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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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是如此耀眼,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人潮在身邊流動,面孔卻個個模糊。我行走在大街上,步履飄浮。

突然間,背後一陣刺骨的涼意,一雙眼睛的視線穿透了我的身軀。我猛然回頭,眼前卻是虛虛幻幻的人影,白花花的猶如鬼魅。

我找不到那雙眼睛。可那刺人的眼光還停留在我身上,這眼光象一只毛毛蟲,在我身上細細游走——“轟”一聲炸雷,我騰地從床上彈起。摸摸身上的冷汗,我知道自己又做那個噩夢了。最近,我老是做同一個噩夢,夢見自己被一個看不見的人、一雙看不見的眼睛跟蹤,仿佛隨時會有一雙看不見的魔手扼住我的咽喉。

我想我是太累了,最近的事情實在太多。

還有一個月我就要結婚了。

我的婚禮定在農歷7月初7舉行。日子是我挑的,那天是七夕,中國的“情人節”。

每年的這個時候,臺長都會叫我找個好的選題,趕制一期“七夕特別節目”,在七夕晚上播出。主持了這麽多年的情感節目,每年的七夕特別節目是我的重頭戲。每次節目我都能讓全市的觀眾掉眼淚。前段時間忙著裝房子,最近忙著購家俱,今年的七夕特別節目我還沒開始準備呢。

今年和往年不同,當天晚上不僅電視臺會播出我主持的七夕特別節目,我還會在酒店的紅地毯上主持我自己生命裏的“特別節目”。想到這裏,我笑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重新鉆進空調被裏。

窗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才淩晨兩點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明天是星期天,傍晚時剛接到“婚紗廣場”的通知,說我從香港預訂的婚紗到貨了。可惜李楠到廣州出差去了,我只能一個人去試穿。

作為省電視臺的名主持人,我曾為婚紗公司拍過廣告,李楠說廣告片上的我“美艷不可方物”。這個男人,說甜言蜜語的時候不多,但每一次都能恰恰點中我的要穴。我已是奔三的女人了,不嫁給這個相識三年仍能讓我心旆蕩漾的男人,還嫁誰呢?

我開始幻想自己明天穿上婚紗時的樣子——

電話響了。是李楠:“我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好,所以給你打個電話,陪你聊天。”

“你怎麽知道?”

“我看了成都的天氣預報了,今晚有雷陣雨。別看你平時風風火火什麽也不怕的樣子,可我知道你怕打雷。我又不在你身邊,我放心不下,所以給你打個電話。”李楠的聲音充滿磁性和溫柔:“算日子,訂做的婚紗就該到貨了,對不起,明天我趕不回來,要不你晚兩天等我回來再去試?——”

我的軟麻穴又被點中了。我沈溺在幸福的感覺裏,窗外的風雨雷電聲已充耳不聞。

電話粥一直煲到接近天亮。等我迷迷糊糊睡醒,已是中午時分。我匆匆喝了杯牛奶,化了點淡妝,就直奔“婚紗廣場”。

周末來試婚紗的準新娘們還不少。可當我穿上那套由香港名師為我量身定做的婚紗時,周圍的女人都失卻了顏色。我看著鏡中自己婀娜的身影,臉上泛起了紅暈。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沈可,你穿婚紗的樣子真美。你讓別的女人心懷嫉妒。

我擡頭四望,想找到這個發短信的人。婚紗店裏只有十多個男男女女,落地玻璃外是人來人往的大街。可我搜索了幾遍,沒有找到回應的目光,也沒有發現可疑目標。

“嘀嘀”,第二條短信又來了:別四處張望了,你找不到我的。但你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襲上心頭。夢裏的感覺一下子真實起來。我開始感到那條毛毛蟲正在我身上蠕動。

作為一個全國都知名的節目主持人,我不認識的人和認識我的人同樣多。有不少仰慕者會用各種方式接近我我都應付自如,可眼前這個人不知為何讓我緊張。我在明,她在暗。是的,一定是“她”,第六感覺讓我直覺對方一定也是個女人。

我回了短信:小姐,謝謝你的讚美。躲在一旁看我真的那麽有趣嗎?

第三條短信很快來了:是因為我說你的美讓人嫉妒你才猜到我是女人吧?你果然很聰明,心思靈動。看來我沒有找錯人。

我回信:找我何事?

第四條短信: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何必急在一時?

我想快點結束這場莫名奇妙的游戲,我不再回短信,開始直接撥打她的手機。但傳來的是電腦提示音:“您所撥打的手機已關機。”

試穿婚紗時的興致已跑得無影無蹤。強烈的好奇占據了我的心扉。我想知道這個神秘的女人是誰,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一個無聊的觀眾在和我開一個無聊的玩笑。她是一個有心人,她有所求而來,她有所備而來。

我走出“婚紗廣場”,跨進一家麥當勞,一邊坐在冷氣旁吃套餐,一邊給好朋友安美打電話。

從小學起安美就是我的同桌,我倆好得連上廁所都不肯落單。高考後,她上了警校,我進了川大。畢業後我進了電視臺,她進了公安局。可這家夥,只幹了兩年,期間用業餘時間考了一本律師執照,隨後就頭腦發熱辭職了。我以為她想改行當律師,誰知她卻去開了一家偵探公司。幾年下來,已成了小有名氣的女“福爾摩斯”,買了套躍式四居室不說,還買了一輛POLO,成為我們那批畢業生中最早憑自己本事有車有房的人。我雖然比她更早有車有房,但這是靠了我父母的緣故,不象她那樣白手起家來得硬朗。

安美在辦一個案子,本沒有空,可當我說我有急事我非常需要她時,她立馬說二十分鐘內趕到。

當我剛剛洗盡手指頭上的油膩,安美就開著她那輛紅色PORO到了。一進門她劈頭就問:“出了什麽事?”

我笑了:“喝下午茶呀!不說我有急事,你能這麽快趕過來?”在周末和安美同喝下午茶是我多年來保持的習慣。除了感情需要,我們在事業上也互有信息需求。去年的七夕特別節目“現代版秦香蓮”就是她給我提供的線索。

那位從大巴山出來的“秦香蓮”拖著一雙年幼的兒女,靠乞討步行了三個多月才走到成都,卻怎麽也找不到她那位在成都開家俱廠的老板丈夫。最後還是安美幫她從郊縣一幢別墅中揪出了負心的“陳世美”。那男人剛被刑拘,他的二奶就卷著他的錢財跑了。當那個男人因重婚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讓人跌破眼鏡的一幕發生了:法庭一宣判,“陳世美”怒視妻子:“你這下子安逸了吧?”“秦香蓮”卻哭著撲向已一無所有的“陳世美”,口中叫著:“你恨我我不恨你。你放心,我就是討飯也要把你的兩個孩子養大,我等你出來——”“陳世美”楞了一下,頹然長嘆一聲,隨後就哭了起來——我跟蹤采訪了整個過程,把其中的一波三折全都真實地擺在觀眾面前。那期節目創下了我那檔節目的收視率的新高。正因為去年的節目非常成功,今年我的壓力才特別大。

我和安美來到我們常來的翠苑茶樓,一邊喝茶一邊聊了起來。我聊起了自己正在尋找今年七夕特別節目選題的情況,當然也談起了剛才試穿婚紗時接到的幾條神秘短信。

“嗯,這事有點蹊蹺。從你說的情況來看,我能肯定三點:第一,她是個女人;第二,她熟悉你的情況;第三,她對你有所求。”

這家夥,分析的情況和我的直覺完全吻和。我說:“這個女人怎麽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觀眾打電話到臺裏問是問不到的,我的私人號碼可是保密的。”

安美大笑:“這還不容易?搞個電話號碼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也許這個女人認識你的朋友,或者她就是你的朋友,或者她有一個象我這樣的朋友,也或者她聘請了一個我這樣的人。”

“你說這麽大一堆假設,豈不是把把我的頭都搞暈了?”

“別急別急,這事兒我會幫你。你先等著,她肯定會主動再和你聯系的。咱們在明她在暗,就得以不變應萬變。”

一壺茶喝了一半,我的手機又響起了短信提示音。安美說:“別不是那神秘女人打來的?”

一看果然。

“沈主持,你是不是正在找今年七夕特別節目的線索?我願做你這期節目的女主角。我保證,給你提供的線索絕對真實,絕對轟動。”

我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謎底這麽快就揭開了,原來她是想上我的節目。我為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好笑起來。

正準備回條短信,第六條短信來了:我有一封信放在你朋友的POLO車上了。

我跳起來,拉著安美沖了出去,直奔地下停車場。

車窗上果然放著一封信。停車場慘白的節能燈光照在信封上,讓淺藍色的信紙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淡紫色。

“沈可親啟”這四個字寫得非常娟秀。我和安美四下張望,周圍一個鬼影子也沒有。我飛快地打開信封,裏面卻只放著一幅墨跡淋漓的畫卷。

畫共三幅,是簡筆國畫,看得出作者有很好的國畫功底,筆法嫻熟。

第一幅,天上懸著一輪半圓的月亮,一株櫻花樹下,一個面目清秀的女孩和一個年輕男人正跪地相對,兩人一手指月,一手指心,似乎正在盟誓;第二幅,天空依然懸著一輪半圓的月亮,女孩站在橋頭,手裏提著一個拉開的旅行包,包裏赫然全是一疊疊厚厚的鈔票,女孩神情悲憤,正把鈔票灑向橋下的江水中;第三幅,年輕男人站在橋頭,雙手伸向橋欄外,而橋欄外女孩嬌弱的身體和那箱鈔票都正墜往橋下的激流中——畫卷顯然是剛完成的,墨痕猶潤,墨香猶存。

安美驚訝地說:“畫得太好了,真是栩栩如生。這女人看來很有才氣。你看懂她的意思了嗎?”

我沒有回答,心裏琢磨著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這顯然是一組連環畫。我的心情忽然沈重起來:“她畫的是一個悲劇,她自己的悲劇。她就是畫中的這個女孩!她和一個男人傾心相愛,那男人卻不知為何把她推落江中。而她往江裏撒鈔票是什麽意思?他們是因為一筆巨款才由情人變成仇人的嗎?”

安美憤然說:“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這真是太慘了,這男人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我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安美說:“沒想到這女孩沒有死。她活了,回來了,她現在想幹什麽,為什麽要找你?”

我打了個冷顫,腦中靈光一閃:“難道她要回來找這個男人覆仇?她找我就是要我報道這件事,幫她伸冤?”

“我看很有可能,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也是惟一的可能。”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如果這是真的,這可是我主持七夕特別節目以來遇到的最好的題材,如果做成功了,肯定會打破去年創下的收視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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