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魔尊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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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混沌中,我睜開了雙眼。

這裏是……

望著四周霧氣縹緲的深林,我有一瞬間的迷茫與無措。

奇怪,我怎麽到這裏來了?我應該在千機山才對啊,正要——

……我正要做什麽呢?

我低下頭,望著雙手。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些仙門和魔道全都沖上了千機山,我正要沖出去把他們都攔下呢,可是才剛剛邁過千機殿的門檻,我周圍的景象就一陣扭曲,我也隨之失去了意識,等醒來,就在這裏了。

這是哪?

我怎麽會在這?

隨著我視線的逐漸清晰,我也清醒了不少,便皺著眉,幾分焦急地環顧四周。

這周圍的景象有幾分熟悉,我好像在哪見過,深夜的森林,飄渺的霧氣——是密林!

這裏是通往長印山的密林!

不,還是有點不一樣的,那片密林中到處都充滿著深沈的瘴氣,不像這裏,都是一些飄渺的霧氣,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是誰把我擄到這裏來的?江簡?

想到這裏,我就右手一緊,喚出了千竹金線,踩著落葉一步步機警地走著,同時側耳細聽著周圍的動靜:“江簡,你不要裝神弄鬼了,給我滾出來!”

沙沙——沙沙——

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沒有絲毫的人影蹤跡。

“……雲霄大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先是心中一緊,而後又喜又驚,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小楚!這是小楚的聲音!

小楚!

我激動得不能自已,在一瞬間就紅了眼眶,也顧不得這或許會是個陷阱了,提起裙子就循著聲跑過去,隨著我的跑動,有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漸從霧氣中顯現,那輪廓越來越清晰,我的一顆心也被揪得越來越緊。

是雲霄和小楚!

“小楚!”我喊道,“雲霄!”

近了,越來越近了!

真的是小楚和雲霄!小楚衣著完整,正穿著前一個晚上遇害時的黑衫勁袍,但是他的衣袍上沒有血,脖頸邊也沒有大窟窿,他還好好地活著,站立在半蹲著的雲霄跟前!雖然他和雲霄好像都沒有聽見我的呼喊,繼續在那邊說著什麽話,但他還好好地活著,活生生地立在我的眼前!

我忍不住熱淚盈眶,伸手就要去碰小楚的肩:“小楚!太好了,原來你——”

我的手與他的肩膀虛空交錯。

仿佛一盆冰水從天而降,我一個人呆在當場,從腳趾冷到了心底。

看著小楚充滿著喜色的神情,我不敢相信,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依舊是一片虛空。

不可能,他明明是活著的,是存在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怎麽可能碰不到他……

“他們兩個只是虛影,和你並沒有處在同一空間。”一個溫婉的女子聲音忽然從我身後響起,“你碰不到他們的,自然,他們也看不見你。”

我猛地轉過身,握緊了手中的金線。

一個黃衫女子笑盈盈地看著我,眉目溫婉。

我一呆,不是因為她清麗秀絕的容貌,而是因為她這麽笑著朝我看來時,與雲霄有幾分相似的眉眼。

“你……你是……”

黃衫女子低眉一笑。

她的美不及紅夭那般艷麗奪目,可就在她低眉淺笑的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仿佛她就是整個天地的中心一般,讓人神魂顛倒。

她的身上纏繞著仙氣,又隱隱約約地透出幾分魔氣,我在她的面上看不見絲毫生機,可她卻又不像是個死人,更不是什麽生魂死魄。

她明明就站立在我的跟前,卻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跳出五行外,超然六道間。

她是仙是魔,是生是死?

“……你是誰?”

黃衫女子的一雙美目盈盈往我身後一瞥:“不繼續看下去嗎?”

我一驚,也顧不得她是敵是友了,轉身就繼續看向雲霄和小楚的虛影,不知怎麽的,雖然我還不清楚她的身份,可我下意識就覺得她沒有惡意,因此也沒有多想,就這麽轉過了身,把後背暴露給了她。

這一回我看清楚了,雖然雲霄和小楚都是虛影,但小楚的身影看上去比雲霄要更為單薄,他……是魂魄之軀。

……是啊,我不該抱有幻想的,他早就死了,我們甚至還給他立了個墓碑,那墓碑上的字還是雲霄親手刻上去的,我一筆一劃地照著描樣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怎麽就忘了呢。

“雲霄大哥,沒想到你也是神仙!”不同於我,小楚看上去倒沒有絲毫悲傷的神色,他滿臉激動地對雲霄道,“當初我就在猜想你和花朝姐姐的身份了,花朝姐姐那麽厲害,你和她有時說話也神神秘秘的,我就想,花朝姐姐的來頭肯定很大,說不定真的是神仙姐姐也有可能。不過這個猜想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我也不敢肯定,一直覺得是我自己在瞎想,直到我被岳合壹所殺,魂魄被那個人兜在了袖裏,聽著你和花朝姐姐的對話,我才確定花朝姐姐竟然真的是神仙。可是沒想到雲霄大哥你也是,我居然遇到了兩個神仙,我真是太幸運了!”

他說這話時滿臉都是欣喜與激動的神色,笑容更是明亮無比,卻讓我看得忍不住鼻尖一酸,落下淚來。

雲霄半蹲在地,雙手搭著小楚的肩,與小楚平視,他嘴角掛著淺淡的笑容,眼神也很明亮,閃爍著幾點淚光:“是啊,是不是很開心,居然和兩個大神仙相處了那麽一段時日,蒙我教授了一段日子不說,又得了仙女姐姐的一根捆仙索,整個雲州也就你才能這麽幸運,這麽好運氣。”

小楚嘿嘿一笑:“我也不敢相信,真是撞了大運了,等我到了地府,我一定要把這事好好地跟爹娘他們炫耀炫耀!不過,雲霄大哥,既然你和花朝姐姐都是神仙,那江簡呢,他不會也是神仙吧?”

“他現在是,”雲霄道,“但很快就不是了。”

小楚點點頭,誇張地松了口氣:“那就好,總不能讓他再繼續這麽囂張下去,要不然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對了,雲霄大哥,我死去時,魂魄本來是站立在我的屍體一邊的,可是有一個人朝我揮了一下袖子,我就被她收進了袖中,只能在一邊看著你們幹著急,不能出去,現在那個人又把我放了出來,讓我和你見面……雲霄大哥,那是個穿著杏黃色長裙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是敵是友,但是你們可要擔心啊。”

雲霄微微一笑:“別擔心,我知道是誰。”他拉過小楚的手,在他手中畫了個符,“好了,雖說人的魂魄可以在陽世停留七天,但是你越早去地府對你越好,你現在新死不足七日,是不會有黃泉路為你打開、迎你入地府的,不過沒事,我剛剛已經在你手裏畫了一個符,你只要握緊它,就會知道往哪裏走,它會帶著你去往陰間地府的。”

引路符?

我一楞,雲霄怎麽會這個東西,這應該是神仙才能知道的東西啊,而且黃泉路一事他怎麽也知道得這麽清楚?雲州修士不比九州道士,對於魂魄一事遠沒有九州道士研究得透徹,他怎麽……難道他已經恢覆了記憶?

“現在就要走嗎?”小楚低頭看了手心一眼,握緊了拳,不舍道,“我還沒有和花朝姐姐見面呢,我還想和她說說話,道個別……”

“你花朝姐姐現在暫時脫不開身。”雲霄道,“你有什麽想跟她說的,就告訴我,我來轉告她。或者你先去地府,運氣若好,你爹娘應該還沒有來得及投胎轉世,你可以和他們先團聚,等此間事了,我和花朝姐姐就去看你們,好不好?”

“啊?我爹他們可能會投胎轉世?”一提及爹娘,小楚就急了,“那可不行,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他們說呢!那、那我就先走了啊,雲霄大哥,你要是能見到我姐姐,就跟她說,我的死不怪她,讓她別傷心,只要把瀾劍門發揚光大,我和爹娘都會很開心的!”

“好,我記住了。”雲霄笑著站起身,“走吧,跟著手心裏的符往前走,別回頭。”

隨著他的起身,周圍一陣霧氣湧動,他們兩個的身影也逐漸消失在這濃郁的霧氣之中,直到我再也看不見、聽不見。

我站在原地,心潮澎湃,喜悅與傷心相互交織,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只覺得熱淚盈眶,再也沒有什麽別的想法。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神來,擡手抹了抹淚,轉過身看向黃衫女子:“是你把小楚的魂魄藏起來的?你到底是誰?”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面前的女子輕言淺笑,“我是雲霄的娘親。你是蒼穹弟子?那你應該聽說過我,我單名一個闕字。”

闕?

一開始,我只覺得這個字有些耳熟,等我有幾分納悶地細細咀嚼了一番,我才反應過來這個闕字所代表的是什麽意思,當下就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往後踉蹌了一步。

女闕!

這個人是天帝的長姐帝女女闕?!

“不、不可能的吧,帝女早在數十萬年前就已經和魔尊煜遺同歸於盡、灰飛煙滅了,你怎麽可能——”

我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我忽然想到了一個驚天的可能性。

“你——你和魔尊——魔尊煜遺——”

女闕一笑:“我是他妻子。不論是魔尊煜遺,還是雲州的魔尊,我都是他的妻子。”

我已經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僵硬地維持著面上的笑容,心中翻江倒海,只覺得我前一千五百年的人生都被顛覆了。

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魔尊和帝女……這怎麽可能呢?這這這——這簡直比九州的那些戲子所排的戲還要匪夷所思啊!

“很驚訝吧?”女闕笑道,“你這會兒的神色看上去倒和我兒挺有夫妻相的,嗯,我兒眼光不錯,選了一個這麽標致的姑娘。”

我依然沈浸在她和魔尊煜遺的關系中不可自拔,根本沒意識到她剛才說了什麽:“……你……你和魔尊煜遺……”

“我從頭給你講起吧?不然你就要被我們的關系搞得暈頭轉向了。”女闕掩唇一笑,“幾十萬年前的那些舊事,我不想多說,你只需要知道我與夫君在幾十萬年前曾刀劍相向過便可,只不過我和他並沒有因此同歸於盡,而是雙雙進入了長眠,直到數千年前,我才因為雲霄蘇醒過來。”

“……雲霄?”

“是,我長眠時,並不知道我已經懷有身孕,因為全身的法力和仙氣都被凍結,導致我腹中的胎兒也生長極慢,旁人只需數百年便可誕下一胎,我卻用了數十萬年,並且還不自知,還是等到要臨盆了,我才被這陣動靜驚醒,艱難地生下了他。”

說到此處,她輕嘆口氣,一絲哀愁顯露眉間:“只是我雖然生下了他,卻不能撫養他,他雖然是天生神胎,體內卻留著我夫君一半的血液,命理線籠罩著一股濃厚的魔氣,時時刻刻都有墮入魔道的可能。最好的方法,是把他交到清兒手中,讓清兒把他撫養成人,同時借著九重天的清氣與仙氣把他生來所帶的魔氣清除,再由小弟施法,開天池、祈天幸,洗凈他全身的經脈、骨骼、血液,讓他重獲新生,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神仙。可是清兒對夫君素有不滿,他因為我的自私而誕生於世,生來便背負著除去魔尊這樣一樣艱難的任務,能夠活下來已是僥幸,我又怎麽忍心讓他來撫養我夫君的孩子呢?”

……清兒是……戰神常清?

……我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至於小弟,我就更是不能麻煩他。”女闕在那邊繼續說著,“不說別的,就光是開天池這一項,我就不能違背天道,讓他為了我的孩子去開啟。這天池只有天帝即位時才能開啟一次,若是讓他因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姐姐而開,不但有違天道,更是讓他無法面對三清諸神,他會無地自處,天宮太子更會沒有臉面。所以這九重天,雲霄是去不得的。”

“當時,我抱著雲霄,只覺得一陣絕望,天地之大,竟無我兒半點容身之地,我不知該怎麽撫養他,怎麽讓他成長為一個有情有義的神仙,不步他爹爹的後塵,直到我的一名故友尋來,為我指了一條明路。”

我一楞:“……蒼穹?”

“不錯。”她頷首,“蒼穹山脈乃是我與小弟當年尋找的一處三清福澤最為深厚之處,是我一手促成了蒼穹的建立,雖然現如今的蒼穹與當年的蒼穹早已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清氣依舊,精氣也長存,雲霄去那裏不比在九重天上待著差。於是我就把雲霄托付給了那位舊友,讓他幫我找一個可靠之人來撫養他。”

“所以你們就找了我爹?”

“人是長右找的,我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竅。”她搖搖頭。

長右?上古山神長右?爹爹他什麽時候認識這樣一個大人物了?

“就在我把雲霄交給他不久,我就察覺到了當年設下的封印有所松動,我的夫君也有要醒來的跡象,為了防止他再禍害三清,我急忙趕去魔界,所以對於雲霄後來的事情,我都不怎麽清楚。”女闕道,“好在我去得及時,阻止了我夫君的完全清醒,把他的兩魂用我的兩魂死死釘牢了,其實……我本來是可以傾我的全力讓他永不蘇醒的,我也可以真的做到和他同歸於盡,讓三清永遠不受魔族侵擾的困擾,但是我不能,我辦不到……所以我和他各留了一魂七魄,我在黑暗中和他講道,我希望他能清醒過來,能回頭是岸,不再做魔,可是他不肯,他一直就是這麽頑固……我說服不了他,他也說服不了我,就這麽僵持了一千四百多年,天路忽然出了點變故,我和他都被天路所開啟的縫隙卷進了漩渦,等醒來時,就已經到了雲州。”

……她說的話有些覆雜,我得好好消化消化。

“你說,你和魔尊煜遺的一魂七魄來到了雲州?”我道,“可是你既然也跟著來了,怎麽讓他又繼續當了魔尊、禍害雲州百姓呢?”

女闕的眉間就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悲傷:“你要知道,我雖為帝女,卻並非天帝,也不是天道化身,我也是有私心的,不可能剛正不阿……我若絲毫無愧於天地,又怎會淪落到今日這番地步?這一切都是有因果輪回的。”

“可——可你若想和魔尊再續前緣,也可以當個普通人家、做一回凡人夫妻啊,沒有再當魔尊的必要啊!”

“我之前也是這般想的,我甚至勸服了夫君,讓他和我一起在山間隱居,當一對凡人夫妻。”女闕道,“可是好景不長,長右來找我,說是他推算了雲霄的命理線,發覺雲霄和一般神仙不同,因為他是神魔結合而誕生下來的,又是天生神胎,所以他要比一般的神仙多一道劫數,並且此劫威力甚大,一個不小心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歷劫的方法有很多種,但歸根究底還是功德二字,所以我和夫君便想了個辦法,由他先在這裏當一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把這裏的魔道給治理得興盛,時日一久,就會破壞仙魔兩道的平衡,誰只要在這個時候能夠成功誅殺他,就是一項大功德,而長右則是去聯系那個當年撫養了雲霄的人,讓他也幫忙做一場戲。”

“果然,不出幾十年,就有兩個蒼穹弟子奉命下山,來這雲州除魔衛道、替天行道,其中一人,就是我們的孩兒雲霄。我們的計謀很成功,我的夫君成功被他‘誅殺’,甚至因為封魔劍的沖擊而魂魄受損,不得不回歸本體修養,接下來他只要再把雲州剩餘的魔道鏟除,那這功德就是板上釘釘的了。只是我沒想到,他的劫數竟來得如此之快,我甚至都沒有處理好後續之事,他就遭了他那位同門師兄的暗算,好在有玉佩相護,他並沒有魂飛魄散,我也只得暫時留下來,假借懷有身孕,在外面留了一具由樹葉幻化而成的屍體,帶著那長生佩住到了無地山底,耗盡法力給他重塑身軀,讓他重回人間。”

“我與夫君的本意是想讓他多積功德,好在他日歷劫時輕松一點,沒想到卻反而促成了這一劫數,差一點就要把他害得萬劫不覆,因此雖然我給他重塑了身軀,讓他重回了人間,但我也再不敢輕易插手他的事了,生怕弄巧成拙,害了他。所以在他蘇醒之後,我就離開了無地山,到了另一個地方閉關修煉,直到一個多月前,我才恢覆了元氣,出了關。”

“接下來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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