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地下的新村,地上的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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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重的神色,最後是齊聲“阿門!”那“阿門”之聲在呼家堡的上空飄蕩著,久久不散。

漸漸,先是有呼家堡的老太太抱著孩子出來看,接著圍觀的人就越來越多。到中午的時候,呼天成的家門前已圍得水洩不通。只見那些“信徒”們一個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裏,嘴裏不停地“蔔嚕、蔔嚕、蔔嚕……”她們也有不“蔔嚕”的時候,一旦停下來,她們就相互傳遞著各自帶的幹糧和水,你遞給我,我遞給你,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餓了就啃一口幹糧;渴了,就喝一口裝在塑料瓶裏的水……這時,竟然有很多的老太太把手裏拿的幹糧遞給那些圍觀的人們,說:“吃一塊吧,這是‘主’的賜福。”很快,呼家堡的老太太就跟那些“信徒”們對上話了。有人說:“誰讓你們來的?”

“信徒”們就說:“是‘主’讓我們來的。”

又問:“‘主’是誰?”

“信徒”們說:“主就是上帝,我們都是上帝的羔羊。我主耶穌……”

再問:“信主有啥好?”

“信徒”們說:“信吧。這可不是迷信。上頭有政策,說是信仰自由。你也自由一回吧,信‘主’可好了。有病治病,沒病消災……”

有人就問:“啥病都能治?”

“信徒”們就說:“對。啥病都能治。河西張莊有一姓馬的,死了三天,又還陽了。那是‘主’不讓他走。‘主’說,他的罪還沒受完……”

有人就問:“那六奶奶的病咋不好哪?”

“信徒”們就說:“六奶奶的罪已經被‘主’免去了,六奶奶就要進天堂了。進天堂好啊,天堂裏就跟共產主義一樣一樣……”

說話間,突然有一位老太太哼了一句什麽,眾信徒就都跟著唱起來。她們咿咿呀呀地唱著,在午時的陽光下,那暗暗啞啞的歌聲既讓人沈醉又讓人迷茫。

錯午時,呼天成的老舅一躥一躥從門裏走出來。他站在村街上,跺著腳揚聲罵道:“日他先人,特上樣兒了吧?!連口水也不預備?啥東西?!……”

立時,就有“信徒”說:“別罵別罵,咱是自願的。你餓了?這兒有饃……信‘主’了,咱可不能罵人。”

老舅就一顛一顛地說:“恁不能罵,我能罵。我是他舅,我是他親舅!舅是幹啥哩?舅就是來給娘家人出氣的!還當幹部哩,啥幹部?吃屎幹部!那禮數都學到褲襠裏了?天成哩,把天成給我叫回來!一天了,連個面都不照?!……”

聽他這麽一罵,那些圍觀的人反倒一個個出溜出溜不見了。他們像躲什麽似的,說走就都走了。突然之間,村街裏只剩下了那些嘴裏仍在“蔔嚕”的“信徒”們……“信徒”們四下望望,很吃驚地說:“這裏的人怎麽貓樣?”

於是,老舅更是放聲大罵,老舅本是信主的人,可他一罵就罵回來了。他很傳統地罵道:“……六螞蚱七蜀黍,驢尾巴吊棒槌,狗不是!黃鼠狼播兔娃,一窩不勝一窩!秋核桃砸青柿子,凈扁頭疙瘩!門栓上掛黃綾子,充啥哩?!嗑瓜子嗑出個臭蟲,這叫人嗎?這還能算是個人?!人是個啥?人不是五谷雜糧餵的?人是狗生的豬養的馬操的?我日他先人哪!……”

這些話最後又傳到呼天成耳朵裏去了。就在信徒們“蔔嚕、蔔嚕”給他娘禱告的時候,呼天成卻在茅屋裏的那張草床上躺著……這時,不斷地有人跑來告訴他:“來了好多好多人,凈迷信,凈迷信哪!”又有人跑來說:“是不是把她們攆走?那嘴裏都是‘蔔嚕、蔔嚕’,也不知‘蔔嚕’的啥?”還有人跑來說:“罵開了,罵開了,你老舅在那兒罵呢,跳腳大罵……”可不管誰說什麽,呼天成都一聲不吭,他就在那一動不動地躺著。

一直鬧到了黃昏時分,女人黃著臉跑來說:“娘睜開眼了,娘四下瞅呢,娘怕是想見你……”

呼天成不吭。

女人又說:“娘既然信了,就讓她信一回吧……”

呼天成仍然不吭。

夜半時分,女人又噔噔噔跑來了。女人流著淚說:“娘怕是不行了,醫生說,水都輸不進了……”

女人說:“娘的眼還沒閉呢,臨老,你不見娘一面?”

這時候,幹部們都在外邊站著,等著呼天成說話,可呼天成仍是沈著臉,一言不發。

這天夜裏,呼家堡幾乎家家都亮著燈,人們不時地朝外探頭看看,仿佛在等待著什麽,就那麽一直默默地等待著……

淩晨一點,老舅來了。老舅是被村裏的幹部們勸來的。老舅呼呼地喘著氣,站在茅屋的門前。老舅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終於說:“你娘不行了,你娘開始倒氣了……你回去吧。俺走,俺馬上走。從今往後,我這老姐姐一去,咱就算斷親了!我永不再踏你家的門!”說完,老舅兩手一背,勾著頭走了。

回到呼家,老舅往床前一跪,放聲大哭道:“老姐姐,老姐姐呀!你就這一個心願,我都沒有給你辦成,我老無能啊!……”哭了一通之後,他走出房門,長嘆一聲,對著黑漆漆的夜空說:“主啊……”而後,他又對那些堅持了一天一夜的“信徒”說:“走吧,走吧,咱走!”

終於,萬般無奈,“信徒”們齊聲“阿門”之後,還是撤走了。呼天成是天將明時回家的。那時,娘已斷氣了。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進屋門,他在娘的靈前站了一會兒,硬硬地說:“……穿衣裳吧。按村裏的規定,明天開追悼會。”

可呼天成並沒有參加娘的追悼會。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有人悄悄地說,呼伯確實睡著了,他聽到了呼伯的呼嚕聲……

最終,六奶奶也沒按“主”的旨意走,在崗上的“地下新村”裏,她的碑號仍是:312。

後來,有人說,從沒見過像呼天成這麽“鋼”的人。娘死了,一滴淚都不掉!

掛“星”的靈魂

在呼家堡,老曹竟成了第一個掛“星”的靈魂。

老曹是遞年的夏天去世的。

在那年夏天裏,老曹踩在了皮帶輪上,他就像是鏊子上的烙饃一樣,幾經翻卷,最後變成了呼家堡紙廠的第一張紙。

老曹本是劁豬的。那時候,他常年在外游逛,大部分時間在四鄉裏給人劁豬,當然一有機會他也幹些別的,比如修個柴油機啦、馬達啦。老曹是個能人,手很巧,幹什麽都是一看就會。老曹這人從不跟村裏人打交道,可他最敬重的一個人,那就是呼天成。當他在外游逛了一些日子之後,他認為他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副業”。於是,他跑回來對呼天成說,支書,咱村也辦個紙廠吧,看外邊辦紙廠老賺錢。呼天成說,你行嗎?他說,行。多厲害的狗,我都收拾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趕忙又說,我知道村裏人都恨我,我是想給村裏人辦件好事。

於是,呼天成答應了。他就憑著一張臉,去市裏跑了幾趟,賒回來了一個舊鍋爐,一臺烘機。打漿機是老曹自己摸索著造的。老曹說,打漿機就不用花錢買了,咱自己弄。於是,老曹跑到人家的紙廠偷偷看了幾回,比葫蘆畫瓢,就自己摸索著幹了。當時一村人都很興奮,說老曹不簡單!

這是四月半的事,當時,呼天成給老曹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五一”出紙。老曹很聽話,就一門心思忙“五一”出紙的事。然而,誰也想不到的是,到了“五一”那天,老曹竟成了呼家堡紙廠出的第一張紙!

呼家堡紙廠是四月二十七開始試車的。在“土技術”老曹的帶領下,一連試了三天三夜,可就是出不來紙,不是這裏有問題,就是那兒有毛病,出來的只是一些像麻袋片一樣的東西,沒有一塊囫圇的……老曹就說,別慌,我說叫它出來它就得出來。那時候老曹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他的兩只眼熬得像血葫蘆一樣,卻還是不甘心。最後一次試車的時候,他專門讓人把呼天成叫來,說這次一準成功。當人們把呼天成叫來時,老曹對呼天成說,開始吧?呼天成四下看了看,問:咋樣?他說:行,這回準行。呼天成就點了點頭說,那就開始吧。於是,老曹就慌慌地跑去親自推閘。老曹個太矮,老曹躥了兩躥,伸手仍夠不著掛在墻上的閘刀,他幹脆就趄著身子,順勢踩在了皮帶輪上,高高地舉著一只手,只聽“轟隆”一聲,閘是推上了,機器也跟著轉起來了,可老曹頭一暈,卻像烙饃一樣卷在了皮帶上……就在眨眼之間,又聽到“嘩”一聲巨響,站在另一邊的人就高聲喊道:“出來了!出來了!”

當人們圍上去看時,卻又見紙槽裏一片紅染染的,人們詫異道:咦,咋是紅紙?!

然而,那卻是老曹的血……

當機器停下來時,老曹的兩只眼還直直地瞪著,可人已經成了一張碎紙了。

頓時,人們都嚇傻了。一個個像呆子似的,大眼瞪小眼……

只有呼天成一個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老曹。這時老曹已成了一張半卷的紅紙!他的兩只眼直瞪瞪地往外鼓著,像個抽了筋的癟皮蛇,樣子十分難看。老曹身上的骨頭全碎了,骨頭碴子一節一節地戳在外邊,把身子紮得就像個爛了的柿餅……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擡起頭來,大聲宣布說:“老曹是因公犧牲的,他是烈士,他是咱呼家堡的英雄!”

這時,人們才慢慢地醒過勁來。又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對那些傻站著的人說:“你們都過來。”於是,人們都怯怯地走了過去。呼天成說:“你們看,老曹閉眼了嗎?”到了這會兒,人們才一個個大著膽走上前來,看了看老曹,而後說:“沒有。”呼天成就說:“老曹是死不瞑目啊!你們說怎麽辦?!”眾人都不吭聲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呼天成就說:“咋也得讓老曹閉眼哪!你們說是不是?”眾人也都說:“是。”接著,呼天成又說:“咱就是不幹了,也得把第一張紙弄出來!”於是,他當即派人趕往城裏,說無論如何也要把造紙廠的技術員請來;同時,又吩咐人就地給老曹布置了一個靈堂。

而後,呼天成就去捂老曹的眼睛,可老曹的眼睛鼓得像氣蛋似的,已經炸出了眼眶,捂了半天也沒捂上。於是,呼天成就默默地站起身來,立在老曹的靈前,一動不動站著……

待過了一天一夜之後,機器通過技術員的再三調試,終於把一張紙完整地生產出來了。到了這時,呼天成才轉過身來,親自把這張紙蓋在老曹的身上,說:“老曹,你瞑目吧。”

接著,呼天成親自主持了全村人參加的追悼會。在會上,呼天成流淚了,他流著淚說:“毛主席說,人固有一死,有的人死了,重於泰山;有的人死了,輕於鴻毛。老曹是因公犧牲的。他為了呼家堡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最後倒在了機器旁。他的死重於泰山!當然了,有人會說,老曹過去也幹過一些不那個的事情,可人無完人嘛。看人要看大節,看主流嘛。無論怎麽說,這一次,他是功臣!是我們呼家堡的烈士!他的家屬,在我們呼家堡,應該享受烈士的待遇。有人會說‘烈士’是要上頭批的,可老曹這樣的烈士,不用上頭批。老曹是我們呼家堡的光榮,我們自己定的烈士用不著上頭批。今後,凡是因公犧牲的,都是呼家堡的烈士!在這裏,我號召全村人向老曹學習!”

往下,幹部們一個個上去發言,都說了老曹的很多好話……

老曹是“倒插門”來呼家堡的。老曹的女人怎麽也想不到,老曹“走”得竟如此風光!那時候,老曹每次回村,大都是有人拽著他的脖領子揪回來的,身上也掛過“投機倒把”的牌子……現在老曹是“烈士”了。老曹的幾個兒子也都跑上來亂紛紛地給呼天成磕頭。不料,呼天成卻喝道:“幹啥呢?起來,起來,有頭給你爹磕去!以後得好好跟你爹學!”

當晚,守靈的時候,老曹的小三偷偷地對他的兩個哥哥說:“咱爹臨死那天,半晌還回家了一趟……”

曹家老二說:“回家幹啥呢?”

小三悄悄地說:“拿回來了一個軸承,銅的。”

老大兜頭給了他一耳光:“胡說!”

小三說:“真的。我看見了。包著油紙,爹藏到梁頭上了。”

老大說:“再胡說,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辯說:“真的。不信你看看去。”

曹家女人一驚,黃著臉說:“出去可不能亂說。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說:“我知道,出去我不說。”接著又小聲說,“我用舌頭舔了一下,真是銅的。”

第二天,呼天成親自帶領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給老曹送葬。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應該說,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他的目光總是很陰鷙。他在村裏從來沒有得到過人們的尊重,人們看到他的時候,都說老曹這人邪,是眼邪,說他長著一雙狗眼。長期以來,他一直是一個“倒插門”的。在平原,“倒插門”是一個很低賤的詞語,那是一種讓人看不起的行為。這就等於說,他為了女人出賣了他的姓氏,也出賣了他的後代。在村裏,人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麽,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喊他老曹。在這裏,“老曹”僅僅是一個代號,這是對一個外姓旁人的客氣,也是一種骨子裏的疏遠。可誰也沒有想到,他的葬禮竟然會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廣播站的兩個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門前的石獅子上,喇叭裏放著哀樂。下葬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對著他的棺材三鞠躬,對著這個矮矮的小個子的靈魂表示哀悼……

當人們排著隊來悼念老曹的時候,心裏都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誰都覺得老曹似乎不應該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禮,老曹算什麽呢?他只不過是一個外姓旁人罷了。是呀,老曹死得很慘,老曹一推電閘就過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間,老曹成了一張紅顏色的肉紙。可這又怪誰呢?一個劁豬的,這不是逞能嗎?可誰也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人們只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過程”。誰也說不清呼天成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親娘死的時候,他一滴淚都沒掉,他甚至沒有到墓地來。可對於老曹,他怎麽會如此的看重呢?到底為什麽?!誰也想不明白。可他硬是這樣做了。人們就只有跟著走。

跟著走哇!

於是,在“地下新村”裏,老曹的墓碑上光榮地鑿上了一顆星。這是呼家堡多年來給死人綴的第一顆星。這顆星是在眾人的目光下,由劉全老頭一鑿一鑿刻上去的,而後又刷了兩道紅漆。很耀眼哪!這光榮雖說是死亡之後的,可它映在人們的眼裏,就成了一種很刺激人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呼天成獨自一人在“地下新村”裏站了很久。

天晴著,有雲兒在天邊遠遠地、綿綿地飄動。西崗地勢高,站在這裏,眼前是茫茫無垠、縱橫交錯的平原。五月,麥子已抽穗了,到處是一片綠汪汪的。油菜地裏,是一攤燦爛的黃。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棟棟的,已初具規模。身後是死人,眼前是活物。兩個“新村”。生與死,離得很近哪。死是活的說明,活也是死的寄托。看來,人是活念頭的,一個念頭,就可以產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只要你敢想,只要你用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有時候,你必須超常辦事,你必須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樣,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會猛一激靈!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夠成為可能,那麽……

那是一顆星嗎?那是一條路!一個偉人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就是“榜樣”!

可是,老曹搞的那個紙廠,也只是斷斷續續地生產了三個月,生產出了一堆沒人要的揩屁股紙。那些紙一張也沒有賣出去,後來都分到了一家一戶,讓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裏,老曹仍然是“烈士”。

大偷與小偷

遞年春天,下過第一場雨後,呼家堡又有一個人被送進“地下新村”享福去了。他的序號是:313。

313是孫布袋。

孫布袋最後是笑著走的。

那還是十一月的時候,有一天,呼天成從城裏開會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竟是秀丫。

秀丫說:“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說:“有事嗎?”

秀丫默默地說:“他……快死了。他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說話。”

呼天成遲疑了片刻,擡起頭,看了秀丫一眼,用手拍了拍腦門,想了想說:“好。我就見見他。”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呼天成就跟著秀丫去了。進了門,呼天成才發現,孫布袋果然病得很重,只見他病懨懨地躺在一張小木床上,露著一個白蒼蒼的腦袋。人是會變的呀!本來個頭很大的孫布袋,人已收縮得走了形,他就像個孩子似的躺在那裏,顯得又瘦又小。孫布袋後來一直在村裏放羊,他放了近三十年的羊,這會兒,他身上仍然殘留著一股刺鼻的羊膻味。

看見呼天成進來,孫布袋微微地揚起頭,臉上頓時亮起了一小塊病態的紅暈。他笑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笑著說:“你還是來了。”

呼天成望著他,默默地說:“布袋,有病咋不去治呢?”

孫布袋說:“時候到了,治也沒用。你坐吧。”說著,他用力地咳嗽了一陣,眼白翻了翻,望著站在一旁的秀丫和女兒,說:“出去吧,你們都出去吧。讓我跟老呼單獨說句話。”

等人都出去後,孫布袋緩聲說:“過去,我一直怕你,我怕你怕了一輩子,我現在不怕你了。”

呼天成笑了,淡淡地說:“你怕我幹啥?”

“過去,我一看見你就想尿。真的。”孫布袋說。

呼天成望著他,說:“真怕?”

孫布袋說:“真怕。”

呼天成沈默了一會兒,大手一揮說:“算了,你病成這樣,都不要計較了。你說呢?”

孫布袋喃喃地說:“沒有幾天了,也就是兩三天的事,我已經讓人去給我看過‘號’了。到那邊,墳頭排在我三哥的後頭,我是313。這‘號’好啊。”

呼天成笑瞇瞇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孫布袋吃力地咳嗽了一陣,說:“老呼哇,我年輕的時候,偷過莊稼,背了一輩子小偷的罪名。其實,我還真想再偷一次,能再偷一次多好。可我活不了幾天了……”

呼天成瞇著眼,望著孫布袋,笑著說:“布袋,那時候,你啥沒偷過?你偷得真巧妙啊。”

孫布袋也笑了,他笑著說:“有一次,我偷了六兩芝麻,沒有一個人知道……”說著,孫布袋喘了口氣,帶幾分狡黠地說:“可我偷不過你。你是大偷,我只能算是小偷。我這一輩子,沒偷過人吧?”

呼天成望著他,搖搖頭,默默地說:“布袋,這麽多年,你也沒閑著呀。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的把柄……”

孫布袋往上挪了挪身子,喃喃說:“你都知道了?”

呼天成直直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孫布袋說:“其實,我還得謝你呢。真的。你也知道,我原是一個懶人,是你讓我變勤快了。”

呼天成笑著說:“噢?是嘛。”

孫布袋臉上那一小塊更紅了,他的一只手緊扣著床板,歪著身子說:“可不。可我盯了你那麽多年,到了也沒把你抓住……”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也不容易呀。”

“我知道我鬥不過你。本來,我是有機會的……”孫布袋有些遺憾地說。

“我也給過你機會。”

孫布袋喃喃道:“是哇。有天晚上,大月明,我就要抓住你了……”

“我一直等著你呢。”

孫布袋說:“其實,我要抓你也容易。那時候,我就沒睡過覺,我一夜一夜盯,要是有一點動靜,我就過去了……”

“那聲音就跟貓蓋屎一樣。”

這時,孫布袋趄著身子,突然從被子裏伸出了兩只手。那手像雞爪一樣佝僂著,已經伸不開了,他晃著兩只手說:“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羊,你放了三十年‘我’,人也是畜生。”

呼天成略顯驚訝地望著他,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孫布袋說:“人老了,糟踐糧食多了……”

呼天成說:“我也老了。”

孫布袋說:“人一老,就成賊了。”

“老賊?”

“老賊。”

呼天成點了點頭:“有道理。”

孫布袋說:“你聞出來了吧?我身上有股味。孩子們都不大理我,我身上有股羊膻味。那時候,我就睡在羊圈裏,一天一天,我覺得我都快變成狼了……”說到這裏,孫布袋沈默了一會兒,又喃喃地重覆說,“我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身上有味了。”孫布袋說著,眼裏突然出現了一個灼人的亮點,那亮點像火星兒一樣迸出了眼眶,直直地燒著呼天成:“有一年,我掐死過一只羊羔,你不知道吧?”接著,他笑了笑說,“你要是知道,早把我鬥死了。”

呼天成說:“為啥?”

孫布袋喘著氣說:“我恨你。”

孫布袋又說:“我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背過身去,一聲不吭。

孫布袋惡狠狠地說:“我把臉都賣了,結果是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默默地說:“其實你不該娶她。”

孫布袋手一摔,一撐,硬是揚起了小半個身子,他呼呼哧哧地說:“那是我用‘臉’掙的!”

呼天成在沈默了很久之後,終於說:“我這一輩子,就辦了這一件錯事。”

孫布袋突然咳嗽起來,他咳嗽了一陣,說:“你不光害了我,你也害了她。你不知道吧,我老是掐她,我一夜一夜掐她,夜裏,我只掐那一個地方,讓它紫了黑,黑了紫!可她一聲不吭……”

呼天成的呼吸陡然變粗了。

孫布袋說:“你們都不把我當人,我也就不當人了,當個人老難啊……”

孫布袋又說:“那本書,是我攛掇八圈獻給你的。你不知道吧?”

呼天成怔了一下,說:“啥書?”

孫布袋說:“就那本書,練的是‘童子功’……”

呼天成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片刻,只見他快步走到床前,彎下腰去,盯著那兩只混濁的眼睛,低聲說:“布袋,我這就去叫車,立馬派人把你送到省城的大醫院去,讓醫院全力搶救你!你得活著,你就好好活吧。”

孫布袋眨了眨眼,眼裏竟然透出了一絲驚恐:“我……尿了。我一看見你,就想尿。”接著,他喘了口氣,說:“你,是想折磨我吧?”

呼天成說:“折磨你幹啥?我想讓你好好活著。你給呼家堡放了三十年羊,你是呼家堡的功臣。”

孫布袋木木地說:“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呢。”

呼天成說:“還是活著好。”

孫布袋楞了一會兒,忽然間笑了。他臉上的皺紋一堆一堆的,那些幹了的皺折一點點地紅暈起來,整個臉顯得紅撲撲的。他頓時成了個頑皮的孩子,他拍了一下床板,樂呵呵地說:“可我活不了了。縣上的大夫說了,我是癌癥,還是晚期,啥啥都擴散了。真的,我活不了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著他,像很失望地說:“布袋,你還是不要走。”

孫布袋說:“咋,你能擋住?”

呼天成皺了皺眉頭:“我是說,你一走,我就沒有對手了。”

這時,孫布袋哭起來了。他像狼一樣嗚嗚地哭著說:“我跟你鬥了一輩子,頭發都愁白了,從來沒勝過……”

呼天成說:“這一回,你勝了。”說完,他扭頭就走。

孫布袋追著他的屁股說:“我勝了?我也能勝一回?”

生命在於運動

就在埋葬了孫布袋的那天晚上,呼天成把秀丫叫出來了。

那是個月黑頭的日子,天墨得像鍋底,四周鳴著春蟲的叫聲,那叫聲一咬一咬地呼應著,聒出了很多的春意。呼天成說:走走。秀丫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跟著他走。

春天了,風裏已沒有寒氣,風開始扯絲了,風一絲絲地扯動著,竟能從指縫裏漏走。卻又覺得那無邊的黑鬼魅魅的,像是長了很多小手。所以,秀丫不時地要回頭看一看,然而卻什麽也沒有。可是,走著,走著,秀丫忽然“噫”了一聲,這一聲很輕,但也引起了呼天成的註意。呼天成說:“你怕了?”接著,呼天成又說:“跟著我你還怕什麽。”

秀丫不吭了。可她心裏卻起了疑惑。她想,怎麽走著走著,走到崗上來了?她看見了“鬼火”,遠遠的,她看見了那綠熒熒的、一忽兒一忽兒的“鬼火”。再走,眼前出現了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秀丫明白了,這是“地下新村”。呼天成竟把她帶到這裏來了。白天裏,她就在這裏葬了她的男人……

秀丫頓時站住了。她不走了。

這時,呼天成扭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人從來不迷信。你沒聽人說,生命在於運動。”

這話說得很含糊。他的話總是很含糊,秀丫一點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能不走了,這個人的聲音就像磁鐵一樣,一下子就把她吸住了。不管他說什麽,她都會聽。在她眼裏,他從來就沒有錯過。於是,她心裏雖然有些害怕,卻仍舊跟著往前走。她心裏說,我是瘋了,瘋得沒有邊了。這麽多年來,只要一看見他,死我都願。

再走,就是“地下新村”了。眼前是一道黑花花的墻,在墻的後邊,是一個個埋著死人的墳頭,秀丫不敢往前看,看了讓她頭皮發奓。可呼天成卻一直在她頭前走著,他真膽大呀!這個地方是他命名的,他說叫什麽,就是什麽。

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這裏多靜。等我們老的時候,也會睡在這裏。所以你什麽也不用怕,你要怕,就是自己嚇自己。”

人在夜裏浸得久了,就慢慢地跟夜融在了一起,這時候,四周好像亮了許多,那黑也顯得不那麽厚了,夜已成了一縷縷的黑氣,在你四周來來回回地游走。於是,那些墓碑仿佛一個個地直起身來,汪著一片青墨色的涼意。春天了,那黑也溫和了許多。帶著沁人的暖意。天墨墨的,星星離得很近,卻又很模糊,到處都是一眨一眨的針樣的亮光。突然之間,那密織的黑氣四下奔逃,像紗一樣地卷走了,天空一下子明亮起來,星星越來越遠,一輪黃燦燦的新月陡然出現在夜空裏,墓地裏亮亮地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這突然出現的亮光把秀丫嚇壞了,她一下子撲在了呼天成的懷裏,一動也不動……等秀丫睜開眼的時候,她發現,她就站在她那死鬼男人的墳前!

新土,眼前是一丘新土。月光照在水泥制成的墓碑上,那上邊有新刻的碑號:313。

秀丫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就在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我這人從不迷信!”

秀丫勾下頭去,喃喃地說:“你……這是幹啥?”

然而,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卻突兀地說:“脫。”

秀丫身上陡然出現了一絲寒意,她的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喃喃地說:“這……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說:“這多年了,我從來沒勉強過你,你要不願就算了。”

秀丫哭了,秀丫哭著說:“……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忽然改了語氣,他和緩地說:“秀,你不用怕,有我呢。”

秀丫的身子不再抖了,她低聲說:“就在這兒嗎?”

呼天成說:“就這兒。”

秀丫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還是換個地方吧,這裏陰氣……重,我怕你落下……毛病。”

呼天成說:“我這人陽氣旺,我不怕這這那那。”

秀丫站在那裏,仍然遲疑著。一瞬間,天又暗下來,有陣陣陰風朝她襲來,恍惚間,她覺得男人正慢慢地從棺材裏坐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呼天成看著她說:“他死了你還怕他?”

她說:“我不是怕,我一點也不怕,只是有點膈應……”說著,不知怎的,秀丫身上就有了一股力量。她望著呼天成,先是慢慢脫去了腳上穿的兩只鞋,那是一雙帶有孝布的黑鞋,她把鞋褪在地上,就仿佛脫去了一種束縛。而後,她很快地脫去了上身的衣裳,這時她用力猛了一點,一不小心竟繃掉了一個扣子,那粒紅扣子像流星一樣向遠處飛去。往下,她一咬牙,把褲子也脫了,她就那麽光條條地迎風站著……

她心裏說:“布袋,死鬼,你要是心裏有氣,就朝我來吧。”

這時,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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