得心中一陣虛無，就像是有一把火在我心裏席卷而過一樣，燒得那裏寸草不生，只餘灰燼。

白湘走得幹凈，沒有留下一絲東西，甚至連妖丹也無，但我們依然為她立了個墓碑，就立在小楚的墓旁，相依相偎。

……這樣也好，他們生前的關系就那麽要好，死後若是能葬在一處，想必也是會開心的。

雖然我明知他們兩個的魂魄早已離開，留下的不過是一具供人感懷的軀體，但我依然這樣安慰著自己，欺騙著自己。

生死無常，凡人的生死更是只在彈指一瞬間，這些道理我都明白，都懂，若是爹爹抽查，我甚至能流利地說上一大段話，可明白是一回事，親身經歷又是一回事，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在面前死去，那種無力感與痛苦感是再多的明白與懂得也無法寬慰的，我甚至不能救他們，在小楚臨死前跟他說說話。

凡人都羨慕神仙能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可這又有什麽用呢，在生死大道面前，我依然無能為力。

生死有常，勿擾陰陽。

陰陽之隔，有如參商。

我想要救他們，可是……我救不了他們。

我就這麽僵硬地站立了半宿，直到穆承淵他們都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只剩下雲霄站在原地陪著我，直到天光破曉，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濃厚的霧氣打濕了我的眼睫毛，我才終於清醒了幾分，眨了眨眼。

痛苦逐漸消去，恨意取而代之。

岳合壹篡改翡晉依給小楚的書信，騙了他們兩個出來，用化妖鈴使白湘妖化，從而發瘋殺了小楚，又被白湘所殺，從表面上看，這一場悲劇都是岳合壹造成的，她自己也是死有餘辜、罪有應得。可是真正的兇手卻不是她，害死小楚和白湘的真兇是那個擁有陰陽雙鈴、又於數日前恰好途徑譽山的江簡。

譽山，譽青派，岳合壹。

化妖鈴，江簡。

我終於明白雲霄和穆承淵的感受了，那種寧可硬拼著要自己上、也不願意他人相助的恨意與不甘。

從沒有一個人能令我這樣恨，恨得我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大卸八塊。

“雲霄。”我輕聲道，“你知道千機山的最高之巔在哪裏嗎？帶我去。”

“……最高處？”雲霄有片刻的疑惑，“你去那裏幹什麽？”

我轉過身，面無表情道：“你之前不是問我，神仙有沒有什麽九天十地搜魂陣之類的術法嗎，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有，而且我會。你帶我去千機山巔，我要把我的神識散遍整個雲州，把江簡逼出來。我要殺了他，給小楚和白湘報仇。”

雲霄大驚：“你要把你的神識散出去？不行！這個法子太危險了，你也撐不了多久，根本就得不償失，你不能這麽做！”

“沒關系的，只是需要耗費一點法力而已，”我道，“等殺了江簡之後，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來恢覆修養，沒有大礙。”

他嘆了口氣，伸手按住我的雙肩：“花朝，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痛快，我也和你一樣，想要早日殺了那江簡來出氣。可是你不能因為憤怒就沖動行事，神識之術險而又險，若是一個不小心，就連你自己也會受到牽連，而且江簡他也不是傻子，他也和你同出一門，都是你爹教導出來的，他會不知道你散布了自己的神識嗎？到時他一定會借此機會重傷於你，反倒給了他便利。”

“我不怕！”我道，狠狠咬了咬牙，“就算他想借著我分散的神識對付我，也只會是我先知道他的位置所在，到時我只需要告訴你他所處何處便可，你趕過去，趁他對付我時殺了他！”

雲霄依然搖頭：“不行，我不會讓你這麽做的。”

“那難道就讓他繼續這麽逍遙下去嗎？”我激動道，“他害死了小楚和白湘，下一個就會是阮明嚴他們，會是你！”

“江簡當然要死。”雲霄皺眉，“但不是用這種方法，明天就是紅夭信上所說的決戰之日了，若無意外，她今天應該會給仙門下戰帖。我們再等一等，看看明天江簡會不會出現，他若繼續躲著不見人，再用這法不遲。我向你保證，所有的一切都會在明天了結，我會殺了他，讓明年的明天成為他的忌日。他殺了小楚，殺了白湘，殺了穆啟……惡貫滿盈，罄竹難書，我不會放過他的。但是你千萬不能沖動，不要被憤怒和恨意沖昏了頭腦，他這麽囂張地借刀殺人，說不定就是為了要讓我們因為小楚和白湘之死而憤怒，從而自亂陣腳，我們不能著了他的道。花朝，你一定要冷靜。”

我深吸口氣，把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再度逼回去。

“好，”我盈著眼淚看向他，“我聽你的，再等一等。但是——”

“但是什麽？”

“殺死小楚和白湘的人，除了他和岳合壹之外，還有一個。”

雲霄道：“我知道，是紅夭，我們中了她的調虎離山之計。”

“沒錯。”想起昨天晚上紅夭對我言笑晏晏的模樣，又想到小楚白湘的慘死之狀，我就覺得心中有一把火在燒，“她和江簡聯手了……如果明天他們兩個都出現在了千機山，雲霄，我們一個也不要放過。”

“好。”雲霄抱住我，輕撫我的發絲，“我們把他們都殺了，以慰小鬼和白湘的在天之靈。”

正午剛過一會兒，阮明嚴的靈鳥就嘰嘰喳喳地飛了過來，給我們帶來了一個消息。

紅夭果真給仙門下了戰帖，就定在明日午時千機山巔，要與仙門一決雌雄。

那戰帖下得張揚又狂傲，言語之間頗有不屑之意，連穆承淵聽了都直皺眉頭，更別說那些接到戰帖的仙門了。

不過三刻，就有弟子來報，說是閣水門門主迎蘿求見。

“不見。”穆承淵淡淡地拋下兩個字，“千機山窩藏魔尊，又害死了柳門主與岳掌門，與魔道同流合汙，本座怎敢不經少主同意就僭越與仙門相見？”

他這話說得辛辣諷刺，神情偏又淡然，仿佛在說一件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事，若是放在平時，我一定會忍不住偷笑兩回，可因為小楚和白湘之死，我的心情就一直沈甸甸的，半點也笑不出來，雲霄更是像沒有聽到一樣，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紅夭那晚的話果然不是隨便說說的，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現在整個雲州都在傳柳呈殊與岳合壹之死都是雲霄一手促成的，他聯合穆承淵等人盤踞千機山，為的就是和魔道裏應外合，將仙門全部誅殺，好讓魔道一統雲州，重回盛世。現在仙門的人都對他恨之入骨，簇擁著來到千機山下，不斷地喊著“誅魔尊、行天道”的口號，要不是護山陣法把他們都擋在了山腳下，說不定現在已經沖上山來了。

在穆承淵看似淡然地拋下那句話後，那個前來稟報的千機山弟子應聲就要下去，又被他喊住：“等等，你再跟他們說一句：本座心胸寬廣，諸位掌門若想借山中一席之地與魔道比試，自然首肯，只是只能從明日午時開始借，若是要布下個什麽法陣陷阱之流的，就不勞他們費心了，本座心中有數。還有，把岳掌門的屍首好生送到山下，讓譽青派好好安葬她，給他們無辜枉死的掌門一個風光大葬。岳掌門為仙門出力良多，此番枉死，本座心中悲痛，只能封上紋銀百兩，以作慰藉，還請諸位節哀。”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穆承淵給我的印象一直都是淡淡的，他似乎天生就不喜大哭大笑，神情一直都沒有什麽大變化，不是淡漠就是冷靜，說話也不像他弟弟那樣容易激動，可今日的一番話他卻是說得辛辣無比綿裏藏針，簡直是大大地打了仙門一耳光，看來昨晚他雖然對小楚和白湘之死沒什麽動容之情，但心裏還是憤怒的，不然不會說這麽一大段話來嗆仙門。

也對，小楚和他們相處了半個多月，他那麽一個討喜的性子，沒有人會不喜歡他，可現在卻……

不知不覺的，我又陷入到了憤恨與悲痛之中，一直在回想著小楚生前和我們吵鬧的情景，想著他的笑鬧、他被雲霄逗弄之後的氣急敗壞、對我的撒嬌連連，連穆承淵後來又說了什麽也沒聽清，阮明嚴的話我也沒聽，就這麽呆呆地坐著，怔怔地出著神。

仙門的人並沒有等到第二天中午，晚間戌時半，穆承淵忽然皺眉捂住了胸口，緊接著又吐了一口血出來，穆承江大急，連忙上前扶住他：“大哥，你怎麽了？！”

雲霄比我們要更快反應過來：“你們有沒有聽到結界破碎的聲音？”

“是護山陣法……”穆承淵艱難道，“護山陣法被破了，一定是誰拿走了爹的青煌雙劍！快，去後山看看！”

阮明嚴轉身就走：“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雲霄也跟了上去，我手足無措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還是決定先給穆承淵療傷再說，他看上去受的內傷可不輕。

穆承淵受的傷果然很重，怪不得這護山陣法這麽牢固，能夠在仙門的圍剿之下堅持半月之久，原來他把自己的命脈與山脈都連在了一起，只要他不出事，那這陣法就不會破，可也正是因為如此，當有人從內部破壞了陣眼之後，他就會受其反噬，我給他療傷時，差點被他的傷勢給驚得叫出聲來。

他的幾條重要經脈竟然全都斷了！法力和氣血一起在他體內翻騰，就像一座即將要爆發的火山一樣，若非他本身修為足夠深厚，非得當場斃命了不可！

我從蒼穹帶來的藥全都餵給了雲霄，連一顆也沒留下，一時間有些束手無策，好在穆承淵這傷勢看著嚴重，但也只是針對凡人而言的，短暫的驚楞之後，我就回過神來，催動體內仙力把他那幾條經脈斷口處都封了，又用紅蓮鄴火以毒攻毒地把他體內翻騰的氣血給強壓下來，就把他的經脈都重新接了上，開始給他施法療傷。

以凡人之軀來承受紅蓮鄴火是極為痛苦的，就算我去掉了其中大部分的炙熱之力，對於穆承淵來說也該特別難受，但他卻在我療傷的途中一聲不吭，若非他的身子在微微發顫，我都要以為他已經被痛得沒有知覺了。

就這麽過了一時三刻，療傷完畢，我收回手，正想開口問他到底怎麽了，外面就傳來了一陣震天的呼喊，濃郁的仙氣攜著劍氣一齊朝千機殿襲來，又在下一刻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屏障擋住。

是紅夭的氣息！

難道不僅仙門提前沖上了山，連魔道也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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