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十面埋伏,查辦“造假億元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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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了。馬上對著電話說,立即取消這次行動!楊局長急了,說怎麽了?呼書記,你是信不過我?!呼國慶解釋說,不是不相信你。你講得有道理。我也怕出現意外情況,萬一被群眾圍住怎麽辦?這樣吧,你馬上帶兩個人到我這裏來,就地待命。

放下電話後,呼國慶沈思片刻,又給範騾子掛了一個電話,請他立即過來。於是,範騾子撂下飯碗,又“橐橐”趕來了。呼國慶匆匆地對範騾子說:“你現在就坐我的車,到彎店去一趟。你一個人去,把那姓蔡的給我請來,就說我要找他談話。”

範騾子說:“他要不來呢?”

呼國慶說:“你一定要把他弄來。你就說,請他來,是要跟他談拍賣機器設備的事。他會來的。”

範騾子走後,呼國慶仍有些心神不寧。他當然知道那姓蔡的不是一個簡單人物。他制假販假這麽多年,已成了氣候了。那“億元村”也不是平白喊出來的。他錢來得容易,撒得就開。再說,這姓蔡的又是有名的大方人,既然如此,誰知道他到底賄賂了多少上層人士?!除了王華欣,他背後還有沒有更厲害的人物?這是不能不防的。如果他得到消息,人一跑,那事就難說了。他覺得這事既然辦了,就必須想得更周全些,得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行……

呼國慶思前想後,反覆掂量,最後,又給省報的副總編馮雲山掛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之後,話筒裏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哪一位?”呼國慶趕忙說:“是馮老師嗎?我是國慶哇。”立時,電話裏的聲音變了,馮雲山十分熱情地對著話筒說:“噢,是國慶啊。國慶,聽說你當‘老一’了?祝賀你呀!你這個國慶,也不請我去你們那裏玩玩。”呼國慶說:“馮老師,我這次就是邀請你的。我正式邀請你到潁平來……不,不是客氣,我是誠心誠意的。你聽我說,我們這裏最近來了一個神人。是,確有其事……我已經試過了,人家是帶功按摩。人家給國家領導人都按過。對,對,放音樂。按頭時放的是《二泉映月》,按身子時放的是《百鳥朝鳳》,絕了!你不是腰不太好嗎?來這裏住上一段,洗洗桑拿,讓他給你好好按按,一切由我安排!……”馮雲山高興地說:“此話當真?”呼國慶就說:“我馬上派車去省裏接你。”馮雲山對著電話說:“那倒不用了,我開車去吧。”呼國慶又一次叮囑說:“那好,你可一定來呀!”

放下電話,呼國慶又叫來了秘書,讓他趕快去準備兩份材料,一份要詳,是準備讓省報公開發表的;另一份要簡,是要讓馮總編帶回去,作為‘內參’往上邊送的。題目一定要打眼,內容就是彎店村假煙案……秘書聽了,自然不敢怠慢,就急匆匆地準備材料去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半鐘,那電話才驟然響了!

當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有一刻,呼國慶怔怔地站在那裏,似乎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電話。他想,萬一人跑了呢?

這時,時間已不允許他多想了。當鈴聲響到第六遍時,他快步走上前去,抓話筒時,就像攥了個火炭似的!他對著話筒大聲說:“我是呼國慶。”此刻,只聽話筒裏說:“呼書記,客人請到了。”呼國慶暗暗地罵了一句,而後說:“人呢?”範騾子在電話裏匯報說:“已經到縣城了。你不是要跟他談話嗎?”呼國慶說:“你馬上把他交給楊局長,交給楊局長之後,你就不要管了。”

於是,這位名為蔡花枝的蔡先生,半個小時之後,就糊糊塗塗地被送到鄰縣一個看守所裏去了。他剛剛被帶走,不到一刻鐘,省調查組一行五人到了潁平縣,領頭的自然是那位煙草局的梅局長。

當天晚上,呼國慶又親自擺酒為梅局長一行接風。在縣委招待所0號廳裏,擺了一桌極為豐盛的酒席:酒上的是“茅臺”,煙上的是“大中華”(真的)!主菜是從南方空運來的“大龍蝦”……在一旁作陪的範騾子特意給梅局長介紹說:“在我們潁平,這是最高規格的接待。這裏沒有1號廳,1號不好聽不是?在咱潁平,0號就是1號,意為圓圓滿滿,是‘老一’親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裏來了貴客,一般進不了0號……”

呼國慶打斷他說:“你給省裏領導講這些幹什麽?領導們啥沒吃過?主要是要配合好領導的工作。”

範騾子忙又說:“那是。我啰唆幾句,是想說明縣委的重視……”

呼國慶端起酒說:“省裏領導親臨潁平指導工作,縣委能不重視嗎?不要再說了,梅局長,我敬你三杯!”

一時杯來盞去,風卷殘雲,縣煙草局的頭頭們輪番上來敬酒,他們也都不說什麽,只剩下一個字:“喝!”

酒過三巡,呼國慶站起來說:“梅局長,失陪了,我還有個會。”

梅局長初來乍到,已喝得迷迷糊糊,就說:“你忙,你忙。”

呼國慶卻轉回頭又對範騾子指示說:“老範,我就要求你一條,對省調查組的工作,要人給人,要車給車,全力配合!”

梅局長站起身來,一語雙關地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呼國慶出了0號廳,七轉八拐又到了樓上的另一個雅間。那雅間的門上標的是“2號廳”。推開門,只見又是一桌豐盛的酒席:酒上的仍是“茅臺”,煙上的也是“大中華”(真的)!主菜自然也是飛機空運來的“大龍蝦”……客人是剛到不久的省報副總編馮雲山,在一旁作陪的是縣委宣傳部的徐部長等人。進了門,呼國慶三步兩步搶上前去,跟馮雲山握手:“馮老師,實在對不起,有個會,晚來了一步。”馮雲山笑著說:“不晚,不晚,我也是剛到。”待呼國慶坐下後,在一旁作陪的徐部長也趕忙介紹說:“馮老師,在我們潁平,這算是最高規格的接待了。咱這裏沒有1號廳,1號不好聽不是?在咱潁平,2號其實就是1號,是‘老一’親自出面才用的。除非省裏來了貴賓,一般進不了2號……”

呼國慶又批評道:“你說這些幹什麽?馮老師省報總編,啥沒見過?啥沒吃過?在馮老師眼裏,這算什麽?咱潁平小地方,要啥沒啥。要不是我親自打電話,你能把馮老師請來嗎?”

徐部長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

馮雲山很矜持地笑了笑說:“太豐盛了,太豐盛了。像這樣有龍蝦的酒席,在省城,一桌也是要上千元的。謝謝,謝謝。”

呼國慶說:“咱閑話少說,倒酒倒酒,馮老師輕易不來,我得跟他好好喝兩杯!”

馮雲山馬上說:“酒是不行,我高血壓,肝兒也不好,醫生不讓多喝。”接著,他又暗示說,“那‘神人’倒是可以見一見。”

呼國慶說:“那沒問題。先吃飯,今晚上我就陪你去!”

聽了這話,馮雲山高興了,說:“國慶,有見報的任務沒有?要有,我回去就發!”

呼國慶就隨口說:“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第二天,梅局長一覺醒來,頭仍是暈暈的。看看表,已近十一點了,卻不見縣裏有人來。梅局長的臉當下就沈下來了。一直等到十一點半,範騾子才匆匆趕來了。他一進門就說:“對不起,對不起,來晚了,來晚了。”梅局長黑著臉,一句話也不說。範騾子說:“梅局長,實在是對不起。昨晚上,局裏出了車禍,傷了好幾個人……”一聽他這麽說,梅局長的臉色才慢慢緩過來了,說:“我們來這裏是工作的。你要有事,可以讓別的同志來嘛。”範騾子說:“基層這些人,都沒見過啥世面,我是怕他們照顧不周……”梅局長說:“那好,下午就開始工作!”範騾子擡頭看了看表,說:“先吃飯,先吃飯。”就這麽,三說兩說,就又把這一行人領到餐廳裏去了。這一次,範騾子還特意叫來了一個“酒簍”。在平原,可以說各縣都有這樣的“酒簍”。“酒簍”是專門來陪客的,只要“酒簍”一上桌,那是一定要喝倒人的。

不料,等菜上齊之後,梅局長突然一變臉,很嚴肅地說:“從今天起,酒是一滴都不喝了。”範騾子訕訕地站了起來,賠著小心說:“梅局長,你是上級領導,到咱潁平,要是酒一滴不喝,我也沒法給縣委交代。這樣吧,入鄉隨俗,不能多喝,就少喝點。”這時“酒簍”就站起來了,“酒簍”說:“梅局長,你是省裏來的大領導,到咱潁平小縣,那是上上的貴賓!是八擡大轎都請不到的。酒你可以不喝,我的‘段子’你不能不聽。我現在給你講三個‘葷段子’,講了之後,如果有一個人不笑,我把這桌上的酒全部喝光,喝光後我站起就走,絕不再為難領導!這行不行?咋也是到咱潁平來了,禮數還是要講的,對不對?”範騾子在旁邊一唱一和地說:“好,好,你說吧。可有一樣,要是領導不笑,你咋辦吧?!”“酒簍”說:“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領導不笑,我頭朝下從這間屋裏‘骨碌’出去!”於是“酒簍”就開始講他的“段子”了。

講了第一個,梅局長仍是緊繃著臉,沒笑;講第二個的時候,“酒簍”剛說了一半,只聽得“噗”的一聲,一口茶水從梅局長嘴裏斜翹著噴了出來,立時就是前仰後合,滿桌大笑!……再往下,就由不得客人了,“酒簍”的才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他先是敬酒,二是勸酒,三是跪酒(那是在客人面前雙膝跪倒,雙手捧著一杯酒,高高舉起,頂在頭上,可以說是到了頂禮膜拜的程度,你還能不喝嗎?!)……就這樣,三瓶酒下來,已是一片狼藉!

等梅局長再次醒來,已是華燈初上了。他看了看帶來的四個人,有三個還在床上躺著,吐得是一塌糊塗!梅局長氣呼呼地說:“這酒是堅決不能再喝了!”誰知,晚飯並沒再讓他們到餐廳去吃,卻讓小服務員一一送到房間裏來了。想得倒是周到:一人一碗醒酒湯,一碗敗火的綠豆粥,一碟炸好的小饅頭,四樣爽口的小菜,還有水果之類,都是他們心裏想吃的。於是,也就不好再埋怨什麽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範騾子帶著一輛面包車趕到了招待所,又把他們一一請上了車。待車子開出縣城時,梅局長突然覺得不對勁,就質問範騾子說:“停車!這是到哪裏去呀?”這時,範騾子趕忙解釋說:“梅局長,這是先拉你們到彎店去實地考察一下,彎店就是那個有名的造假億元村……另外,本地也有一些古跡,想你們來一趟不容易,也順路看一看。”梅局長臉一沈說:“老範,你是不是想封鎖我們呢?”範騾子很委屈地說:“梅局長,你是省裏來的大領導,我就是長一百個腦袋,也不敢封鎖你呀?”一時,場面就顯得非常尷尬,幾個人都望著梅局長,誰也不敢吭了。

這時,同來的一個女士說話了,這女的看上去有三十來歲,她愛人是省委組織部的,大約是有些依仗,她用手絹拍了梅局長一下,嬌氣氣地說:“梅局長,你不要動不動就板臉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經這女的從中一說,氣氛才又慢慢地緩過來。梅局長的臉色溫和多了,就說:“老範,你不要計較,我也是為了工作嘛。”範騾子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我是生怕接待不好,完不成縣委交給我的任務。”那女的就說:“梅局長,就按人家老範的安排,去彎店吧,反正早晚要去的。”梅局長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於是,這輛面包車就順著平原上的大道一路開下去。路上,這裏一個景點,那裏一個景點,這裏一個典故,那裏一個典故,車也就開開停停,範騾子還把照相機帶來了,就這裏照上一張,那裏拍上一景……待車到彎店的時候,天已黑下來了。天黑,梅局長的臉更黑!在車上,面對前邊的一片燈火,範騾子就那麽伸手一指,說:“前邊就是彎店,你們還看不看了?”到了這會兒,一天玩下來,已是十二分的疲乏了,看梅局長一聲不吭,眾人都說:“不看了,不看了。”

就這樣,一拖拖了三天。到第四天頭上,呼國慶才親自出面了。這時,省報已登出了潁平縣打假的長篇通訊,題目就叫做《平原第一案》。招待所天天都送報紙,想必梅局長已經看過了。所以,當著梅局長的面,呼國慶就對範騾子說:“情況給梅局長匯報了嗎?”範騾子說:“還沒顧上匯報呢。”呼國慶就很嚴厲地批評說:“你是怎麽搞的,到現在還沒匯報?太不像話了!現在就給我匯報!”範騾子嚅嚅地勾下頭去,也不解釋。於是,一行人來到會議室,分賓主坐下,在縣委書記呼國慶的主持下,範騾子給省調查組念了一沓子準備好的材料……待他念完後,呼國慶鄭重其事地問:“材料就這些嗎?”範騾子說:“就這些。”呼國慶就說:“那好,現在請梅局長作指示。”說完,他率先從提來的一個小包裏拿出了一個小本、一支筆,作好記錄的準備,很認真地望著梅局長。

梅局長冷冷一笑,說:“報紙都登出來了,我還能指示什麽?既然這樣,那就辦移交吧。把查辦的一切統統移交給調查組,而後我們再重新覆查。”

這時,呼國慶說:“按說,上級派來了調查組,作為下一級,我們是應該無條件執行的。可現在材料可以移交,這是沒有問題的,至於扣押的那些東西,就無法移交了。”

梅局長質問說:“為什麽?”

呼國慶說:“梅局長,不是我不想交,主要是這個案子目前已進入了司法程序。對蔡花枝,公安局已經立案偵查,檢察院也已正式辦了批捕手續。也就是說,行政上已經無權幹預了。”

梅局長怔了一下,頓時臉紅得像雞血!而後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他站起身來,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跟他來的一幹人也都魚貫而出……走出門後,梅局長咬著牙暗暗地說:看來,我是敗在那一張張笑臉上了!

當天,梅局長就帶著人趕回省城去了。

一粒花生米

蔡先生上路了。

蔡先生是有文化的人,蔡先生從沒上過當,這一次,卻是永遠。

蔡先生臨走的時候,正在給娘梳頭。蔡先生是個孝子,每次從外邊回來,都要給娘梳梳頭。可這一次,梳著梳著,那梳子掉在地上了。娘看了看他,娘的眼睛說:“你心裏有事。”蔡先生把梳子從地上撿起來,吹了吹,說:“娘,沒事。”此後,蔡先生就被人叫走了。

走時,蔡先生也有些疑惑,問:“呼書記找我談什麽?”

範騾子說:“那些機器設備,有人要買,出價七千萬。給你明說吧,縣裏想扣下來兩千萬。所以,呼書記想找你談談。”

蔡先生想了想,說:“這事,王華欣書記知道嗎?”

範騾子看了看蔡先生,只眨了一下眼。

蔡先生領會了他的意思,就說:“那我給王書記通個電話。”

這時,範騾子說:“老蔡,這樣就不好了,你要這樣,我就很難做人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含糊。蔡先生想,範騾子原是王華欣的人,現在又跟了呼國慶,要是當他的面打這個電話,騾子的確是有些難堪。也許,他跟王書記私下裏還有接觸?人這東西,很難說呀!於是,他決定跟呼國慶談了之後再說。經過這一次,他也不想再“假”了,他也想“真”哪!要是那些設備能賣七千萬,就是縣裏硬扣下來兩千萬,他不還落五千萬嗎?這就夠他幹些正當生意了。到時候,看你們誰還來查?!這麽一想,蔡先生的心就動了,說:“那就見見吧。”

上車的時候,蔡先生又留意了那車的牌號,那果然是縣委的“一號車”,蔡先生就不再懷疑了。上了車,範騾子笑著說:“老蔡,咱們可是老夥計呀!有哪些對不住的地方,你多包涵。”蔡先生冷冷地說:“不夥計你還不下手哪。”範騾子說:“這個事,一言難盡哪!”往下,蔡先生再不吭了。

車快到縣城的時候,蔡先生包裏的手機響了,蔡先生把手機從包裏掏出來,對著“噢”了一聲,聽出電話裏是八哥的聲音,八哥告訴他,省調查組就要到潁平了。他自然不想讓範騾子聽到些什麽,就淡淡地說:“知道了。”話剛一說完,就趕緊收線了。不料,十五分鐘之後,蔡先生已坐在了另一輛車上,手上戴著一副手銬!換車時,蔡先生笑了,蔡先生對範騾子說:“人家說,平原上的人,說假話不眨眼,可你眨眼了。”範騾子也笑了,範騾子說:“一個鳥樣!”

眼前又是茫茫、漫漫的平原。說是秋了,可秋後加一伏,天還是很熱的。警車在公路上飛快地行駛著,過了一個鎮又一個鎮,過了一個鄉又一個鄉,太陽已經西斜了,這是要把他送到哪裏去呢?蔡先生知道他上當了。可蔡先生心裏並不是十分焦急,他心裏有數,他們不敢“怎麽樣”他。於是,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組一組的數字,那些數字都是有出處的,那些數字後邊都有一串一串的“0”,這就是他多年來餵下的“窩”。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些人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假如那些人把他撇下不管,那麽,他們的下場也是很慘的!尤其是王華欣,他從他這裏拿去了多少帶“0”的東西,那賬要一筆一筆算起來,就是一個嚇人的數字。他能不管嗎?他敢不管嗎?況且,王又是一個很仗義的人,他與市委書記李相義的關系,蔡先生也是知道一些的,他的能量大著呢,他不會不管。再說了,他還埋有一支“奇兵”,那就是八哥。八哥剛才說是省調查組就要到了。那麽,往下的事,只怕省裏就要插手了。只要省裏把案子接過去,縣裏就管不了了,到了那時候,他就是彎店的大功臣!他甚至想到,回村時,只怕會有成百上千的群眾到村口去迎他,那將是一個多麽激動人心的時刻啊!

所以,到目前為止,蔡先生還是很樂觀的。

傍晚時分,車速慢下來了。周圍開始有了喧鬧的人聲,那顯然是城鎮了。而後車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個地方,只聽見鐵門“吱”的一聲,開了,警車就這樣開進了一個院子。接著,人們把他從車上拽了下來,就在一花眼之間,蔡先生明白了,這裏是東平縣的一個看守所。他們把他弄到東平來了,東平、西平,都是潁平臨近的縣份。那麽,他們把他弄到東平幹什麽?蔡先生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這麽說,他們主要是想隔絕他與外界的聯系,他們也知道他不是一個簡單人物哇!於是,蔡先生就很平和地跟他們進了一道道鐵門,來到了一個小屋子裏,先是搜了他的身,而後讓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看來對他還是很客氣的。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個警察坐在了他前邊的桌後,開始訊問了。這兩個人都是從潁平來的,蔡先生跟他們是掛面熟悉,但並不認得。其中一個高個,看了他一眼,說:“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蔡先生說:“不知道。”

那人就說:“那我告訴你,這裏是監獄。”

蔡先生“噢”了一聲,默默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那人就問:“姓名?”

蔡先生說:“姓蔡。”

那人說:“問你姓名?”

蔡先生很大氣地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蔡花枝。”

那人笑了,說:“你怎麽起了個女人的名字?”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是個殘疾人……”

那人說:“好啦,好啦。年齡?”

蔡先生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忘了。”

那人說:“好好想想。”

蔡先生說:“究竟哪一年生的,我娘也忘了。”

那人用商量的語氣說:“那就先不填吧?”

蔡先生說:“隨便。”

那人說:“住址?”

蔡先生說:“潁平縣彎店村人。”

那人說:“職務。”

蔡先生咳嗽了一聲,正色說:“村長。”

那人說:“犯罪事實?”

蔡先生說:“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麽罪。你們說書記要找我談話,我就來了。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犯罪?”

那人說:“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犯了什麽罪?”

蔡先生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那人說:“你們那個村是幹什麽的?”

蔡先生想了想,說:“種地的。”

那人說:“除了種地,還幹些啥?”

蔡先生又想了想,說:“賣煙。”

那人說:“賣的什麽煙?真煙假煙?”

蔡先生說:“煙都是地裏種的,還有真假嗎?”

往下,再問,蔡先生就不吭了。那人說:“那你好好想想吧。”

就這樣,只簡單問了他幾句,就把他帶下去了。以後,就再沒有人問過他了。蔡先生在東平一關關了三天,在這三天裏,蔡先生可以說是度日如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覺得,要是萬一跟外邊聯系不上,那又該如何呢?於是,他把腦海裏存的數字又重新濾了一遍,心裏想,我就再等兩天,要是依然沒人跟我聯系,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而,到第三天下午,突然有一個看守來到了關他的“號”前,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說:“你姓蔡?”蔡先生趕忙說:“是。”那人面無表情地說:“有人給你送吃的來了。”說著,就把一包花生米遞到了他的手裏。接過那袋花生米,蔡先生差一點掉下淚來,心裏想,到底還是找到他了!就是這袋花生米給蔡先生點燃了希望。他閑來愛嗑花生米,這個特點,在幹部群裏只有王華欣一個人知道,也只有他才能把花生米送到他的手裏。那就是說,他們還記掛著他呢!

為這包花生米,蔡先生感動得掉淚了。人到難處想親人哪。在這種時候,有人給他送來了一包花生米,蔡先生能不感動嗎?他想起他小的時候,娘時常給他破的一個謎:黃房子,紅帳子,裏頭臥著個白胖子。他就猜呀猜呀,老也猜不著。有一年春節的時候,娘又讓他猜,他還是沒猜著,娘就偷偷地剝了一個花生米塞到了他的嘴裏,真香啊!

不料,沒等他把花生米吃完,一輛警車就把他拉走了。此後,每隔三天就換一個地方。這樣一來,不停地換來換去的,蔡先生就暈菜了。開始他還知道是從東平把他拉到了西平,而後就弄不清楚是什麽地方了。出了車門就進監門,出了監門就上車門,那些看守所的情形也都大致差不多,墻上都寫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字樣,管教的臉也都是板著的,看來,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平原哪。不過,有一點,蔡先生還是放心的。就這麽頻繁地換地方,蔡先生要吃的花生米卻從來沒有斷過,每隔三天,不管到了什麽地方,準有人會送來一包花生米!想想,蔡先生不由得就笑了。他心裏說,這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嗎?半月後,蔡先生吃著吃著,竟然在花生米裏吃出了一個小紙蛋!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個紙蛋一看,只見上邊印著兩條小字:

坦白從寬,牢底坐穿!

抗拒從嚴,頂多半年。

看了,蔡先生忍不住又笑了,他哈哈大笑!

可是,蔡先生絕沒有想到,他的大限時刻就快要到了。

走時,他吃了最後一粒花生米。

不過,那粒“花生米”卻是鉛制的!

八哥

蔡先生被抓的消息,是八哥最先打聽到的。

八哥還沒經過這樣的事,八哥一聽就哭了。八哥哭著回到了彎店,給全村人報了信兒。開初,一聽說蔡先生被抓了,村裏人群情激憤,一個個說:“蔡先生是為了大夥才遭這份罪的。要是沒有蔡先生領頭,就沒有咱彎店的今天!咱們不能看著蔡先生遭罪!”也有人說:“這事得商量商量吧?”這時,村中有一個叫“炒豆”的漢子,當時就炸了!“炒豆”一蹦三尺高,噴著唾沫星子說:“說那些話幹啥?也別說那七八鳥,說那些都沒用!有種的,現在就跟我去要人,咱一村人都去,嗡到縣城,把蔡先生要回來!”眾人也都跟著說:“對!要去,都去。”還有人說:“法不治眾!他就是再厲害,總不會把一村人都繩起來吧?!”“炒豆”脖子一擰,說:“小舅,他敢?!”

就這樣,一村人嚷著,在“炒豆”的鼓動下,朝村口走去。走在最前邊的自然是“炒豆”,到村口時,“炒豆”還順手抄起了一根扁擔!大聲嚷道:“走!都去哇!誰不去是孫子!”跟在他身後的人說:“你拿扁擔幹啥?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的。”“炒豆”又是脖兒一擰,說:“不打也嚇嚇他!”說著,仍是操著那根扁擔,虎洶洶地走在最前邊。

出了村就是老東坡了。老東坡漫漫的,一坡八裏地。眼前是漫無邊際的秋莊稼,秋莊稼的前邊,仍是秋莊稼,再往前,是一片迷茫的黛青色的霧氣,那霧氣淡淡地在天邊游蕩著,天就顯得無比的大。人呢,走在坡裏,就顯得小,越走越小。八裏路的一個大漫坡,無遮無攔的,平日裏人一走進去,就有些怵,怵什麽呢?那又是說不清的。天高高的,秋陽當頂,入秋的知了一聲一聲地聒噪,那腳步聲悶塌塌的,走著走著,聲音就亂了。這時“炒豆”又大喝一聲,說:“走哇,誰不去是孫子!”說了這話後,他低頭一看,腳上的鞋帶開了,就隨手把扁擔遞給了身旁的“買官”,仍氣勢勢地說:“‘買官’,頭前走!我系系鞋帶。”“買官”接了扁擔,就硬著頭領人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一看,發現“炒豆”仍在那兒蹲著系鞋帶呢。再硬著心走,一走走了半裏地,回頭再看時,已不見“炒豆”的身影……“買官”心一動,就甩開大步往前走,竟越走越快了,待走到一塊玉米地的時候,“買官”大聲說:“尿一泡!”說了,就帶著那根扁擔徑直“哨”進了那塊玉米地……往下,撲撲嗒嗒的,那腳步聲就更亂了。人群三三兩兩的,就像是潰兵一樣。走著走著,就有人說:“這秋老虎就是厲害,薅根甜稈吃吃吧。”說著,也都三三兩兩地散進玉米地裏去了……

八哥一路想著心思,她覺得是她沒把事情辦好,要是省裏的調查組早一天下來,蔡先生也許就不會被人抓了……可她還是一個姑娘呀!凡是能做的,她都做了,那些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可她還是晚了一步!這麽胡亂想著,八哥眼裏的淚又下來了,八哥覺得很委屈,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省城是那麽大,人又是那麽多,進了省城,就像是掉進了海裏一樣!後來蔡先生帶人先走了,孤孤地留下她一個人,她就成了一塊肉了……這麽想著,就聽見有人在叫她,那人拽了拽她的裙衫,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過身來,一看,眼前只站著秋嫂和順妹。順妹緊緊地依著秋嫂,秋嫂卻望著她,輕聲說:“妹子,咱還去嗎?”

八哥回頭再看,已來到公路沿上了。她有點疑惑地扭著身子轉了一圈,驚詫地問:“人呢?”秋嫂不語。秋嫂回頭瞥了一眼,默默地說:“妹子,咱還是回去吧。”八哥一下子驚呆了!一村人,一村人哪,上千口人的彎店,有著那麽多的能人,那麽多的漢子,那麽多的“嘴”,遇上事的時候,走出老東坡的,卻只有這麽三個弱女子?

八哥不相信,八哥怎麽也不會相信,會出現這樣的事?!站在公路沿上,八哥擡起頭來,望著眼前的老東坡,天靜靜,地也靜靜,日影下,坡漫漫,路也蜒蜿,遠處是一片一片的莊稼地,近處有一株株的小草在風中搖曳,村路上仍可看到人的腳印,那就是人的腳印嗎?可周圍卻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那麽,人呢?人都到哪裏去了?就在剛剛,還是喧嚷嚷的一群……

頓時,八哥心裏升起了一片悲涼!那悲涼一層一層地擠壓在了她的心頭上,變成了一種深深的失望和鄙視!就在這一剎那間,八哥的意識在無形之中升華了,她開始懷疑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懷疑那些曾經大聲說話的村人們!那懷疑就像是千瘡百孔的大堤一樣,一觸即潰,一下子就沖向了事物的根本所在。此時,她的靈魂高高在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塊母性的土地,那思想像閃電一般照亮了她眼前的一切,村人的面相像螞蟻一樣,一個個從她的眼前爬過,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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