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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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安美的調查情況,雨菡一直默不作聲,面無表情,眼光不停閃爍。

安美說:“如果不出意外,你的親生父親應該就是分管教育的副縣長王永。你還記得當年你讀高中時,你媽第二次發瘋的情況嗎?你說那天是縣教育局和縣裏分管教育的領導到學校來視察工作。我打聽過了,王永當副縣長是這幾年的事,10年前的職務還是教育局長。你媽可能就是無意中看到了他,才會發病,才會不停地說什麽不可能。何老師怕出事,才趕緊陪你一起把你媽送走了。”

安美的分析很有道理。我看著雨菡說:“如果真是這樣,你怎麽辦?”

安美說:“盡管如此,我還是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必竟這種大事僅憑這點推測就下結論是不夠的。如果要確證無誤,有個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你去找何老師,再詐他一詐,說你已經從你媽的遺物裏查到線索,知道那個男人就是王永,看看她有什麽反應?”

雨菡沒有說話。想了一想,站起身來對樓下喊:“小丁,馬上送我到縣城去。”

我看到她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眸子裏似乎有火焰在燃燒。我想拉住她,勸她冷靜一下,我害怕她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不可預料的事。但安美先拉住了我,在我耳邊說:“讓她去。她有權知道誰是她的親生父親。”

雨菡已經下了樓。我聽到門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說:“可是如果那個王副縣長真的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她肯定會報覆他的。因為這就說明她的父親一直有能力照顧她和她母親,卻一直棄她們於不顧。堂堂副縣長的女兒居然會淪落到賣身求學、賣身救母的地步,她能原諒他嗎?”

安美冷笑著說:“她憑什麽要原諒他?她為什麽不可以報覆他?他害了她母親一輩子,也害了她一輩子,他難道不該付出點代價?”

我說:“她會用什麽樣的方式報覆他?”

安美說:“我也不知道。反正總不至於殺了他。最多不過揭發他,讓他臉面丟盡。”

雨菡這一走就直到半夜才回來。我和安美都睡不著,開著燈等著她。

我們看到她的臉上雖然有哭過的痕跡,但神情非常平靜,這才放下心來。

雨菡說:“謝謝你,安美。你解開了我埋在心底29年的最大的謎團。”

王副縣長竟真的是她的父親!

雨菡找到了何老師,說了安美教她的那些話。她看到何老師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神情慌張,語無倫次。

何老師開始還想否認。但雨菡進一步說:“你不用再瞞我了,我連他的辦公室電話和手機號碼都知道了。”她把抄著那兩個號碼的紙丟在何老師面前。

何老師頓時沈默了。

雨菡說:“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一直不肯告訴我他是誰,原來他的身份這麽特殊。其實你根本不是為了幫我媽,也不是為了幫他,你是在幫你自己。你和我媽一樣只不過是個師範畢業生,本來只分配到鄉村小學的,後來是誰幫你調進了縣實驗小學?你讀完自考,又是靠誰順利地進了縣中學?你能分到這套房子,他也出了不少力吧?”

何老師就哭了起來:“雨菡,不要這樣說我,你說的都不錯,他是一直挺照顧我,可我和你媽的姐妹情也是真的啊!”

她這才告訴雨菡,當年她媽和她不僅是同桌,還是上下鋪。兩人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說的知心姐妹。她媽才貌雙全,是大家公認的校花。學校老師也很器重她。王永和她們是同班同學,王永成績一般,但出身很好,父母都是縣裏的幹部,關系網很寬。王永外表長得俊,很會為人處事。進學校不久就當了班長。那年班裏開聯歡晚會,同學們攛掇著兩人合唱了一曲《天仙配》。她媽唱七仙女,王永就唱董永。

沒想到兩人這一合唱竟唱出了感情。學校不允許談戀愛,兩人怕被別人知道,就做得很隱秘,當著別人的面還故意吵過幾次,做出不合的樣子。她媽只把這事悄悄告訴了她。到了畢業那年,有一天晚上,她媽和王永到學校後山上約會,到半夜才回來,還是她為她媽做的掩護。

沒想到幾個月後,她媽的肚子就開始鼓了起來。她這才知道,就在那晚,兩個年青人竟偷吃了禁果。

王永知道她媽懷孕的事後,把她們倆叫了出去,一見面就給他們跪下了。他要她們幫他保密,無論如何都不要把他說出來。他父母在縣裏多少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做出這種事來,他父母就沒法做人了。他哭得很可憐,說要是到了那一步,他就沒法活了。

她媽也哭了,但當即就很堅決地表態:她是心甘情願和他好的,她不會連累他。她先想辦法打胎,如果不幸事發,無論如何,她都絕不說出他來。就算要死,也由她一個人去死。

但那個時候根本買不到打胎藥,一個女學生也找不到可以墮胎的地方。她幫她媽想了許多土辦法打胎:跳繩、揉肚子——可是一點效果都沒有。一天上體育課,體育老師看出了異常。馬上,這件事就鬧得全校皆知了。她媽一直信守自己的諾言,寧可被開除,也不肯說出他來。校長就通知她外公來領人了——何老師說:“他看你媽成了那樣,心裏也很難過。你媽剛走那些天,他幾乎天天都在哭。可他也沒辦法呀,他也只不過是個18歲的少年,他怕呀!後來畢業了,他父母幫他活動了關系,直接就分進了教育局。他再想去找你媽,卻又怕你外公扭著他不放。這一拖就拖到了你媽出嫁。他以為你外公肯定會把你媽肚子裏的孩子打掉,所以從來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一個你——”

後來,他爸娶了老縣委書記的幺女兒。再後來他爸當上了教育局長。他一直不敢去找他媽,但何老師卻找到了他,求他幫忙調動工作。她從來不在任何人包括他面前提起她媽的事,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對何老師的請求他自然是滿口答應,全力以赴——直到何老師成了雨菡的老師,她和王永才知道,原來當年的事並未結束,他竟有個女兒。

再後來的事雨菡就都知道了。王永一直想幫她們母女倆,可是他又不敢暴露身份。那時他正是縣長的熱門人選。所以即便她的瘋娘在半夜裏跑出去,他也不敢去追,不敢去找,即便她的瘋娘摔傷了,命在旦夕,他也不敢去看望,只能讓何老師出面送點錢——聽完所有的往事,雨菡當著何老師的面,一滴淚都沒有流。她平靜地說:“原來是這樣。過去的就過去了吧。明天我就回重慶了,以後有空再來看你。”

何老師問她要不要見見她父親。她搖搖頭:“不必了。相見又不能相認,還不如不見的好。你告訴他,我活得很好。叫他有空時去給我媽上上墳。”

從何老師家裏出來,雨菡只哭了一小會兒就不哭了。她的淚的確早已被透支了。她異常冷靜,心裏在慢慢謀劃。

我和安美都看出了她的平靜後面隱藏的風暴。我們勸她發洩出來,但她只是淡淡一笑:“沒什麽可發洩的,哭又沒有淚,笑又笑不出。”

她絕口不提她心裏的打算,只是又沖了個澡,就平靜地上床睡覺了。那夜我睡在她身邊,一直不能入睡。我聽到她的呼吸很沈重,知道她心裏一定也正思潮起伏。但她一直閉著眼睛,連身都不翻一下。我想勸慰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我揣摩著她此時的心境,倒悄悄流了幾滴眼淚。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起身前往重慶去繼續拍攝。小丁開著奔馳車給我們帶路。可當車在重慶停下時,我才發現杜雨菡不在車上。中途不知什麽時候她悄悄下車走了。

小丁帶我們去了雨菡當年讀書的學校,去看了她和李海濤盟誓的地點。又帶我們去了他們曾經租房同居的地方。現在這套房子的戶主是雨菡。她早就買下了它,卻從未去住過。就在那套一居室裏,她一生的夢破滅了。

房裏的擺設都還沒變。看到那張靠窗的雙人床,看著那小小的餐桌,想著兩人當年共同生活的情景,我的心裏充滿了感傷。小丁指著小沙發前的茶幾說:“那天晚上,杜小姐就是在這裏用點鈔機點錢——”

我的心隱隱作痛起來,想象著那荒誕的一幕:那男人賣了她,她還幫他數錢,她的臉上帶著絕望的冷笑——晚上,趁著月色,我們來到了當年雨菡跳江的地方。如今橋上燈火通明,車來車往。誰都不知道5年前這裏曾上演了多麽悲慘的一幕。

離七夕還只剩半個月了。此時我已沿著雨菡當年的足跡走了一遍。她這29年的人生軌跡已深深地、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中。有了這樣深切的體會,我想我寫出來的臺本應該是空前的好,空前的動人。

我知道,雨菡必定是回縣城去了。以她的性格,知道了當年的真相,她不可能一走了之。她一定會去報覆。可她究竟會用一種什麽樣的方式報覆她的親生父親呢?

結束所有前期拍攝,我們的采訪小組回到了成都。過了兩天,安美又趕回雨菡的老家去了。這個熱心腸的姑娘放心不下她。我本來也想去,但時間不允許了,我得趕寫臺本,參加後期制作。

一個星期後,我已經完成了這期七夕特別節目。試播帶在送審時遇到了一點麻煩,臺長說這期節目裏有“貧困少女賣身求學”的情節,太負面,社會影響不好,需要修改。他要我們淡化這個細節,改為“貧困少女禁不起誘惑傍大款”或者是“貧困少女為救病母結交富豪男友”。

我照後一個說法改了。臺長還有一點不放心,說這件事太匪夷所思,雖然是一個以訪談為主的節目,主要內容都是采訪對象自己陳述的,但也有可能惹來麻煩,因為尚未找到那個負心郎,她所說的一切都未能得到證實,弄不好可能引來官司。

我就有些不耐煩了。我的沖動態度讓臺長很不高興。他通知我們的欄目主任把另一位主持人做的備選帶一起送到他辦公室裏,他要再仔細研究一下。

我疲憊不堪地趕回家去,倒頭便睡。迷迷糊糊之中,我聽到手機響了,我正睡得香,不想接,便把手機塞在枕頭底下,繼續睡。沒想到手機不停地響,我閉著眼睛接了手機。話筒裏傳來安美焦急的聲音:“天哪,你總算接了,雨菡出事了!”

我一下子驚醒了:“出了什麽事?”

安美說:“她被公安局治安大隊給抓了,說她涉嫌賣淫——”

我的頭轟的一下:“怎麽可能?怎麽會這樣?”

安美說:“我也不知道。我一回來就怎麽也找不到她。打她手機她也關機。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打通了,她才告訴我說她在公安局治安大隊。我問她出了什麽事,一個男人搶過電話對我說,他是警察,杜雨菡涉嫌賣淫正在接受調查。我就說我是律師,是杜雨菡的法律顧問,我要求介入調查。我剛叫我的助手幫我開了律師事務所的介紹信,你要不要和他一同過來?”

我說你叫他馬上過來接我,從床上一躍而起。

安美的助手一路飛奔,在高速路上時速達到了140碼。5個小時後,我們就趕到了縣公安局治安大隊。此時天色已經微亮。雨菡已經作完筆錄,她的神情異常平靜,若無其事地說:“已經沒事了。”

安美亮了律師證和介紹信,警官同意我們與雨菡單獨交談。

我們把雨菡拉到一邊的角落裏,焦急地問她究竟怎麽回事,她說:“沒什麽,是我自己報的案——”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冰冷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栗。

我們更糊塗了,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驚呼:“雨菡,怎麽是你,你怎麽可以這麽做?你要毀了他,也要毀了你自己啊!”是何老師,她沖進來,顫抖著說:“想不到你的報覆是這麽驚世駭俗,你簡直瘋了!”

安美拉著何老師說:“倒底怎麽回事啊?”

何老師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我們,嘴動了兩下,終於忍住了,轉頭對雨菡說:“雨菡,你出來,我們好好談談。”

雨菡卻動也不動:“沒什麽好談的。”

何老師急道:“現在只有你才能挽回一切。”

雨菡冷笑道:“來不及了,我也挽回不了的。何況,我根本就不想挽回,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看著一頭霧水的安美和我,說:“沒什麽,她不敢告訴你們,我卻無所謂,我沒有什麽不能告訴你們的。我早就跟你們說過,我要報覆,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報覆。”

雨菡接下來講的事把我和安美都驚呆了。這的確太匪夷所思了!

雨菡回到縣城後,給自己取了個化名:柳媚。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守候在王永回家的路上。當王永挾著公文包迎面走來時,她故意和他撞了一下,再假作高跟鞋扭了腳,摔倒在地。王永扶起了她,她裝作痛苦的樣子,要王永送她上醫院。檢查完了之後,她嬌羞地向他道謝,說要請他吃飯。對她這麽一個漂亮女人的邀請,沒有男人能拒絕。

王永也沒能拒絕。他們在一起吃飯,席間,她頻頻敬酒,媚眼亂飛。最後,她給他留了電話號碼。這番艷遇讓王永心癢難耐。第二天,他就給那位美麗風騷的“柳媚”打了電話,說要回請她——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裏,她成功地勾引上了他。昨天晚上,他又約她吃飯。吃完飯後又殷勤地表示要送她回家。她就把他帶回了自己租的一套房子。一進門,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說只要她肯跟他,他保證不會虧待她。她半推半就地說,那你得給我500塊錢。王永忙不疊地掏出錢包,數了5張百元大鈔給她。她把錢放在床頭櫃上,說,你先上床等著,我去洗個澡。

王永脫了衣服躺上了床,她在衛生間裏故意把水聲開得嘩嘩,卻暗中用手機撥通了縣公安局治安大隊的報警電話,當然,她也不忘給王永家裏打了一個電話。然後她掏出一只早就準備好的避孕套,把它吹大了之後往裏吐了點唾沫。做完這一切,她就開始真的輕松地洗頭洗澡。

進門時,她就故意沒把門鎖死。等她算準時間警察就要到了時,她穿著三點式披了件浴巾鉆出了浴室。把裝著唾沫的避孕套悄悄丟在床前。

警察沖了進來,抓了個“現形”。赤身裸體的王永緊緊裹著毯子,狼狽不堪。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隱秘的約會也會被警察知道?

雨菡卻一點也不生氣,若無其事地拿出張衛生紙把臉上的唾沫擦了。她從地上拎起那個裝著唾沫的避孕套,微笑著對他老婆說:“縣長夫人,您老公的床上功夫挺不錯嘛!”

他老婆頓時差點昏了過去。

王永痛苦地看著雨菡:“你,你真是瘋了!你,你就這麽恨我嗎?”

公安局長看出了這不是一起普通的賣淫嫖娼案,其中必定另有隱情。他叫大家先出去,讓王縣長穿上衣服再說。

他把雨菡叫到一邊,親自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你和王縣長是什麽關系?”

雨菡臉色蒼白,神情冰冷:“我們剛認識幾天,他給我錢,要我陪他睡,你說我們是什麽關系?”

公安局長說:“報案的是個女人,你知道是誰嗎?”

雨菡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公安局長說:“能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嗎?”

雨菡笑了,目光如刀:“局長大人,您可真聰明啊!不過,就算是我報的警那又怎麽樣?我嫌他錢給少了,我一氣之下就報警了行不行啊?我們這起案子,就是賣淫嫖娼的案子,他和我之間的關系就是嫖客和妓女的關系,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你們已經捉奸在床,還不依法辦理嗎?”

公安局長驚訝地看著她。他一輩子辦案無數,可從來沒有辦過這麽奇怪的案子。眼前這個女子和王副縣長顯然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可那僅僅是普通的男女關系嗎?

他把一行人全都帶回了治安大隊。雨菡交給其他警官做訊問筆錄。他親自訊問了王永。

可王永說:“她說得沒錯,我沒有什麽好辯解的。我錯了,我禁不起誘惑,犯了黨紀國法。你們按照規定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公安局長就把這件怪事告訴了他老婆。讓他老婆做做王永的思想工作。王永低著頭什麽也沒說,只是叫他老婆給何老師打個電話,叫她過來帶雨菡走。

他老婆此時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蹺。她給何老師打了電話。何老師趕來一看,一眼就讓出了那個“勾引”王永的正是雨菡!她吃驚得差點兒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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