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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私事公辦,“青天縣長”落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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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那個電話來得很突然。

接電話的時候,呼國慶正在興頭上。上午,他剛剛代表縣委、縣政府去給教師們補發了拖欠已久的工資,而後又與流著淚表示感謝的教師代表們一一握手,合影留念。在那個特殊的時刻,他也是很激動的。不管怎麽說,在全縣教師面前,他終於實現了他許下的諾言。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教師竟感動地稱他為“呼青天”!一個縣級幹部,當被人叫做“青天大老爺”的時候,那心裏的滋味還用說嗎?

下午,他又主持了一個具有半秘密性質的商務談判,把那些從“造假村”抄來的機器設備以三千六百萬元的價格賣給了南方的一個買主。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說,是非法的(這對國家而言);在某種意義上說,卻又是合法的(這對潁平縣而言)。所以,談判是在絕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縣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開初的時候,談判進行得很艱難,雙方一直僵持著。作為一個縣的縣委書記,他當然不會直接去跟人談判,但談判的進程卻是由他來操縱的。去跟人談判的範騾子每隔一個半小時“尿”一次,每“尿”一次就跟他通一次電話……後來,談判終於成功。說實在話,這三千六百萬等於是白撿的。有了這三千六百萬作機動,潁平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他這個縣委書記,能不高興麽嗎?!

人一高興,在招待買方客人的酒宴上,酒自然就喝得多了些。所以,當晚,呼國慶沒有回去,就在縣委招待所的那個(專門由他支配的)套間裏住下了。進了套間之後,他把身子往席夢思床上一扔,卻仍然沒有一點睡意,腦海裏亂哄哄的,異常興奮。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像是有感應似的,他突然想起了小謝……他暗暗地嘆了口氣,心裏說,泡個澡吧。

然而,就在服務員給他放好了洗澡水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呼國慶剛脫了衣服,他沒打算接這個電話,可他看電話鈴一直響著,一遍一遍響,很好玩。於是,當鈴聲響到第六遍時,他才走過去,拿起電話“餵”了一聲,說:“哪裏?”

電話嗡嗡響著,很遠,裏邊只傳來了一個字:“……我。”

呼國慶的酒勁還沒下,頭喝得蒙生生的,他沒有聽出是誰,就沒好氣地說:“你哪裏呀?!”

這時,電話裏傳出了很細微的聲音,聽上去就像蚊子哼一樣,含含糊糊地:“……我。”

呼國慶氣了,說:“操,‘我’是誰呀?說清楚!”就在他剛要擱電話時,只聽電話裏緩緩地說:“……一個你早已忘記的人。”頓時,他心裏“哢嚓”一下,像閃電一樣亮了!接著,他心口一緊,趕忙“噢噢”了兩聲,用試探的語氣說:“小謝?你是……小謝?!”

電話裏靜了很久,而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清晰地傳了過來:“是我。”

呼國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對著話筒急切地說:“小謝,是你嗎?真是你,你在哪裏?!”

謝麗娟在電話裏說:“你別管我在哪裏,我只問你一句話:你過去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呼國慶連想都沒想,就立即回答說:“算數。”

停了片刻,謝麗娟說:“那好。我……遇到了一些困難,還記得你的許諾嗎?我急需一筆款子。如果你能兌現許諾的話,你給我借一百萬,三年後歸還。”

呼國慶拿著話筒,腦子裏仍是亂哄哄的。他心裏說,一百萬?!我說過這樣的話嗎?他拍了拍頭,沈吟了一會兒,說:“讓我考慮一下。”

電話裏很久沒有聲音……

呼國慶說:“小謝,你,好嗎?”

電話裏仍然沒有聲音……

這時,呼國慶突然覺得很渴,喉嚨裏幹幹的,像卡著什麽似的。他終於說:“小謝,我看,你還是來一趟吧?……”

電話裏又是很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謝麗娟也終於說:“好,我馬上飛過去。”

放下電話,呼國慶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一方面,事隔兩年多,他終於又聽到了小謝的聲音,那聲音仍然使他激動,可以說是感慨萬端哪!而且,他仿佛又看見了謝麗娟在他眼前走來走去的情景,那美妙的身段,那些美好的……像水一樣,從記憶的閘門裏噴湧而出……一下子就把他淹沒了!

然而,在另一方面,小謝提出要借一百萬,這畢竟不是個小數目,上哪兒湊呢?說起來,他是縣委一把手,張張嘴,給銀行打個招呼,這也不算什麽大問題。可關鍵是他得有一個“名義”,得有一個適當的借口。他心裏說,總得找一個恰當的“說法兒”吧?他知道,在這塊土地上,形式就是內容。只要你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形式,那你無論幹什麽,那都是正當的;假如你沒有找到這個形式,那就是犯罪!

一時,呼國慶頗感棘手。他在屋子裏踱來踱去,試圖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他知道這件事他是必須得辦的,他說過的話,他不能不辦。況且,不管怎麽說,是他對不起人家小謝……可怎麽辦呢?他先是想到了註冊公司,以縣裏的名義在深圳註冊一家公司,讓小謝來主持?後又覺得不妥,如果以縣裏名義註冊公司,那起碼得給政府那邊打個招呼,還要開常委會研究,這麽一來事情就覆雜化了。後來,他又想到了呼伯,讓呼伯幫幫忙?這個數對呼家堡來說,不是什麽大問題。可他又很快地搖了搖頭。他不能再去麻煩呼伯了,到了呼伯那裏,他怎麽說呢?看來,銀行也不行。給行長一個人說雖不要緊,可要從銀行貸,手續太麻煩,辦來辦去,萬一洩漏出去,傳出點什麽,那就不好了。這件事,還是範圍越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

就在這時,呼國慶腦海裏突然蹦出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剛出現時,他還猶豫了片刻,心裏顫了一下,可這個念頭卻十分的頑固,它一下子就釘在了他的腦海裏。

人是不是該留一條後路呢?

於是,在夜半時分,呼國慶破例打了一個電話……

人往往就是一念之差呀!

第二天上午,範騾子氣沖沖地來到了呼國慶的辦公室,一進門就說:“呼書記,那姓黃的又變卦了!”

呼國慶在辦公桌前端坐著,他手裏拿著一份《人民日報》,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待翻了兩頁後,他才慢慢地擡起頭來“嗯”了一聲,說:“老範,坐,坐下說。怎麽了?”

範騾子說:“那王八蛋又變卦了。原來說好的,三千六百萬。這會兒,他又說只帶了三千四百五十萬?!操,這不是詐咱嗎?”

呼國慶坐在那裏,詫異地說:“噢,還有這樣的事?”

範騾子說:“叫我看,那姓黃的也不是個正經貨!紅口白牙說得好好的,睡一夜,他又變了!”

呼國慶一拍桌子,很嚴肅地說:“你馬上給我查一查,是不是有人把風透出去了?”

範騾子怔了一下,說:“不會吧?這事兒,範圍很小哇。我看哪,這王八蛋是看咱急著賣,想拿咱一手!”

這時,呼國慶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手裏捧著個茶杯,在屋子裏來來回回地走著。他的步子先是輕綿綿的,走動時一點聲音也沒有,仿佛所有的神思全用到大腦上去了。片刻,當他往回走的時候,那神情又像是慎重到了極點,眉頭緊緊皺著,一步比一步重,就像是踩進了雷區一樣!走著,走著,他突然站住了,沈吟片刻,擺了擺手說:“老範,說起來,是虧。要不……另找一家?”

範騾子說:“虧死了。我雖然不懂,可那機器好好的,據說價值七八千萬都不止呢!”

呼國慶望著他說:“你能不能再找一家?”

範騾子有點為難地說:“當時接頭的有好幾家,都是南方來的。你不是說要找一家最靠得住的嗎?其餘的都推掉了,到了這會兒……”

呼國慶一直沈默不語,他久久地望著範騾子,像是在等他拿出主意來。最後,呼國慶終於說:“要是沒有別的辦法,那就這樣吧。虧是虧一點,算了。”

範騾子擡起頭,詫異地望著他:“按三千四百五十萬賣給他?”

呼國慶說:“既然沒有新的買主,三千四百五就三千四百五吧。讓他馬上把錢劃過來!”

範騾子說:“行啊,你是大老板,你說了算。”接著,他又多了一嘴,說:“嗨,談來談去,三千六退到了三千四百五,不白談了嗎?”

呼國慶一錘定音:“縣裏財政太緊張,等不及了,就這樣吧。你再盯盯。”

範騾子說:“那好,我再盯盯。”

然而,出了門,範騾子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昨天談得好好的,三千六百萬,怎麽一覺醒來,就成了三千四百五十萬了?!這裏邊不會有什麽貓膩吧?這也是一閃念。

在這個閃念之後,範騾子多了個心眼,於是,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手腳。在辦理了轉賣的手續之後,範騾子在招待南方客人的送別宴上,又專門叫了一個“酒簍”來陪酒,而且叮囑“酒簍”一定要把這姓黃的“放倒”!

於是,在送別的酒宴上,“酒簍”果然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先是講了十二個“葷段子”,而後又玩了“十八相送”,就這麽“送”來“送”去的,一下子就把那姓黃的撂翻了!結果,那個驚人的“秘密”終於被範騾子從他那酒氣沖天的嘴裏掏出來了……

當範騾子得知這個“秘密”之後,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屋外的“屋”

開始的時候,他和她面對面坐著。

兩人都有一點拘謹,那目光探探的,帶著久別後的陌生。

謝麗娟明顯地瘦了,雖然她化了妝,衣著也很華麗,但仍掩飾不住她身心的憔悴。人一憔悴,那雙大眼就顯得更大了,看上去水汪汪的。她默默地坐在那裏,神色裏竟然顯出了幾分風塵,看去更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

在很長時間裏,兩人都不說一句話,就那麽默默地相望著。

窗外是花壇,在花壇前邊橫著一行老柳樹,再往前就是水庫了,水庫裏有一碧好水,水裏蕩著幾只鴨子,鴨頭在水裏一勾一勾地嬉戲……

這個地方是呼國慶特意安排的。當他接了那個突然打來的電話之後,他就決定把她安排在這裏了。這是一幢別墅式的小招待所,別墅有兩座,號稱“姊妹樓”,是回鄉省親的香港人捐造的,就坐落在縣城的水庫邊上。這幢別墅平時歸縣裏管,一座是香港客人回來省親時住的;另一座是上邊來了重要客人或是常委們商量重大問題的時候,才偶爾用一用。呼國慶把她安排在這裏,是經過認真考慮的。一是這裏環境好,條件也不錯。再一點是,這裏秘密,不受幹擾。因為這個小所是直接歸縣委管的,這樣就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呼國慶終於說:“這裏還行吧?”

謝麗娟點了點頭,說:“還行。”

呼國慶又說:“你呢?”

謝麗娟又點點頭,說:“還行。”

呼國慶說:“在那邊……”

謝麗娟再次點頭,說:“還行。”

呼國慶有點尷尬,他笑了笑,說:“我看你老練多了。”

謝麗娟默默地說:“是嗎?”

往下,呼國慶無話可說了。他坐在那裏,總想轉彎抹角地表示一下歉意,可又覺得現在再說這話,就顯得太做作、太虛偽了。可是,說什麽好呢?時隔多年,連那熟悉也成了陌生了。

於是,呼國慶說:“你累了吧?”

謝麗娟擡頭看了看他,卻站起身來,有點突兀地說:“我想洗個澡。”說著,她站起身,徑直進了裏邊的臥室。

後來,就有哭泣聲從洗浴間裏傳出來。那哭聲嗚嗚咽咽的,若隱若現,裹在嘩嘩的水聲裏……

呼國慶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想去推浴室的門,可他遲疑了一下,卻又站住了。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在熱騰騰的霧氣中,謝麗娟披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從裏邊走出來。她的頭發濕漉漉的,臉上帶著新浴後的紅潤,身上沾著晶瑩的水珠,光著兩只腳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房間的中央。這時,她站下來,兩眼望著呼國慶,默默地說:“今天,站在你的面前,我已經是一個妓女了。我是以一百萬的身價賣給你的。來吧。”說著,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呼國慶一下子木了。他站在那裏,像被釘住了似的。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這話太打人,太傷他的自尊心了。

然而,謝麗娟卻默默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牽住了他的一只手,拉著他往房間裏走去。這時候,呼國慶就像是一個木偶一樣……一直到進了臥室後,謝麗娟才松開了他的手,而後她毅然甩掉了披在身上的浴巾,把那雪白的胴體放倒在那張大床上,還故意地躺出了一個“大”字來。而後,她說:“在深圳,我有很多淪落的機會……我沒有淪落。我把這個機會留給了你。來吧,呼書記。”

呼國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十分吃驚地望著她,嘴裏喃喃地說:“你,變了。”

謝麗娟閉上眼睛,默默地說:“我變了嗎?我很不要臉是不是?一個人,一旦沒有了尊嚴,還有臉嗎?你還等什麽?”

呼國慶站在那兒,說實話,他心裏是很想的,可他又撕不開這個臉皮。一時,那場面就顯得十分尷尬。終於,他撓了撓頭,跨前一步,默默地坐在了床邊上。片刻,他試探著伸出手來,一點點地向前探去,終於握住了謝麗娟的一只手……

當兩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一只手很熱,一只手卻很冷。手與手之間很陌生,沒有語言,那只是肉與肉的接觸,帶著些許簌然和驚怵。而後,呼國慶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小謝的那只手,他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撫摸著,慢慢地,那手上就有話了。手上的話是通過指頭肚兒上的紋路表示出來的。那紋路在摩挲中慢慢地貼近,在一次次的貼近中,那光滑、那圓潤、那漸升的溫熱,一步步轉換成了一種語言,那語言是在相互的體味中顯現的,一只手說,我恨你。另一只手說,我知道。一只手說,你知道什麽?另一只手說,我什麽都知道。是我對不住你。一只手說,現在你是嫖客了。另一只手說,你罵吧。有時候,我也覺得我活得不像個人……而後,兩只手都沈默了,手與手在沈默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活泛,一點一點地響應。接著,呼國慶抓起謝麗娟的那只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在這一刻,呼國慶竟然掉淚了,有兩行鹹鹹的淚水從他眼裏流了下來,滴在了謝麗娟的手上,一滴,兩滴,終於,淚水化開了心上的堅冰……

謝麗娟慢慢地睜開眼睛,望著他,久久之後,她說:“想我嗎?”呼國慶垂下淚眼,默默地點了一下頭。謝麗娟又說:“想我的身體?”呼國慶遲疑了一下,就老老實實地說:“也想。”後來,謝麗娟慢慢地坐起身來,猛地抱住了呼國慶,喃喃地說:“想死你了……”

此後的三天,是金屋藏嬌的三天,也是如膠似漆的三天。在這三天裏,呼國慶是一陣清楚一陣糊塗,清楚的時候,他覺得他像是一個“偷兒”,他是在“火中取栗”,惶惶不安的程度像是到了世界的末日!於是,與小謝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貴的,都成了他的最後一刻。他摸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膚,吻遍了她的每一絲烏發,他與她緊緊地粘連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地沖擊那隱在草叢中的湖泊。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心都在貪婪地咀嚼這難得的愛情之果。他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走向深淵,就像是在萬丈深淵裏探險一樣,他是在戰栗中歡樂,在歡樂中戰栗,那精神上的戰栗使他加倍地瘋狂和野蠻!那就像是他自己在破壞自己,在玩一種走向墮落的游戲。

可他心裏始終藏著一種不安,他說不清這不安到底是什麽,可他就是不安!當他糊塗的時候,他又清醒地說著一些傻話。他說,你真白呀,你怎麽這麽白哪?他說,你的嘴,我最喜歡的就是你的嘴,你的嘴就像是水蜜桃,就像是花蕊做成的肉肉,就像是那個那個那個……鮮艷欲滴鮮嫩可口的那個,吃了還想吃。他說,我睡了,我就這樣睡了,我就睡在你的身體裏邊,我真睡了……

謝麗娟卻始終都是清醒的。包括兩人在最瘋狂的那一刻,她也是清醒的。她心裏自始至終都存著這樣的一個念頭,她要征服這個男人。在經過深圳那長達兩年半的漂泊之後,她成熟了。她覺得她應該緊緊地抓住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她最終的依靠,是她的碼頭,是她的棲息地。她的最大的變化是她的內心,女人的狡猾是藏在心底的。女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最能做到義無反顧的。可女人又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女人所有的主意都是由愛和恨作襯底的。她是愛呼國慶的,她愛得如癡如醉,愛得發瘋。然而愛情一旦進入工程的時候,她的愛裏就註入了更多的冷靜,更多的算計。她是在失敗之後,又重新鼓足勇氣,前來參加戰鬥的。在她眼裏,這次重新見面,將是一場戰爭!她是高舉著愛的旗幟來戰鬥來了。於是,她的戰鬥姿態是分層次的。她是一邊拒絕一邊接納,一邊辣辣地反抗一邊柔柔地吸引,一邊如火如荼一邊冰雪交加。她一時說,我得走了,我必須得走;一時又說,我真想死在你的懷裏,你讓我死吧!有時候,她會給他扣上一個個扣子,把他從懷裏推開;有時候,她又主動地去給他解開一個個扣子,像蛇一樣纏在他的懷裏。用愛作鋪墊的表演是一種最真實的表演。在一次次的表演過程中,她從深圳帶來的一瓶法國香水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是沒明沒夜的三天哪!

白天裏,兩人也緊緊地偎在一起,幾乎沒有下過床。說的都是一些車軲轆話。小謝擰著身子說:“我餓,我餓了。”

呼國慶說:“你想吃什麽?我讓他們做。”

小謝說:“我想吃你,就吃你。”

他說:“你不是愛吃西餐嗎?”

她說:“你流氓。”

他說:“你怎麽知道我流氓?”

她說:“你壞。”

他說:“那還是吃中餐吧。在我們平原上,有一道菜,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她說:“你這裏還有什麽好菜?”

他說:“這道菜的名字叫‘小鳥窩窩兒’。”

她擂著他說:“你壞死了,你壞死了。”

他說:“哈,你吃過?你一定吃過……”

而後,兩人就又滾在一起了……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兩人也偶爾到水庫邊上坐一坐。當兩人來到水庫邊上的時候,謝麗娟終於說了她心裏隱藏已久的話。她綿綿地說:“國慶,你告訴我,你想不想有一個小屋?”

呼國慶怔了一下,說:“屋?”

她望著他:“一個屋外的‘屋’。”

呼國慶心裏一燙。他從來沒敢想過,屋外還可以有一個小“屋”?他擁有一個屋外的“屋”?那是一個秘密,一個人可以長久地擁有一個秘密,那是多麽愜意的事情啊。而且,這是一種暗示,一種默許,一種讓人心領神會的“解放”。也可以說是謝麗娟對他的寬大和特赦,那就是說……他呼國慶可以有兩個“家”了。那不是太那個了嗎?!

她說:“我要你說實話,想,還是不想?”

呼國慶卻一下子把她抱了起來……

臨別的那天晚上,謝麗娟顯得特別妖艷。她上身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女式彈力緊身無袖衫,下身是一襲飄飄的白絲裙,月光下,水邊上,她時而前時而後地漫步走著,看去就像一泓夜的夢,一束彈動著的黑色火焰。那黑衫,那白裙,那肉焰焰的臂膀,那緊繃著的乳峰曲線,都顯得格外的嬌媚性感。在呼國慶看來,她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銀狐,一條游來游去的美人魚。在皎潔的月色下,呼吸著心愛女人肉體的芳香,一依一依地走在水邊上,簡直就像是在夢中仙境一般,呼國慶醉了,他真是醉了!這時,他突然覺得古人真是太厲害了,古人創造了那樣的四個字,那四個字若是沒有體驗是絕寫不出來的,什麽叫“醉生夢死”?這就是“醉生夢死”呀!人,能有如此的良辰美景,死也值啦。

後來,當兩人坐下來的時候,謝麗娟偎著他喃喃地說:“國慶,我用這一百萬做底金,去做些生意。而後用賺來的錢,給你造一個小屋。一個金碧輝煌的小窠。你累了,就來歇一歇。你乏了,就來坐一坐。你想我了,就來躺一躺。當你不想做這個官的時候,或者當你不能做官的時候,你就來找我。這樣,不好嗎?”

呼國慶的嘴動了一下,可他什麽也沒有說……

這時候,謝麗娟伸出舌尖來,用舌頭堵住了他的嘴。於是,兩個舌頭無聲地攪在了一起。那舌頭就像是兩扇小小的肉磨。一會兒是你磨我,一會兒是我磨你,那津液就成了流淌的語言……兩人站在水邊上,緊緊地膠在一起。

謝麗娟突然喊道:“天哪,給我一張床吧!”

呼國慶默認了。

“黃花閨女”

王華欣終於當上副市長了。

在王華欣當上許田市副市長的第三天,就給範騾子打了一個電話。他在電話裏說:“騾子嗎?”範騾子有點不高興,說:“誰呀?”王華欣大腔大口地說:“我,王華欣。”一聽是王華欣的電話,範騾子心裏很不是味,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停了好一會兒,才說:“是王書記呀,有事嗎?”王華欣在電話裏笑著說:“騾子,還記恨我呢?”範騾子語無倫次地說:“王書記,不不,王市長,看你說哪兒去了?沒有,沒有。”王華欣就直截了當地說:“騾子,來吧。咱哥倆聚聚,喝兩杯。”範騾子心裏一躁,忙說:“王市長,要請也是我請,咋能讓你破費哪……”王華欣說:“哪兒那麽多廢話,咋,請不動啊?”範騾子慌了,說:“那、那、那……”王華欣說:“你也別‘那’了,過來吧。我派車去接你。”自此,範騾子不敢怠慢,就坐著車到市裏去了。

車進了市,已是傍晚了。司機直接把範騾子送到了本市最有名的桃園大酒店。下了車,只見桃園大酒店門前霓虹燈閃閃爍爍、五光十色,有一個紅紅綠綠的“酒吧女郎”在空中的電網上跑來跑去,一時東一時西,一時綠了一時又紅,映人的眼。上了臺階,又見兩位穿著旗袍的小姐(真人)先是深施一禮,雀兒似的叫道:先生晚上好!進了大廳,就見一片金碧輝煌,巨大的吊燈像開了花的樹一樣,一盞一盞在頭頂上燦爛,到處都是燈的影、光的影,腳下綿軟軟的,就像是走進了一片虛幻的世界。

範騾子在鄉一級的幹部裏也算是個人物,可他卻是第一次進這麽好的地方,走著走著頭上的汗就下來了。待他坐電梯上了二樓,又看到了一處一處的景致,音樂像水一樣在過道裏流淌著,雅間的門全都是皮子包的,每個門前都立著一個小姐,走過去時,他覺得就像是皇上一樣,小姐們一一鞠躬,又是一疊聲地說:“先生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再走,範騾子頭就蒙了,他覺得他就像個傻子一樣,一腳高一腳低的,像是在滿地找眼珠子。

最後,範騾子總算被司機拽進了那個叫做“貴妃廳”的雅間。這是一個巨大的豪華套間,雅間分裏外兩進,中間隔著一襲古色古香的博物架,裏間放著一張仿古的、用大理石當桌面的豪華圓桌和高靠背的座椅;外邊擺著一排橘黃色的皮制沙發、仿古茶幾,周圍擺放的是彩電、錄像機、衣架等設備。地上鋪的是厚厚的純毛地毯。小姐竟有四個,像畫一樣,背墻而立。

進門之後,範騾子怔了片刻,正不知該往哪裏下腳,只見王華欣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說:“騾子,來來,坐,快坐。”待範騾子在沙發上坐下,王華欣說:“騾子,咋?還不想見我?”範騾子有點拘謹地說:“王書記,哪兒的話呢,我……”說著,他四下裏看了看,問,“客人還沒到呢?”王華欣大咧咧地說:“什麽客人?我今天就請你一個人。”範騾子嘴張了張,不安地說:“這、這,實在是……太破費了吧?”王華欣拍拍他說:“我誰也不請,就咱哥倆。”接著,王華欣又說:“你也別以為這是吃我。我給你明說,我一個表弟,做生意掙了錢,他個人的錢,有幾百萬呢,今兒個吃他,他簽單。”範騾子忙說:“咋不讓他上來一塊吃?”王華欣擺了擺手說:“咱哥倆好好聊聊。他來幹什麽?今晚上就咱倆。”說著,王華欣把範騾子拽上餐桌,而後拿起菜譜,翻了翻,對小姐說:“菜不要多,要精。我們就兩個人,你給挑最好的上,要四涼四熱。不過,有一道菜是必須上的,讓我這位老弟嘗嘗鮮。”站在一旁的小姐說:“先生,你指的是?”王華欣示意了一下,說:“就那個,菜單上沒有的。”小姐點了點頭,馬上說:“明白了。”

菜上來之後,王華欣把包間裏的小姐全都趕了出去,他笑著說:“騾子,這會兒就不要‘顏色’了吧?咱哥倆單練,好好聊聊。”說著,他把一瓶五糧液一分兩半,咕咕咚咚倒進兩個高腳杯裏,說:“騾子,今兒個,可就咱哥倆。酒要喝個痛快,話要說個痛快,成不成?”範騾子不知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心裏毛毛的。可人家是市長,話已說到了這份兒上,就趕忙說:“成,成。”王華欣接著說:“好。既然這樣,咱得行個令。規矩是:在這個酒桌上,咱哥倆都不許說一句假話。咱今天脫光他,連褲衩子都不要,來個赤裸裸,有啥說啥。誰要是說一句假話,罰酒三杯!騾子,我把這個權力交給你,今晚你就是酒司令,我要有一句不實,你吐我一臉,我擦都不擦!不過,可有一條,出了門不算,出了這個門,該咋還咋。活了大半輩子了,也該說幾句真話了,交交心吧。你說是不是?”

一聽王華欣這樣說,範騾子心裏熱乎乎的,同時也有點怵,話已滑到了嘴邊上,又趕忙咽回去,口不照心地說:“行,我聽市長的。”

王華欣乜斜著眼看了看他,二話不說,就把酒杯端起來,接著,他臉一沈,說:“騾子,你把這杯酒喝了!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操,就咱哥倆,咋還這麽貧氣?!”範騾子一看這陣勢,再沒說什麽,他接過那杯酒,咕咕咚咚地喝下去了,而後他亮了亮杯子底,說:“哥,我喝了!”王華欣重重地拍了拍他,說:“行,兄弟,還是當年的騾子。吃點菜,吃點菜。”接著,王華欣也把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下去了。

喝了酒之後,王華欣十二分懇切地說:“兄弟,多少年了,我一直想找個人聊聊,吐吐這心裏的窩囊。唉,咋說呢?跟誰說呢?不是家的,不能說,離得近的,不能說。老在心裏憋著。這些話,我跟你嫂子都沒說過,她是城裏生城裏長的,說了也不理解。在咱這平原上,活人老難哪。說起來,你跟我這麽多年了,我的經歷,你還不知道吧?我打小沒了爹,是跟著娘再嫁到王家拐的,小時,人家都喊我‘帶肚兒’,整整喊了五年……你說我恨不恨?十七歲時,我跟公社書記當通訊員。你知道那會兒我幹啥?天天晚上給書記提夜壺。晚上提進去,早上提出來。書記尿泡大,天天晚上尿得滿當當的,我這破指頭天天就在人家的尿裏蘸著。那還不是一個人的尿,有時候,是兩個人的尿,書記跟公社的女廣播員尿一個壺裏,弄不好就灑一身!我就忍哪忍哪,咬著牙忍,不忍又有啥辦法?有時,提著尿壺我渾身的血亂蹦,你說我恨不恨?後來我又在縣法院幹過一段,縣法院的院長有個傻兒子,傻得不透氣。院長不知從哪弄了個偏方,說是吃活人腦子治這種病。你想想,活人腦子上哪兒弄呢?那會兒,我為了巴結他,就到槍斃人的刑場上去給他挖活人的腦子!那邊槍一響,我就跑過去了,拿著一個碗,跑到頭打爛的犯人那裏去給他挖活人的腦漿……這樣的事我都幹過,你說惡心不惡心?!後來我總算熬出來了,當了八年的公社書記。從麥嶺到墳臺,從坡張到西趙,沒有我治不住的地方。可人家就是不提我,沒有辦法,我就去給人家送禮,你猜我送的啥?送的是‘嬰兒胎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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