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強忍著淚，深吸了一口氣，“到底……是為什麽？”

白湘仰著頭看著我們，汗水濕透了她的發絲，緊緊地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是我和小楚公子大意，中了他人的奸計……”

話還沒說完，她就低著頭一陣猛咳，鮮血從她的指尖滴滴落下，染紅了她的一身杏裙，看得人觸目驚心，我下意識就想上前，阮明嚴卻比我還要快，一個箭步就從我身後躥出，來到白湘身旁半跪下地，攬住了她的肩：“白姑娘？白姑娘？”

他顫聲喚了白湘兩聲，不見白湘回應，又連忙擡起頭來看我：“花朝，雲霄，你們快救救她，她快撐不住了！”

我慌亂地點點頭就要上前，可白湘卻又一次阻止了我：“沒有用的，花朝姐姐，不要白費功夫……你們不必救我，我內丹已碎，活不了多久了，與其白費時間，倒不如……”她又是一陣悶咳，咳出一口血來，“倒不如讓我把原委說完，好讓你們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好，”我連忙道，“白湘，你別激動，你說，你慢慢說，我們不著急。”

白湘又是咳了一陣才緩過氣來，她靠著阮明嚴，有氣無力地低聲道：“我和小楚公子在昨晚接到了一封信……”

原來，就在昨晚雲霄照著小楚的指引往山下而去沒有多久，一只鴿子就飛落在小楚的肩頭，給他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是翡晉依的字跡，說是近日仙門內部紛爭不斷，因為那一日的千機山之事，以岳合壹為首的五大仙門自覺聲名有損，對小楚他們痛恨不已，執意要“攘外先安內”，要對付千機山，想置穆承淵他們於死地。翡晉依深覺不妥，又無法勸服他們，只能給小楚書信一封，想於六月廿三的亥時三刻在千機山東面半山腰一處的潭洞對面和小楚見面，商量如何解決這件事，同時也想看望一下小楚是否安好，在千機山過得如何。

而今晚，正是六月廿三。

“小楚公子……在收到信後很是欣喜，他看完信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把此事告知你們，讓你們來做個定奪……”白湘低聲道，一行清淚從她眼中滾落，“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跟他說，穆掌門已經為了放火燒山一事費盡心思，要好好休息才是，不好再麻煩他；穆城主和阮公子都是一個道理，而雲霄公子……則是仙門眼中的十惡不赦之人，讓他跟著去，也不好……”

“那我呢？我可以跟著去啊！”我急道。

白湘抽噎一聲：“小楚公子說，既然不能麻煩雲霄公子，就也不好麻煩你，因為花朝姐姐你若去，雲霄公子勢必會跟著來，到時反而不好……於是，我們就想著，就我們兩個人去也行，畢竟小楚公子信誓旦旦地保證過，說是此信乃他姐姐親手所書，不會有假……為了不橫生枝節，我們就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們，沒想到卻還是中了他人的奸計……”

她輕輕吐了口氣，神色越發蒼白，整個人窩在阮明嚴的懷中，顯得越發瘦小。

“……這封信不是假的，的確是翡姐姐所寫，可日期卻被人動了手腳，本應該是在前日送來，約定於昨晚——也就是六月廿二亥時三刻見面，山腳起火，小楚公子也能正好趁著亂下山與翡姐姐見面，可是……卻被那個人做了手腳……”

“發覺被騙後，小楚公子很是惱怒，那人假意安撫小楚公子，想要讓他改邪歸正，棄暗投明……和他裏應外合，做個內應，加害穆掌門……小楚公子自然不依，就和她爭吵起來，吵著吵著，就打了起來……小楚公子不敵那人，我見勢不好，就從躲藏之處躍出，想要幫他，可是……”

白湘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似乎是回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緊緊抓著阮明嚴攬在她肩頭的那只手，喘著氣道：“我不想的……不想的……我不想的……可是……我真的對付不了……她拿出了化妖鈴，那個鈴聲——一直在我耳邊響，我——我只要聽見那聲音就一陣頭痛，痛得發狂，想要長嘯，想要撕碎周圍的一切——”

她眼中淚珠滾滾而下，絕望與痛苦在她臉上交織，看得我也忍不住淚盈雙目，鼻尖一陣酸楚：“……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小楚公子就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個人——那個人還在瘋狂大笑，她還在搖著鈴，不斷地搖著鈴，我好恨，好恨……所以我殺了她，我忍不住撕碎了她的喉嚨，就算我受了她一掌，內丹被她震碎，我也依舊沒有松口，我咬破了她的喉嚨，看著她在地上痛苦地爬行，我就感到一陣痛快——我看著她在那邊掙紮，聽著她對我的辱罵，終於，她死了，在你們來之前不久，她不再動彈，也不再呼吸，不再咒罵我，我好開心，好開心……”

阮明嚴閉上眼，覆又睜開，一行淚從他眼角滑落，隱沒在黑暗中。

“好，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都知道了……你別說了，花朝她很厲害的，她一定能救你，花朝，你快——白姑娘？白湘！白湘！”

白湘沒有回應他。

她已經合上了雙眼，靠在阮明嚴的懷裏，不見胸膛起伏，也不聞呼吸之聲。

她就這麽躺在那裏，紋絲不動。

天地間忽然就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與簌簌的林葉摩挲之聲，在我耳邊回旋呼嘯，如同浪拍海岸一般，一下一下地擊打在我的心上。

夜風習習而過，帶走白湘周身纏繞的最後一縷妖氣，而後，她就緩緩癱倒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她開始長出白色的皮毛、四肢變成虎爪、額頭也開始隱隱顯出一個川形的王字。

她變回了原型，變回了那一頭我們在山中初見時的白虎，只是她的皮毛不覆光澤亮麗，我也再沒有得見那一雙豎瞳的虎眼。

但是這還沒有完，她開始逐漸縮小、化沙，隨著風一陣陣地吹拂而過，她的身體也越來越小，她的毛發、四肢、頭顱，都開始逐漸縮小變圓，她變得越來越小，從一塊巨石那麽大變成普通石頭那般大，到最後竟是連丁點殘渣都沒有剩下，除了一灘已經幹涸的血跡之外，她方才所處之處空空如也，再無他物。

我定定地看著那灘血跡，直到渾身都有些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淚水也是陣陣落下，才艱難地開口道：“她……她人呢？是……被誰……救了嗎？……”

雲霄在我身後輕嘆了口氣。

“她內丹已碎，”說這話的卻不是雲霄，而是跪坐在那灘血跡跟前的阮明嚴，他彎著腰，正顫抖著伸出手去輕觸那一灘褐色的血跡，“妖死後，全身的修為便會凝結在一起，附著在內丹之上，變成一顆妖丹……她的內丹碎了，自然不能生成妖丹，所以……就無法留下……最後一絲……留存於世的痕跡……”

她……死了？

死了？

“……不，不不不，不會這樣，不能這樣。”我無法接受，不過一個晚上而已，怎麽——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這一定是假的，假的！

我開始瘋狂地搖頭，整個人都戰栗起來，在察覺到雲霄把手覆到肩頭之後，我又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回身看向他，握著他的手道，“這一定是夢，是夢，對不對？雲霄，我一定是在做夢，你掐我一把，快掐我一把！”

雲霄任由我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第一次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他看著我，面含不忍。

於是我明白了，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錚的一聲輕響，斷了弦。

我松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不，還沒有到絕境，我還有辦法，還有辦法。

“……我可以救她，可以救他們……”我喃喃道，整個靈臺一片混亂，但只有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朗，“我可以去地府，把他們的魂魄拉回來，再重新安回他們的肉體裏……我要去地府，去地府……”

我剛剛就應該想到的，我不該那麽眼睜睜地看著白湘死去，我明明有能力把她的魂魄硬留在她的體內——對了，她的魂魄呢？為什麽我沒有看見她的魂魄？我要去好好地找一找，在她死去的地方掘地三尺，把她的魂魄找出來。

黃泉路還沒有開，我還沒有看見黃泉路，也沒有看見鬼差，她的魂魄一定還在，一定還在！

我恍惚地想著，就要轉身去阮明嚴那邊，卻被雲霄一把按住了雙肩。

“花朝！”他低喝一聲，“你清醒一點——這兩個小鬼已經死了！”

“他們是已經死了，但是消亡的只是肉體，魂魄還在的。就像你一樣，只要魂魄還在，就能覆活的，可以重回人間。”我睜大眼，認真地看著他，努力平覆著心中巨大的波濤，“只要我去地府，我就能把他們救回來，你快放開我，再晚就來不及了。”

“白湘肉體已消，翡晉楚更是身殘體缺，就算你把他們的魂魄找了回來，你拿什麽給他們重塑肉體，讓他們重新活過來？再去找一個孕婦？更何況你能找得回來嗎？能拉得回來嗎？生死有常，若是橫跨陰陽兩界，便是有違天道！”

“可是你不就回來了嗎？你回來了啊，那他們也一定能回來的。”

“我和他們不一樣！”

“我管他那麽多！”我大聲道，眼淚終於忍不住滾滾落下，哭泣著抽噎不止，“先找回來再說！你讓我去找，去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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