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習的夜風中，傳來雲霄不甚明晰的呼喊聲。

“……花朝！……花朝！……”

那聲音時遠時近，似乎在圍繞著我附近的某一片林子繞著圈，我先時還有點迷茫，等那聲音又一次近了，才回過神來，轉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趟過一條小溪、又繞了幾個彎才望見了雲霄的身影，連忙加快腳步朝他小跑過去，同時喊道：“雲霄！”

雲霄正欲轉身往另一邊走去，冷不防聽見我的聲音，就猛地腳步一頓，回身朝我看來：“花朝？”

我停下腳步，沖他抿嘴一笑。

雲霄也笑了，笑得輕松又高興：“原來你在這裏。”他朝著我快步走來，在我跟前停下，握起我的雙手關切道，“你怎麽到這來了？穆承淵把火滅了之後我就出去找你們，卻沒想到不見你的身影。聽那小鬼說，你本來還好好的，可不知怎麽的就像見了鬼一樣忽然跑開，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他連喊都來不及，只能依稀看清你是往這邊過來。怎麽了，你看見什麽東西了？忽然跑這裏來？”

“我——”我頓了頓，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要不要把剛才的事告訴他，但只猶豫了片刻，我就決定不對他有所隱瞞，我不想騙他，而且這件事也沒什麽好瞞著的。“我見到紅夭了。”

“紅夭？”雲霄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冷冽，他擡頭掃了一眼四周，握著我的手也緊了緊，“她來找過你？她找你幹什麽？”

“她……”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幹脆便從頭開始講起，“江簡和她見過面，並且告訴了她我的神仙身份，她就跑過來了，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神仙。”

“你承認了？”

我先是點點頭，而後又道：“也不算是承認，她好像從一開始就認定我是神仙一樣，根本就沒有我否認的餘地。”

聞言，雲霄就蹙起了眉：“這江簡又想搞什麽鬼，告訴紅夭你是神仙對他有什麽好處？還是說他想把你是神仙這件事大肆張揚，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你身上？”

“應該……不會吧？”我有些不確定地道，“他若是說出我的身份，想要以此來給我制造麻煩，那我也大可以把他的身份說出去。再說，不是所有人都會像紅夭那樣二話不說就相信我是神仙的，肯定有許多人會認為他在說謊，是在嘩眾取寵，這樣只會降低他在仙門的威信而已。”

“威信？”雲霄冷笑一聲，松開我的手，直起身抱臂看我，幾分不屑道，“一個縮頭烏龜，你還能期望他在仙門有什麽威信？這都半個月了，全仙門的人都在找他，可他就是不出面，甚至連寫封信‘自證清白’都不肯，任憑仙門在千機山和穆承淵他們僵持。除了一些沒腦子的人還在堅信著金仙的神話之外，但凡心智正常的，心中不可能沒有一點疑慮，他這四十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信就快被這半個月的躲躲藏藏給耗光了，也就那姓岳的食古不化，還在為她的金仙大人著想了，還真是情深義重啊。”

我哽了一下：“你這話說的……”好像岳合壹苦戀江簡一樣，怎麽聽著那麽怪異呢？

“好了，不說他。”雲霄笑著看向我，“你還好吧？她沒對你怎麽樣吧？”

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那個“她”指的是紅夭，忙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臉一熱，“知道我是神仙之後，她很失望。”

“失望？”他失笑，“她有什麽好失望的？難不成她原先還想著用你來拿捏我，現在見你竟是這麽個來頭，明白自己敵不過你，所以才失望了？”

……還別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這番話還真說對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笑了笑，忸怩道：“就是……因為我是神仙嘛，她又以為你是貨真價實的凡人，神仙與凡人是不可能孕育子嗣的，所以她覺得不可能等到你的孩子出世，就非常失望了——不過，”想到紅夭最後說的那番話，我就心中一緊，把原先的那幾分嬌羞拋開，正色道，“就是因為這樣，她等待你孩子出世再培養他振興魔道的計劃泡了湯，所以她又重新把目標對準你了，她想讓你回到長印山，重新執掌興禾宮。”

“回？”雲霄挑眉，“她準備讓我怎麽回去？”

“自然是逼你回去！”我急急道，“雖然我不知道她準備用什麽方法，但是雲霄，她既然想讓你回長印山，就一定會出手對付你，你要小心才是。”

“好，我知道了。”他溫聲道，“但是你也別太著急，她其實沒什麽能下手的地方。我自然不必說，就算她想要用你來要挾我，你只要聰明一點，別著了她的道，她就不會是你的對手的。”

“我當然不怕，”我道，有些不忿，什麽叫只要我聰明一點？難不成我很笨嗎？“就算她再用香來熏我，用藥來迷我，我也有脫身的法子。而且我是神軀仙體，普通的法器無法傷我半分，也不怕她用我來要挾你。我就是怕她和江簡聯手來對付你，江簡雖然現在身負重傷，但他腦子沒壞，要是再加上紅夭的法力，那——”

“那也不怕。”雲霄打斷了我的話，“就算他們兩個聯手，我也不怕。難道把聾子和啞巴湊在一起就能成大事了嗎？反而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聾……可他們不是天聾地啞啊。”

“那也差不多了。”他道，“這兩個人性情如何我最是了解，他們就算決定來聯手對付我，那也只是一時的事，並且都會各有保留，到最後反而容易壞事。不說江簡，就說紅夭，你也與她打過幾次交道了，你覺得以她的心氣，她會這麽容易地就跟別人合作？而且還是和仙門的金仙合作，想想就知道這裏面有貓膩。”

“我當然知道！”我急道，有些氣他這滿不在乎的態度，“他們兩個人當然不可能像我們一樣齊心協力，可只要每個人分出六分的心思來共同對付你，那麻煩可就大了！你才剛剛養好傷，元氣尚未穩固，你……”

接下來的話，我沒有再說出口。

因為雲霄笑著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了我的唇上。

“好了，”他稍稍俯身，看著我笑道，“別說這些喪氣話了，好歹我也是你未來的夫君，你總要對我有點信心嘛，嗯？可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

他的指腹輕點在我的唇瓣之上，暖意和觸感讓我禁不住紅了臉，剛才那一肚子的話也都不爭氣地被我全部咽了回去，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好了，”見達到了想要的效果，雲霄就滿意地收回了手，拉過我的手沿著小路往山頂走去，“雖然火已經滅了，仙門弟子也都抓得差不多了，但難保不會有幾個漏網之魚，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回山上吧。你要是還不放心，等回了房，你再把內心的隱憂告訴我，看看我能不能為你排憂解難，讓你好好地安下心，信一回你這苦命的枕邊人。”

我本來因為紅夭的到來而心中焦慮，被他多方開解，心情已經舒緩了不少，現在聽他這麽一說，忍不住在被他逗笑的同時又一陣羞惱，嗔道：“呸，什麽枕邊人不枕邊人的，你羞也不羞？”

“難道我不是你的枕邊人嗎？我們可是每個晚上都——”

“你閉嘴！閉嘴！”我急了，跳起來就要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靈活避開，幾次下來都沒有成功，不由懊惱不已，又拿他沒有辦法，只能一跺腳，轉身往山上跑去，“我不理你了！你自己在這邊玩吧！”

怕雲霄再吐出什麽驚人之語來，我是低著頭卯足了勁往山上跑，跑了一會兒又嫌不夠快，幹脆就用了千裏縮地之術，可等我好不容易回到山頂，來到了千機殿臺前，還沒來得及在這一幹人中找出小楚等人的身影，雲霄就從一片灰白的道袍中走了出來，笑著抱劍看向我，一襲修長的銀衫白衣在一片道袍中格外刺眼奪目。

“你——”

“你的千裏縮地之術使得不錯，還挺快。”雲霄對我燦爛一笑，笑得眉眼彎彎，“可惜啊，就是腦子笨了點，不知道用瞬移之法，也怪不得要比我慢了。”

冷靜，要冷靜，不能和他對上，也不能和他吵，不然只會讓自己越來越氣。冷靜，冷靜。

我緩緩深呼吸了幾回，又在心中反覆默念幾次冷靜，這才沖他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好，你厲害，你聰明，我不和你吵。”而後就憋著一肚子氣轉過身，決心不去理會他，在人群中尋找起小楚他們來。

或許是因為這場大火的關系，殿臺上格外嘈雜吵鬧，好在小楚的身量擺在那裏，他又不是千機山弟子，不著道服，因此我很快就在一片來回走動的道袍弟子中找到了他，他正和白湘待在一塊，靠著一根柱子低著頭，似乎在研究著手裏的什麽東西，我喊了一聲他還沒聽見，直到我提高聲音喊了第二回 ，小楚才一個激靈，一邊急匆匆地把手裏的東西塞進袖中，一邊慌亂地擡起頭應聲看來，等看見是我，才露出了一個有些心虛、又混合著驚喜的笑容：“花朝姐姐！你回來了！”

他欣喜地朝我跑來，在我跟前停下：“我就知道讓雲霄大哥去找你是對的！花朝姐姐，你之前到底看到什麽了？怎麽跟見了鬼一樣忽然離開，我和湘兒姐姐叫你都叫不住，到底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遇到了一個故人而已。”我笑道，“倒是你，剛剛和你湘兒姐姐在那鬼鬼祟祟地看著什麽呢？”

小楚就和白湘對視一眼，明顯有些心虛地道：“沒、沒什麽啊，我們兩個剛剛沒在看什麽東西，就是在討論今晚的事情而已。對了，花朝姐姐，穆大哥已經把火全都滅了，周大哥他們也把所有的仙門弟子都捆到了千機殿裏，現在穆大哥和穆二哥還有阮大哥都在那裏，好像是在問什麽話，我們進去看看吧！”

“是啊，”白湘也點頭道，帶著一點慌張的笑意，“沒想到仙門當真如此狠毒，這等放火燒山的惡事也做的出，穆掌門他們正在提審仙門弟子，在問誰是幕後指使呢。花朝姐姐，雲霄公子，”她對著我身後微微一笑，“要不我們也過去看看？”

我當然看出了他們兩個是在轉移話題，這麽拙劣的伎倆也就只能騙騙小孩子了，正想繼續追問，雲霄就從我身後走上前，答應了小楚白湘二人的邀請：“好啊，我也正想去湊個熱鬧。”

小楚立刻興奮道：“好！那我們就過去看看！”說完也不等我們兩個回應，拉著白湘就往裏面跑去了，看得我又是無奈又是不解。

“雲霄，你幹嘛啊，他們兩個明明——”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問就能問出來的。”雲霄抱著劍，淡定自若地對我道，“你別看他們兩個都年紀小，但再小的人也都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他們若是打定主意不想告訴我們，那你就是逼供也逼不出來，要是想告訴我們，不用你去問，他們就會自己說出來，根本用不著麻煩。”

“可是——”

我剛想說難道問一下也不行嗎，雲霄就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你剛剛已經問過一遍了是不是？既然他們沒有在一開始就告訴我們，那你又怎麽確定你問第二遍他就會告訴我們？還是再問第三遍，第四遍？好了，”見我還是有些不快，他就笑著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別不開心了，笑一個？你是修道的，自然應該明白順其自然這個道理，你也不想有人在你想要保有一個秘密時問東問西吧？將心比心，推己及人。”

“沒想到你除了胡攪蠻纏之外，還是挺能說一套大道理的嘛。”他這番話說得的確很有道理，我細細一想，覺得也不該再繼續追問小楚和白湘，剛才的那幾分不快和埋怨之氣就消了，遂笑道，“行吧，反正怎麽說都是你有理，我不追問就是了。走，去殿裏。”

雲霄就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唷，聽你這話是還對我不服氣了？”

我沖他嘻嘻一笑，挽起他的胳膊：“就是不服氣又怎麽了？”

“那……晚上等著？”

“雲霄！”

“哎哎你別踢我腿骨啊，很痛的！”

“誰叫你沒個正形，我這是給你教訓！”

“是是是，接受教訓接受教訓，嘶，你下腳可真狠啊……”

就這樣，我和雲霄打打鬧鬧地進了千機殿，在一旁觀看了穆承淵審訊的全部過程，那些仙門弟子的嘴巴出乎意料地不怎麽嚴實，穆承淵很快就問清楚了這想出放火燒山法子的幕後之人正是岳合壹，這也是在我們意料之中的，因為也沒有多動怒，再說了一番“江簡的確品行不佳、我若是惡人，你們今晚就沒有活著下山的機會、回去告訴你們各自的掌門，若要與我千機山為友，我穆承淵歡迎，但若要為敵，我穆承淵也絲毫不懼”諸如此類的話後就下令放人，把那些仙門弟子都一個個放下了山。

折騰了大半夜，這才總算是完了，我和雲霄他們都回了各自的房間，只是不知為何，我的心頭總是縈繞著一股不安，饒是雲霄軟言寬慰也無法消除，好在這股不安在第二天清晨我醒來後就消失了，因此我便沒有在意，只當是這一個熱鬧的晚上所帶來的錯覺。而直到第二天深夜，當一陣虎嘯響徹深林之後，我才猛地驚覺這並不是什麽錯覺，但已經晚了。

小楚死在了白湘手裏。

他被化回原型的白湘一口咬斷了脖頸，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歪著頭，血流滿面。

白湘跪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整個人似呆似木，對我們的到來毫無反應，在她的跟前還趴著一個人、不，一具屍體。那具屍體已經僵硬了，卻還呈現出一副伸手往前逃跑的爬行之態，仿佛背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正要置她於死地，而她在拼命地逃，卻終究逃不過。

是岳合壹。

她和小楚的死法無二，但不同的是，小楚手中緊緊攥著一張染透了鮮血的信紙，而她往前伸出的手裏則是牢牢地握著一個小巧的金色鈴鐺。

我在看見小楚的第一眼時就楞住了，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更是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整個人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只是死死地看著小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有人從背後架起了我，把我扶了起來：“去看白湘，快。”雲霄在我身後道，“她全身的妖氣都快散了，再過個一時三刻就撐不住了，你快去幫她聚攏妖氣，把妖氣逼回她的丹田，晚了就救不了了，快。”

我一開始置若罔聞，直到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才大夢初醒，跌跌撞撞地朝著白湘走去，快要走到她跟前時被腳下的泥塊一絆，差點整個人都摔到地上去，還是雲霄扶了我一把才站穩了。

白湘對我的到來無動於衷，她好像根本就沒有察覺到我和雲霄一樣，依舊呆呆地跪坐在地，出神地望著遠方，妖氣從她四周逸散而出，又隨著風飄往遠方，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得如雲如霧。

一片混沌中，我茫然地思考著該怎麽聚攏妖氣。

若要聚攏妖氣，讓妖來施法自然是最穩妥的法子，可是我們這裏沒有妖，白湘的修為尚淺，她連穆承淵的法力都受不住，更別說我和雲霄的法力了。但是我可以施法凝聚月華之力，借著這天地之力來聚攏她的妖氣，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

對，凝聚月華之力……

我顫抖著伸出手，強自凝神，正要以仙力喚來月華之力，白湘就忽然擡起頭，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看向我們。

過了許久，她的眼中才透出了一點零星的光亮。

“不用你們親自來動手……”她喃喃道，“我的內丹已碎，就算妖力回流，也已經回天乏術。花朝姐姐，你把手放下吧，我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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