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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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聽雨菡把一切過程都講了出來,何老師連聲說:“你瘋了,你簡直瘋了!你這是亂倫啊,你這是違背天理啊!”

雨菡冷笑道:“人倫是什麽?天理是什麽?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我媽又是個瘋子,沒人教過我。”

何老師痛哭起來,出去找王永老婆去了。兩個女人在一旁唧唧咕咕不知說些什麽。我看到,王永老婆的臉色白一陣的紅一陣,嘴巴張得半天都合不攏。但她必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很快就鎮定下來。

那女人走了進來,溫和地對雨菡說:“原來你是他的親生女兒。”

雨菡淡淡地看著她,不說話。那女人說:“我一直不知道你和你娘的事,否則可能情況會有所不同。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你和我們之間的恩怨咱們下來慢慢算。我只想提醒你,他必竟是你的親生父親。你這樣子整他,你媽的在天之靈也不會答應。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你去告訴公安局長,你和他有仇,一切是你故意安排的——”

安美打斷了她:“雨菡,別聽她的。你要是這麽說了,你就是報假案,就是誣告。”

那女人白了安美一眼,繼續溫言勸雨菡說:“你別擔心,只要你父親沒事了,你也就沒事了。什麽誣告、報假案,這都是小事,我們會幫你擺平的,我保證公安局不會追究你的。”

雨菡說:“縣長夫人,您和王副縣長真是夫妻一心啊!你和他都是一樣的自私,只顧先保全自己,不管別人。其實,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不管我是不是故意的,他要是一個正人君子,我能誘惑得了他嗎?別做夢了,我可不是我媽。我不會改口的,我要的就是讓他身敗名裂。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說出真相,告訴大家,當年他殘忍地拋棄了我們母女,害得我外婆自殺了,我媽瘋了,我媽苦了一輩子,所以我現在要來報覆他,告訴大家,他居然禁不起自己親生女兒的誘惑;另一個選擇就是什麽也不說,承認他是在嫖娼,認罰。這兩個選擇哪個危害更大,你們自己選。”

那女人臉都綠了:“你是故意陷他於兩難,讓他裏外都不是人。你真要這麽狠心地整他?沒有他就沒有你啊!”

雨菡說:“是啊,沒有他就沒有我,也就沒有我這痛苦的一輩子!”

無論那女人和何老師怎麽勸,雨菡都只是冷笑。我和安美在一旁目瞪口呆,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那女人沒法了,又去做王永的思想工作。兩口子怎麽交談商量的我們沒有聽見。但顯然王永做了後一種選擇。因為最後警官做出的決定是,以嫖娼罰了王永3000元錢。這件事就這麽稀裏糊塗的了結了。

繳了罰款,王永紅著眼走過來,要求和雨菡單獨談一談,但雨菡拒絕了。她說:“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談的。這麽多年,你有多少次機會可以改變我母親和我一生的命運啊,可是自私的你都放棄了。就在我報覆你的過程中,如果你是一個正人君子,我也會放棄報覆。可惜你只是一個好色之徒。你不但讓我恨你,你還讓我惡心。”

雨菡跟著我們離開了公安局,王永的沮喪、王永老婆的詛咒、何老師的痛哭她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了。

她一直不說話,坐在車上,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嘴角帶著一種淡淡的微笑,眼神迷離,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嘲弄,又仿佛已神游體外,不知所蹤。

她這神情讓我震驚,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心如死灰。我和安美都有了這種不祥的感覺:她真的是來報覆的,她活著只是為了報覆。她要把所有虛偽的幸福都活生生撕成碎片,她要把所有真實的醜惡都血淋淋地擺在大家眼前。她不僅已不在乎榮華富貴、名譽地位,也已經不在乎生死。

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手腳都一陣冰涼。一個原本那麽善良、那麽柔弱的女子,是怎樣變得如此扭曲、心硬如鐵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抱著她,哭了起來。我哭得很傷心,很動情。從進入她的故事以來,我的心裏就說不出的壓抑,說不出的痛楚。有一種積壓的情緒需要渲洩。現在,正是我渲瀉的時候。

她收回那迷離的眼神,深深地凝註著我,良久都不說話。突然,她嘆息了一聲,說:“沈可,別哭了。我知道,你是為我而哭。可是我都不哭了,你為什麽還哭得這麽傷心?”

我抽噎著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哭。你,你太不幸了!”

她幽幽地說:“沈可,你真善良,你是一個好人。你應該過得比我幸福。”

她看著窗外,緊鎖著眉頭,眼神深邃,似乎在思索一個很難的問題。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哭聲慢慢停止了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眉頭一下子打開了,神情也輕松起來,仿佛已經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她說:“沈可,我想求你一件事。這可能讓你非常為難。”

我說:“你說吧,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幫你。”

她說:“我想通了,我不想報覆了。對不起,我想收回我最初對你的請求,我不想上你的七夕特別節目了,我要終止我的計劃,可以嗎?還來得及嗎?”

我楞住了。安美也楞住了。她不是那麽想報覆嗎?她對李海濤的怨恨應該比對她生父的怨恨還要深得多。她等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報覆他嗎?她為什麽又想放手了?

如果是以前,我花了那麽多代價才做出來的節目,我說什麽也舍不得放棄。可是這回不同,當她主動要求放棄時,我竟也覺得輕松起來。看來她是想通了,她已經走出了她的回憶。她會從此開始她新的生活。生命,必竟是多麽多姿多彩啊,何況她是那麽年輕,擁有那麽多女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說沒問題,臺裏還有備選節目,少作一期節目對我來說不存在任何損失。我向她祝賀,祝賀她走出了過去,走向新生。

她的臉色恢覆了正常,泛起了血色,她微笑著說:“謝謝。”

但安美卻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並不加入我們之間的談話。她的嘴動了兩動,似乎還有什麽疑問,但一看我們那麽開心,那麽輕松,就不說話了。

回到臺裏,臺長正好來找我。他為難地對我說,那期節目還要做一點修改。我剛剛擺脫了這半個多月來的郁悶,心情出奇地好。我首先向臺長為那天自己的不良態度道了歉。臺長擺擺手說沒關系,這麽多年了他了解我的臭脾氣。我說我也覺得這期節目有問題,而且我還忙著結婚,所以想主動申請放棄,改播備用節目。這次輪到臺長如釋重負了。看來他已經有心想斃我的這期節目,可是礙於我的堅持,還在斟酌。但他有些不解地說:“這次你怎麽不堅持了?你不是一向都挺固執嗎?”

我有些撒嬌地說:“因為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我都快結婚了,沒精力再頑固到底了。”

第二天是個周末。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我和李楠舉行婚禮的日子了。李楠昨天就回老家接他母親去了。他曾接他母親來成都小住。可老人家住不慣,說舍不得她在老家的街坊鄰居們,住在這個大城市,盡是高樓大廈,鄰裏都互不往來,她悶得慌,就又回去了。相戀三年以來,我只在她母親來成都小住時見過幾面,她媽已經快七十歲了,耳朵有點背,又不肯戴助聽器,和她交談很吃力,我們見面就很少交談。只是在一起吃頓飯,禮貌性地聊幾句閑話。

下午我接到雨菡的電話,約我和安美出去吃晚飯。她說,她就要回重慶了,這次雖然節目沒做成,但彼此都把對方當朋友了,臨別時想再和我們聚一聚。

吃過晚飯,她又請我們去唱歌。她的氣色好多了,心情也輕松多了。大家在一起玩得很愉快。

雨菡唱了段《天仙配》,果然唱得字正腔圓,很有點嚴鳳嚴的味道。正唱得高興,手機響了。我出了包房接手機,原來是李楠打來的。他說他已經回來了,問我在哪裏。我說我在唱歌呢,他便說他要過來。我說,那好吧,你來吧!隨後告訴他我們在哪個歌城哪個包房。

我回到包房,繼續唱歌。一曲歌罷,屏幕上顯出了下一首歌名:《杜十娘》。

是雨菡點的。我的心裏不由一緊。這首歌我也會唱,但我以前一直覺得它弦律太簡單,歌詞也有些“土”,反來覆去就是表現杜十娘在那裏不停地對她的郎問這問那,現在什麽年代了,這首歌顯得很不合潮流。可是自從認識了雨菡之後,我突然對這首歌有了深刻的理解。那真是字字血,聲聲淚啊!她把杜十娘對李甲的溫柔體貼刻畫得那麽深刻,以此反襯出李甲是多麽絕情寡義。我不知道雨菡為什麽還要唱這首歌,難道她還未對李海濤忘情嗎?她不是已經決心放下過去走向未來了嗎?

“孤燈夜下,我獨自一人坐船艙。船艙裏有我杜十娘,在等著我的郎。忽聽窗外,有人找杜十娘,手扶著窗欄四處望,怎不見我的郎。郎君啊,你是不是餓得慌,如果你餓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做面湯啊;郎君啊,你是不是凍得慌,你要是凍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做衣裳啊——十娘啊杜十娘,手捧著百寶箱,縱身投進滾滾長江,再也不見我的郎——”

雨菡唱得非常投入,我看到有淚從她臉上滑落。

我和安美心下都一陣黯然。這首歌真的是她這一生的真實寫照。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個晚上,李海濤正在秦關的別墅討價還價,她在家裏一遍遍熱了飯菜等他的情景,想起了李海濤負心歸來,一言不發躺在床上盤算怎麽給她講,而不知情的她還在關切地問他餓不餓、冷不冷的情景——唱完這首歌,雨菡抹掉臉上的淚,抱歉地對我們說:“對不起,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天晚上的事對我的刺激太大了。”

氣氛頓時壓抑起來。安美就提議放一段迪士高,大家瘋狂地跳一跳扭一扭,把所有的不快樂都甩在腦後。我們一致讚同。大家就隨著節奏瘋狂地扭動起來,在震耳欲聾的鼓點聲中,所有的不幸都仿佛離我們遠去。跳完舞,大家心情又好多了,於是繼續劃拳喝酒,接著唱歌。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李楠還沒到。我不停地出去給他打手機,他卻關機了。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樣子,安美問我怎麽回事,我說李楠剛才打電話說要過來,卻到現在還沒來。安美說他是不是突然有什麽急事。我說可他手機也打不通了,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安美說,可能是他手機沒電了吧。

雨菡突然說:“我們不玩了,散了吧。”

現在還不到晚上11時,要的一打太陽啤剛喝了一半。安美說:“玩得正高興,怎麽不玩了?你明天就要走了,也不和我們多玩會兒?”

雨菡勉強笑道:“你看沈可心不在焉的樣子,人家急著要回去找老公啊。”

我笑著說:“沒關系,等明天再審問他不遲。”

雨菡說:“我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也要早點休息。大家還是散了吧。”

我說:“我的婚禮你不參加了嗎?”

雨菡說:“不參加了。我這人晦氣得很,不適合參加人家的婚禮。”

走出歌城的大門,雨菡握著我們的手,和我們道別:“謝謝你們,陪我渡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這一別,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她的神情幽怨,眼神迷離,似乎有點心神不寧。

我說:“會的,肯定會再見面的。成都重慶這麽近,開車三個小時就到了。要見面還不容易。”

她嘆了口氣,說:“但願如此。”

我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忽然有些莫名的不安起來。

第二天一早,李楠主動給我打電話來了。我問他昨晚哪裏去了,他說本來是要來找我們的,半路上遇到幾個哥們兒,硬拉他喝酒去了。一直喝到今天淩晨才醉醺醺地回家。中途他本想給我打個電話說一下,可手機恰好沒電了。

我頓時釋然,緊張了一晚的心放了下來。

上午,我先到臺裏去發了我的婚禮請柬,然後開著車去給各個親朋好友送請柬。請柬是李楠親自設計的,非常雅致,上面還印了我們的結婚照。剛發著請柬,我突然覺得有些頭昏,心裏作嘔。我把車停在路邊,卻又吐不出來,只吐了幾口酸水。想起這個月的例假沒來,我突然想到,莫非自己懷孕了?

我把車開到了醫院。一邊做檢查一邊給李楠打電話。他很快趕了過來。正好檢查結果也出來了。醫生笑著對我說:“恭喜你,你懷孕了。”

李楠發出一聲歡呼:“我要當爸爸了!”一把抱起了我。我滿面通紅,說:“你高興什麽,我可還不想當媽媽呢!”

李楠說:“你別騙我了,上次我們去逛商場,你看著那些嬰兒用品就兩眼放光,這樣摸摸那樣看看,路上要是遇見個可愛的小寶寶,你都要上去逗一逗,你不想要孩子才怪!”

我的心事被他看穿,忍不住給了他一拳:“看把你美的。難怪我這段時間老覺得疲倦,睡覺總也睡不夠。”

李楠說:“時間倒正合適,才一個多月,還看不出來,不影響你穿婚紗。”

他馬上就打電話把這個喜訊告訴了他的母親和我的父母,三個老人家都高興得不得了。

我隨後給安美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可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我想象中的誇張尖叫,她的聲音聽上去一點也不喜悅,她淡淡地說:“是嗎?”

我問她怎麽了,為什麽一點也不開心,是不是有什麽事。她說沒什麽,她正在忙一個案子,忙得焦頭爛額,隨後就打起精神向我祝賀。我說那你忙去吧,誰不知道你是個工作狂。

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李楠不經意地問起我:“昨晚和誰一起唱歌呢?就你和安美嗎?”

我說:“還有一個人,是我的一個采訪對象,不過現在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

李楠板著臉說:“男的還是女的?”

我笑著推他:“這麽容易吃醋啊?當然是個女的。她本來想上我的七夕特別節目的,不過後來又取消了。”

李楠說:“上你的七夕特別節目?她的故事是不是很精彩?”

我想起雨菡的遭遇,心情又有些沈重起來,嘆息著說:“精彩是精彩,可是太慘了。她一生就想尋找一段完美的愛情,可她雖然付出了真心,那個男人卻禁不起誘惑,居然把她出賣給別人,最後還逼得她跳江,差點兒死掉。唉,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壞的男人?她這次來成都就是來報覆這個男人的。”

李楠說:“那她找到那個男人了嗎?”

我說:“暫時還沒有。本來她想通過我們的節目去尋找這個男人,後來她又突然決定不上這個節目了。”

李楠說:“那她還想報覆那個男人嗎?”

我說:“不知道啊。她的心思我也弄不清楚啊。咦,你怎麽問起我的工作來了,你不是從來不問嗎?”

李楠笑著說:“你們搞新聞的經常接觸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們普通人肯定很好奇。平時不問是因為你總是一談工作就不耐煩,今天難得你心情好,就隨便聊兩句。”

我們的話題隨後就轉到了孩子身上。一提起孩子,我就開心得不得了。我忍不住開始幻想那粉紅色的小指頭和那圓溜溜的小屁股——接下來的幾天裏,李楠一直不見蹤影。給他打電話,他說他還有一些雜事沒有處理好,他說他必須趕在婚禮的前一天把所有已經接下的生意都做好,才能安安心心陪我渡蜜月。

農歷7月初6的早上。我到美容院去做護理。明天就要舉行婚禮了,我要好好保養一下我的肌膚。

就在這時我接到了安美的電話。她約我到翠苑茶樓喝茶。

我說我沒時間,我忙著到美容院去做護理:“不如你也來做個保養吧,你是我的伴娘,到時候我膚如凝脂,你卻皮粗肉糙,多不般配呀!”

以往我這樣開玩笑,安美一定會反唇相譏。可這會兒她一點笑意都沒有,口氣很嚴肅:“我有急事,我想馬上見到你。我知道你忙著為明天的婚禮做準備,可我這是更著急的事,你一定要馬上過來。”

一聽她這口氣,我就知道她一定遇上了特別為難的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有事就是我有事,我馬上調轉了方向,說十分鐘後就到。

到了翠苑茶樓,安美早已在老位置上等我了,茶也早就泡好了。幾天不見,我發現安美憔悴了許多,眼裏還布滿血絲。

我取笑她說:“辦什麽案子這麽耗神?明天你這樣子當我的伴娘,會把人嚇倒一大片的。”

安美不理會我的取笑,說:“我遇上了一件難事。我從來沒有遇上過這麽難辦的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我說:“說吧,我正洗耳恭聽呢!”我招手叫服務員給我換杯白開水。

安美說:“怎麽,不喝茶了?”

我笑著對安美說:“以後這段時間你都不要請我喝茶了。你知道我懷孕了,醫生說孕婦不能喝茶,也不能喝飲料,最好是喝白開水。我這個準媽媽,可得為我將來的寶寶著想啊!說吧,什麽難事把你難成這樣。”

安美說:“是這樣的,我在調查一件案子時,無意中發現個情況——這個情況和我的一個好朋友有關,我要是說出來的話,一定會非常傷害她,可我要是不說,她遲早還是會受傷害。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一向口齒伶俐的安美不知為何說話變得結巴起來。看得出她內心的矛盾有多麽激烈。

我說:“接著講吧,講具體點,我才好幫你出主意。”

安美的眼神更加憂郁不安起來,她有些結巴地說:“我這個好朋友也快、快結婚了。可我無意中發現她的未婚夫一直在騙她,他是個大壞蛋。你說我該不該告訴她?告訴她呢,她肯定會非常難過,因為她很愛他,她一直自以為過得很幸福,可要是不告訴她,她就要嫁給這個大壞蛋了,我又很擔心。”

我不加思索地說:“要是我我就會告訴她。因為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可不能讓你的好朋友嫁給一個大壞蛋。將來她要是知道了,不是更傷心嗎?”

安美說:“可,可要是她,她恰好又已經懷孕了呢?”

看著她緊張萬分、局促不安的樣子,我突然有些醒悟,不安起來:“你說的這個朋友倒底是誰?”

安美帶著哭腔說:“我這個朋友明天就要結婚了,我就是她的伴娘啊!”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安美,你說的是我嗎?是我嗎?”

安美抱著我,哭了:“對不起,可是我不能不說啊!”

我握著水杯的手開始顫抖:“你說李楠一直在騙我?他是個大壞蛋?”

安美說:“他,他就是李海濤啊!”

水杯一下子從我手中滑落,在地上跌得粉碎。我渾身都在顫抖,顫聲說:“不,不可能———”

但我的心卻告訴我,這不是不可能。這種可能性簡直從一開始就存在。現在安美既然這樣說肯定已找到足夠的證據。事實上,我心裏一直有個謎團沒解開,我心裏一直有個不敢細想的不祥預感。雨菡說她的故事是一本書,不到最後一頁是不會讓我知道答案的,難道這就是她的“最後一頁”?安美的話一下子就說中了我的心事。

安美說:“杜雨菡為什麽會找上你?她其實早就查到了李海濤就是你的未婚夫李楠,她是故意接近你,誘惑你,故意想上你的節目,為的就是在你們婚禮那天播出她和李楠的過去,報覆李楠呀!”

我的眼前陣陣發黑,不停地問她:“你有什麽證據?你有什麽證據?是雨菡告訴你的嗎?”

安美叫服務員拿了一瓶礦泉水來,倒在杯子裏餵我喝了兩口,叫我先平靜下來,才說:“她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查到的。”

原來由於職業敏感,安美一直對雨菡神神秘秘地和我接觸有一種莫名其妙地懷疑。在聽了杜雨菡的故事後,她就更懷疑了:雨菡如果只想上電視,那麽多電視臺、那麽多新聞欄目都不找,為什麽單單找上我?而雨菡和我在一起時的神色總是那麽奇奇怪怪的,仿佛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她就認定雨菡和我之間一定有一種特殊的關系。例如,為什麽我和李楠一同去咖啡吧,雨菡就避而不見了,莫非她和李楠認識?雨菡所說的李海濤一心想搞廣告,而李楠現在的身份不正是一家廣告公司的總經理嗎?而她所說的李海濤的年齡也正和李楠相同。

但這一直只是安美的一種猜測。到那天雨菡從公安局出來,坐在車上的奇怪表現,再次引起了安美的強烈懷疑。

安美說:“其實雨菡是在和你接觸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被你的善良打動了。她也是個本性善良的女人,她不想傷害你,她要報覆的是李海濤,她不想連累到你。所以當你再次為她哭得那麽傷心,她就心軟了,就決定放棄這次的報覆計劃。可以想象,如果在你們婚禮的當天播出了這檔節目,對你們將會帶來多麽不可想象地傷害和打擊啊!這件事必將鬧得轟轟烈烈,無法收場。”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是啊,如果這期節目真的播出了,那將是一個老天給我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我居然親手主持拍攝了我自己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的悲情故事,而且居然在我的婚禮當天播出!我將如何面對以後的生活啊!

安美說:“真正讓我肯定我的猜測的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和雨菡在一起唱歌。你說李楠要過來,可不知怎麽一直沒來。當時我就疑心李楠本來是過來了的,可一找到門口就聽到了雨菡的歌聲,他對她的聲音是多麽熟悉啊,他再一隔著包房的雕花玻璃一看,就認出了她。當時他嚇壞了,轉身就逃了。他當時很緊張很慌亂,怕你打電話催他,他還沒想好怎麽給你講,所以幹脆先關了手機。為了證實我的猜測,我們分手後我就悄悄回了歌城,找了我包房門外的服務員。他說的確有一位先生來過,在我們包房門外站了一下就走了,表情很奇怪。他問他幹什麽的,那位先生說找人的,走錯地方了。我一問這人的穿著長相,正是李楠。”

我想起了那晚雨菡一聽說我提到李楠要過來的事,頓時就變了臉色,匆匆和我們道別。原來,她是怕和李楠見面,讓我知道真相啊!我又想起了從醫院出來回家的路上,李楠和我的談話內容。原來他是在拐彎抹角打聽雨菡的事啊!

安美說:“我一聽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成了事實了。可我還不敢確定,第二天我又去查了李楠的戶籍資料,在‘曾用名’一欄,我發現了‘李海濤’這個名字——後來,我給雨菡打了電話。直接了當地問李海濤是不是就是李楠,她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承認了。她說剛一開始她的確是想報覆李楠的,即便會傷害到無辜的你她也在所不惜。可後來和你接觸,她發現你對她那麽好,心又那麽善良,她就不忍心傷害你了。所以她最終決定放棄。為了你以後的幸福,她也不打算把真相告訴你,也暫時不想再找李楠算帳了。”

安美開始還想直接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李楠就是李海濤的真相。可是雨菡勸住了她。她對安美說,其實我和她當年一樣單純,我也一直活在虛幻的幸福裏,如果拆穿了,對我太殘忍。尤其是在我馬上就要舉行婚禮的時候。她說她都不忍心讓我面對那麽殘忍的事實,所以不惜放棄她等待多年的報覆,何況安美!

後來,得知我懷孕後,安美又把我懷孕的消息告訴了雨菡,雨菡說,那就更不能告訴我真相了。安美擔心我跟著李楠這個偽君子,以後會重蹈我的覆轍,可雨菡說:“他不會的,我很了解他。其實他和我在一起時也應該算是真心的。只不過他是個魚肉熊掌都想兼得的人。在不能兼得的時候,他只能舍棄我這塊魚肉。而現在他已經有了他的熊掌了,他不會再拋棄他的魚肉。”

安美說:“雨菡還說,李楠是個很現實的人,你的條件比她好。你是個獨生女,你父親是高幹,母親是大學教授,自己本身又是個名主持人,社會關系網很寬,對他的事業非常有幫助。象他那樣的人會對你格外珍惜的,所以不用擔心他有一天會背叛你。”

我苦笑了一下。雨菡說得多麽直白,多麽深切。原來李楠這些年對我這麽寵愛,這麽容忍,不僅僅是因為愛情,更因為我和我的家庭對他都有利用價值。他一直嫉妒秦關,又害怕秦關,他急需為自己構造堅實的經濟基礎和社會關系網,所以他一遇上我,才會瘋狂地追求我。這樣秦關如果要到成都來找他麻煩,他才可能與之抗衡。

我趴在桌上,傷心地痛哭起來,心裏絕望到極點,矛盾到極點。雖然我不象雨菡那樣是個感情很極端的女人,可是在我即將舉行婚禮的前一天,發現自己的未婚夫竟是這樣一個混蛋,對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安美也陪著我哭了:“知道真相後我就一直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告訴你。雖然雨菡說得有道理,李楠現在的情況和當年都不同了,你和雨菡的背景也不同,李楠應該不會象對雨菡一樣對你,可是一想到你要嫁的居然是這樣一個男人,我就替你著急呀!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告訴你。”

我慢慢止住了哭聲,說:“謝謝你,安美。”

安美說:“我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嗎?你現在準備怎麽辦?”

我回想著這些年和李楠在一起時的種種甜蜜,心亂如麻:這裏面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安美說:“趁著還沒舉行婚禮,和他這個偽君子一刀兩斷。”

我搖搖頭,苦笑著說:“你想得太簡單了,婚禮雖未舉行,我和李楠早就領過結婚證了,他已是我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何況婚宴早就訂了,請柬也早就發出去了,我們雙方在外地的親朋好友都已經趕過來了。明天要來參加婚禮的除了我和李楠的親朋好友,還有我父母在政界、學術界的領導、朋友。此時取消婚禮,怎麽向這麽多人交待?”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沒有說:我在臺裏紅了這麽幾年,不知多少人嫉妒我,想要取代我。我要是出了這麽一檔醜聞,肯定會有人借機興風作浪,添油加醋地往外捅消息,到時候各大新聞媒體就會開始炒作“名女主持遭遇婚變,丈夫原是狠毒負心漢”之類的新聞來。我丟不起這個臉,受不了這種打擊。不僅我受不了,我的父母也受不了。

安美說:“可是你真的要和這樣一個偽君子,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男人生活一輩子嗎?”

我又搖搖頭。雨菡的不幸遭遇,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經過我的詳細采訪拍攝,早已深入我的腦海,就如同我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一想到李楠原來就是那個薄情寡義、貪婪膚淺的偽君子,我就心如刀絞,我沈可怎能和一條毒蛇同眠!

可是我該怎麽辦?這件事我又不能和我的父母談。那會多傷兩位老人的心啊!何況,還有我肚子裏的小生命?24小時之後,我就該穿上那套從香港定做的婚紗,攜著李楠的手走上紅地毯了。

我呆坐了幾個小時,不時地哭上一陣,又低頭思索。安美在旁不停地勸我放棄,再把孩子打掉,重新開始新的生活。說得我腦子幾乎都快炸裂。

最後我做出了一個折衷的決定:明天的婚禮照常舉行。但我要和李楠攤牌,和他說清楚,舉行這個婚禮只是為了給別人一個交待。等婚禮結束後,我們就悄悄地到民政局去離婚。至於肚子裏的孩子還要不要,我現在已經沒有精力來做決定。

我給李楠發了一條短信,叫他馬上到我的住處來。回到家裏,李楠還沒到。我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無聲地流了一會兒淚,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恍惚中我看到雨菡和李楠出現在濤濤江水邊,兩人無聲地緊張地相對,雨菡的笑冷冰冰的,帶著嘲弄,而李楠的笑容很僵硬,突然,李楠一下子撲上去,要把雨菡推入江水中,雨菡奮力掙紮——我大叫一聲“住手”,一下子翻身坐起,渾身冷汗淋漓。

一雙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抱住了我,耳邊傳來李楠溫柔的聲音:“別怕別怕,又做噩夢了?”

我就象被蠍子蜇了一下似地,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縮。

李楠笑著說:“你怎麽了,是我啊!”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原本再熟悉不過的臉此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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