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送人情有學問,還人情更有學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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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子不是鹹的

呼國慶決定去市裏一趟。

他覺得,無論如何,他是對不住小謝的。

自從呼國慶任縣委書記以來,他心頭上壓的坯是抽了,卻又紮上了一根刺。那就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謝麗娟。在很多個夜晚,他都在反反覆覆地思考著這個“如何面對”的問題。人家是個姑娘啊,人家把一顆心都給了你了,你他媽的還是人不是了?!就說你不是人,可你總得給人家一個說法吧。然而,怎麽跟她說呢?張不開嘴呀!

可沒法說,也得說。他必須見她一面。

於是,在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呼國慶獨自一人把車開出了縣委大院。然而,不巧的是,車剛出大門不遠,就被另一輛車堵上了。

那是一輛桑塔納。車門一開,從桑塔納裏鉆出來的竟然是範騾子。範騾子快步走到他的車前,說:“呼書記,我來領聖旨來了。”

呼國慶把車窗搖下來,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今兒我有事,有話改天再說。”

不料,騾子跟他犟上了。範騾子說:“呼書記,我知道你有事,可我這事比你那事大,這事能給財政上弄一個億!你要不想要就算了。”

呼國慶車上的自動玻璃只關上了一半,又停住了。呼國慶沈著臉說:“騾子,你詐我呢?”

範騾子說:“你是縣太爺,我敢詐你?你給我個臉,我這是往死裏給你幹呢。剛才我不是說了,我是領旨來了。”

呼國慶沈默了一會兒,說:“上來吧。”

待範騾子上了車,呼國慶說:“說說吧,咋給我弄一個億?”

範騾子從隨身帶的包裏掏出了一盒煙來,他三下兩下揭了封口,從裏面掏出一支,遞給呼國慶,接著又從兜裏掏出打火機,“啪”地給呼國慶點上,說:“嘗嘗,味怎麽樣?”

呼國慶吸了一口,含沙射影地說:“嘿,吸上‘大中華’了。”

範騾子沒接這個話茬,接著問:“品出來沒有?”

呼國慶“哼”了一聲,說:“還行,味挺正。”

範騾子把煙盒遞過來,又讓呼國慶看了看,那煙的包裝十分精美,也看不出什麽。可範騾子卻說:“我實話告訴你,這是假的。”

呼國慶又吸了一口,說:“假的?假也可以亂真哪。”

範騾子說:“就是以假亂真。”

呼國慶並不喜歡範騾子這個人,策略是策略,他覺得對這個人是應該防範的,就說:“說說那一個億。”

範騾子說:“呼書記,咱縣東拐鄉有個億元村,你知道不知道?”

呼國慶說:“知道。”

範騾子說:“他們是幹什麽的,你知道不知道?”

呼國慶沈吟了一會兒,默默地說:“知道。”

範騾子說:“那是一個造假村。在那裏,造假已經達到國際水平了。我讓你吸的‘大中華’就是那個地方造的假煙。那個地方是造假‘一條龍’,啥煙都造,全是最先進的機器包裝出來的,你根本看不出真假。他們那裏年年先進,是造假造出來的先進。這個造假村的村長姓蔡,叫個蔡五,他是個精明人。據說,這家夥為了對付突擊檢查,還專門設計了一套暗號。啥人啥打發,要是煙草局的來查,那暗號是‘鬼子進村了!’;要是工商來查,他們的暗號是‘二號包間有飯局’;要是公安來查,他們的暗號是‘洗頭的來了’;要是稅務部門來人,他們的暗號是‘洗腳的來了’……我們準備把這個造假的窩點端了!”

聽了這番話,呼國慶心裏生出了無限的感慨。他心說,人真是可怕呀!關於東拐鄉的那個億元村,他是知道的。過去,那個村一直是王華欣書記抓的點,那個叫蔡五的村長,跟王華欣幾乎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王華欣曾經有個理論,叫做商品經濟的初期,農民要學會鉆空子。兩手空空,你讓農民怎麽去致富?唯一的辦法就是鉆空子。就看你會鉆不會鉆,鉆得巧不巧。到了一定的時候,有了資本積累,他們會慢慢走上正路的。當時,這套“華欣理論”在縣裏還是有一定市場的。於是,這麽一個造假村就保下來了,而且年年先進。那個村可以說是王華欣的根據地,王華欣有很多上不得臺面的“條子”,大多都是在那個村報銷的。現在,範騾子提出要端掉這個億元村,就等於說是斷王華欣的“後路”!這對全縣震動將是非常大的。問題不在於這個村是不是造假村,他造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誰都知道。可這件事由範騾子提出來,就不得不讓人吃驚?!範騾子是誰?他曾是王華欣的鐵桿呀!他恨呼國慶恨成那樣,他為此曾經大鬧過縣政府……這真是一個出“叛徒”的地方哇。騾子本就是王華欣的人,可王華欣前腳走,他後腳就“反水”了。人是活臉的,你只要給他一個臉,他就能跟著你幹。看來,他用範騾子是用對了。

呼國慶心裏已經非常清楚了。可他仍然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毀了一個億元村,怎麽就能給財政上弄一個億?”

範騾子說:“他不光是造假的窩點,還是一個非法的煙葉集散地。為啥咱們的煙站收不上煙葉?管理只是一個方面,主要原因是,煙葉都流到他們那裏去了。他們出的價高,有一多半煙葉都從他們那裏流走的。他們那裏是億元村不假,可錢都窩在私人手裏,是個別人得利。把那個窩端掉,煙葉進了煙站,是國家和縣上得利。兩個都是億元,一個是村裏的,一個是縣裏的。你要哪一個?”

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誰都知道煙葉是人類的天敵,可他們這個縣卻是靠煙葉吃飯的。若是煙葉收不上來,那麽,縣財政就必然吃緊。可一個億元村,與方方面面都是有聯系的,事關重大呀!最後,呼國慶一咬牙,終於說:“幹他!”

範騾子說:“我就是來取‘上方寶劍’的。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幹了。”

呼國慶很幹脆地說:“幹吧。”

範騾子說:“呼書記,你光說句話不行。你想,這麽一個億元村,那蔡五是何許人,我說幹就幹了?”

呼國慶臉一沈,說:“怎麽,想動用公安?你跟他們聯系就是了,還吞吞吐吐的,哪那麽多毛病?”

範騾子說:“咱縣的人,不是用不用的問題,是一個也不敢用。你只要一集中,風就給你透出去了,到時候,叫你啥也查不出來。這一次,我是借人家武警支隊的人,我跟支隊長有點親戚,讓武警出面。再加上咱們的稽查,聯合起來搞個突擊行動……”

呼國慶想了想,說:“也可以吧。註意,不要出什麽問題。”

範騾子說:“光這還不行,還要借你縣太爺的大駕。你必須坐鎮。也不要你出來,你在車裏坐著就行,我只要你露露面。萬一縣裏有人出面幹涉,有你在場,就不會半途而廢了。否則,就是查出來也白搭。”

話說到這裏,呼國慶明白了,看起來,這個範騾子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是粗中有細呀。

呼國慶問:“你什麽時候行動?”

範騾子說:“就等你一句話了。不過,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們那兒的交易日,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呼國慶立時火了,說:“好哇,老範,你敢搞我的偵查?!”

範騾子苦笑說:“我哪敢呢?我只是每隔十分鐘,給看大門的老頭打個電話,看你出去了沒有。”

呼國慶沈著臉說:“老範,下不為例。”

範騾子連連點頭說:“好,好。不過,我還有個要求,進入之後,你得把你的手機關了。這個蔡五,神通廣大,說不定省裏都會有人替他說話。”

呼國慶皺了一下眉頭,說:“行,我關了就是了。”

就這樣,呼國慶只得臨時改變決定,跟範騾子到東拐鄉去了。

蔡先生

在縣城的西南方,有一個叫彎店的自然村。

這裏就是人們說的那個造假億元村。

彎店彎在一個河套邊上,這裏說是河套,卻常年沒有水,是個幹河套。路沿上長有一趟一趟的柳樹,是垂柳。因為沒有水,那柳葉是半卷的,像是一個個小卷筒似的,倒也顯得有些特別。如今,這個河套就成了天然的交易場所。每逢到了星期六,這裏可以說是盛況空前,據說,這裏的交易範圍可以直達中南五省!當然,是非法的。

而這麽一個造假販假的“大本營”,就是蔡五蔡先生搞起來的。

說起來,蔡五還算是個殘疾人,他的右腿有點瘸,是小時候爬樹跌壞的。據說,兒時,他娘曾給他算過一卦,卦象很不好,說他命裏有大災,怕不成人。於是,就照卦人的吩咐,給他起了一個姑娘的名字,叫蔡花枝。蔡花枝六歲時上樹掏喜鵲,一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把右腿摔壞了。家裏人得信兒,可以說是欣喜若狂!一個個說:“破了,災破了。這下娃有救了!”也不給他治,就這麽落下“戴破兒”了。在平原,“戴破兒”是人受傷後落下的痕跡或毛病,是略有殘疾的意思。命裏有災的人,身上有“戴破兒”,命相就破了,那是好事。從此,蔡花枝就走路一搖一搖的,常走“劃船步”了。蔡花枝上邊有四個姐姐,他在家裏排行老五,一般都叫他蔡五。可他最樂意聽的,還是人們稱他為“蔡先生”。

蔡五年輕的時候,曾在村裏當過幾年民師。他愛好非常廣泛,教過小學的圖畫和體育,是畫貓像貓,畫狗像狗。偶爾呢,也代過幾節語文、幾節算術,是通些文墨的。人就那麽瘸著,還特別喜歡打籃球,也是滿場飛,跑起來一尥一尥的,冷不丁就投進去一個!瘸是瘸,人很躥哪。這樣的人能不精明嗎?他的發展自然是從卷煙開始的。最初的時候,他是自卷自吸。那會兒,鄉下人是吸不起卷煙的。村裏人吸煙都是“一頭擰”,揉上一把煙葉,隨便用廢紙一卷,就那麽裹巴裹巴吸了。蔡五不同,他吸得講究,一吸就是“兩頭平”的。他先是用煙鬥卷,煙鬥是自己用幾塊木板做的,紙也是事先裁成一條一條,那樣壓出來瓷實,卷出來也好看些。後來就越來越講究了,煙絲切得細細的,用酒噴過,再放上香料,卷出來比賣的還好吸,就又自做了煙盒,白包,出門去就在兜裏揣著,誰見了就討一支吸吸,很美。日子久了,周圍人有了婚喪嫁娶,買不起正牌香煙的,為了體面些,就來他這裏訂上個十條八條白包煙,給客人們吸了,都說好。錢是隨便給的,有就多給,沒有就少給。因為是當過民辦教師的,有人求到門上,客氣些的,就尊他一聲“蔡先生”,他非常高興!說一聲:“拿去吧!”就不說錢了。以後,就這麽做著、做著,越做越高級,越做市場越大了。先是他一家做,後來就家家做,做著做著,就走向“世界”了,做成了這麽一個造假村。

蔡五點子多,村裏很快就富起來了。村人們自然都念他的好,在一次選舉會上,全村人莊嚴地投下了神聖的一票,選他做了村長。自他當了村長後,全村人就統一改了口,都叫他“蔡先生”。

蔡先生的生意怎麽能不紅火呢?看吧,就在那個長不過一裏的河套裏,每逢星期六,那裏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蜂房,在上午十點以前,先是有外路的客商坐著各種車輛從四面八方往河套裏湧來,很快就把整個河套堵滿了。而這時的河套裏則已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煙攤,每個煙攤的後邊都會站著一個彎店的女人,彎店的女人個個都是賣煙的好手,她們從八歲到六十歲不等,那一雙雙懵懂善良的眼睛,全都笑盈盈地望著你。你說你想要什麽吧,凡是世界上出售的香煙名牌,這裏幾乎全都出售!啊,這裏可以說是一條煙的河流,假如你順著河套向前望去,就會被那花花綠綠的香煙牌子所吸引,被那各種各樣的精美包裝所震撼,甚至會被那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所迷惑,在人頭攢動的河套裏,那嗡嗡嚶嚶的交易聲直沖九霄,傳得很遠很遠!

那麽,你能說這是在販假嗎?

她們說,這是生意。看,那戴紅袖標的老頭,不是在收看車費嗎?鎮上的工商管理員不也在一個一個收攤位費嗎?井井有條哇。聽,那討價還價的語氣是多麽親切,又是多麽的大度,你讓一分,我也讓一分,你讓一步,我也讓一步,都有碗飯吃,不就行了,說得多麽好哇。在這裏,人們都忙碌得像工蜂一樣,一窩一窩地在頭碰頭地進行交易。他(她)們有蹲著的,有坐著的,有手袖手的。特別是袖著手的這種交易,是極富有詩意和想象力的,他(她)們的兩只手在袖裏藏著,就像是兩個初戀的情人一樣,悄悄地用手說話,你勾一下,我勾一下,你比一下,我再比一下,這時候手就成了他(她)們的“嘴”,那“嘴”極纏綿地勾扯在一起,有親有疏,有分有合,一時是那樣的決絕,一時又是那樣的不舍……在那些袖子裏又藏著多少秘密呢?

當然,也有四鄉裏來的一些小販和閑人,他們帶著萬分羨慕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竄來竄去,這裏看看,那裏摸摸,一直到交易市場快要散的時候,他們才會上前討價還價,撿一些便宜的,弄上一箱兩箱,或一條兩條,都是小打小鬧罷了。這種喧鬧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到了那時,人才會慢慢地流走。

如今的蔡先生已經不做這些事情了,蔡先生只是在管理。蔡先生自己有一棟四層的別墅樓、三輛轎車,還有一輛是凱迪拉克,這輛車是村裏給他配的。村裏人也不知道這車到底好在哪裏,村裏人只說,蔡先生無論坐什麽都是該的。蔡先生太忙了,蔡先生的接待任務也太重了,千萬別讓蔡先生累著。有時候,連蔡先生自己都有些恍然,嘿,人怎麽說富就富了呢?

可是,蔡先生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死期已經臨近了。

人富了,是不是該有一點嗜好呢。蔡先生當然是有嗜好的,他的嗜好也很特別,誰能想得到呢,蔡先生居然喜歡養虱子。蔡先生的這個嗜好來源於童年,那可以說是蔡先生童年記憶的回潮。小時候,他家裏窮,平原上有句俗話叫:窮生虱子富生疥。那時候,他身上總是生滿了虱子,而每到晚上,待他脫光衣服時,娘總是坐在油燈下給他捉虱子,這是十分生動的一幕,娘的兩只手在他的褲縫裏捫來捫去,兩個大拇指甲蓋總是很快地就捫住一只,“叭”的一聲,有血光濺出來,很動聽。在很多個夜晚,娘的指甲蓋總是被虱血染得紅霞霞的。

要知道,蔡先生是很孝順的。娘老了,娘後來得了癱瘓病,一直在床上躺著。蔡先生不愁吃穿,蔡先生的老娘也有人侍候,蔡先生只是想在老娘身邊盡盡孝道。所以每隔幾天,上午的時候,蔡先生是不見任何人的,那是蔡先生親自為老娘梳頭、擦身、捉虱的時間。蔡先生是個很講究的人,每當他給老娘捉虱的時候,他都要事先準備好一根細白線,每捉一只,他總要把虱子綁在那根細白線上,虱小線細,這活兒是要巧的,只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可蔡先生就能做成。待蔡先生給老娘捉完虱子時,那根細白線上也就拴滿了。蔡先生就把那拴滿虱子的細白線綁起來,吊在讓娘能看到的地方,那拴滿虱子的白線滴溜溜轉著,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小虱頭在動……娘一看就笑了,他也笑了。很愉快呀!不是嗎?不過,這根拴滿虱子的白線一般要掛上幾天,待它再也不動的時候,蔡先生就把那根白線取下來,留下一只公的,一只母的,悄悄地再放回到娘身上去,他發現虱子的生命竟是如此的頑強,吊過幾天後,它仍能活過來,仍能繼續繁衍,這裏邊是不是也有一點精神哪?太有趣了!也只有這樣才能博娘一笑。於是就周而覆始,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蔡先生也就上癮了。蔡先生是個大孝子哇!

這一天,正當蔡先生坐在他的別墅樓上,給他的母親捉虱子的時候,彎店村出了大事情了。

十點半的時候,只聽得一片嗡嗡聲,河套裏像炸了窩似的,人們像是亂頭蜂一樣,四下逃竄!他們先是嚷著:“鬼子來了!”後來又說是:“二包來了!”還有人說是:“洗頭的來了!”可他們到底也沒弄清是哪方面的人,只見河套裏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彎店的女人們是舍不得那些香煙的,在人們來回逃竄的時候,她們卻在用身體緊緊地護住各自的攤位。她們似乎也不怕查,她們有蔡先生呢。然而,當她們徹底醒悟的時候,已經被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包抄了!

等蔡先生得到消息的時候,連村子都被圍住了。蔡先生起初還是很坦然的。當有人飛蜂一樣跑來給他報信兒時,他也僅是問了問是誰帶人來的,有人就說:“是範騾子!”他聽了之後,“噢”了一聲,說:“是騾子呀。騾子不是犯錯誤了嗎?”說著,他打開手機“叭、叭、叭……”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接著說:“不要慌,不就是一個範騾子嗎?我下去看看。”說著,蔡先生就拄著拐杖,一尥一尥地下樓去了。

蔡先生來到村街上,看見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正分成一組一組,在查他的“地下工廠”呢。而那個範騾子就站在村街的中央,叉著腰,儼然一副大領導的派頭,顯然是他在指揮這次行動。於是,蔡先生走上前去,綿綿地說:“老範,王書記沒來嗎?”

範騾子聽他提到了王華欣,臉微微紅了一下,說:“老蔡,我可是奉命行事哇。”

蔡先生站在那裏,笑了笑說:“老範,是不是缺錢花了?”

範騾子楞了,接著,他哈哈一笑,說:“老蔡,我勸你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地配合檢查吧。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蔡先生綿綿地說:“真的嗎?那我倒要看看。我也實話告訴你,用不了半個小時,縣上就有人來!”

範騾子說:“好,好,我也不跟你爭。我知道你手眼通天,我現在就領你去見一個人。”

這時,蔡先生才稍稍有些吃驚了。不過,他還是跟著範騾子去了。當他們來到村口時,只見村口處停著的是一輛奧迪。可這輛奧迪對蔡先生並沒有產生什麽威力,蔡先生什麽樣的車沒見過?可他卻不知道車上坐的是誰。但有一點他清楚,看來,坐鎮指揮的並不是範騾子。

範騾子走在前邊,他加快步子,走到那輛車前,對著搖下的車窗說了幾句話,接著,車門就開了,呼國慶挺身從車上走下來。

範騾子就給蔡先生介紹說:“這是縣裏的呼書記。”接著又對呼國慶說,“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村長。”

呼國慶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是村長?”

蔡先生是知道呼國慶的,他曾經在會上見過他,忙說:“是。我是村長。”

呼國慶說:“造假村的村長?”

蔡先生覺得很委屈,他是很想講講道理的。他說:“呼書記,你過去沒來過咱這裏,說起來,還是咱這兒窮哇。上頭不是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我呢說起來只是個芝麻綠豆,在你們眼裏,狗不是……”

呼國慶不容他再說下去,臉一沈:“你就是這樣造福一方的嗎?!”

範騾子說:“操,他標標準準是造假發的橫財!你一人造假不說,還帶動一村人造假!”

蔡先生不服,蔡先生說:“這我倒要問一問,何為真?何為假?”

呼國慶帶著一種探究的目光望著這個瘸子。他甚至對他有了一點點欣賞。就是這麽一個人,竟然搞出了一個造假村。村裏的確是富了。初進村時,他就看到了,村裏鋪的是水泥路,村街的兩旁也都安上了路燈,村子中央矗著一個大水塔,房子幾乎全都是新蓋的,墻上都貼著一色的“馬賽克”,看上去十分漂亮。而一家一家的門楣上,也都貼著特別燒制出來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麽“福如東海”、“吉祥如意”、“和氣生財”之類。這真是個能人哪!呼國慶望著他,冷冷一笑,說:“你說呢?”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這個人好說實話。要叫我說,煙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毒害人的。那麽,真的,就是真毒。假的,就是假毒。相比起來,是假毒好呢,還是真毒好呢?再說了,煙總歸是一股煙,冒冒氣而已。我這裏真也罷假也罷,養了多少人呢。別的不說,光鎮上的幹部養多少?工商、稅務又從我這裏拿走多少?王華欣書記講過……”

一聽到“王華欣”三個字,呼國慶氣得臉都白了,厲聲說:“胡鬧!你這叫理嗎?歪理!”

就在這時,只見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後開來了三四輛車,有兩輛竟然還鳴著警笛,嗚嗚地朝村裏開來了!

蔡先生覺得是“救星”來了。不管是縣裏來的,還是鄉裏來的,總可以替他說說話的。於是,他擡起頭,往村外望去。

呼國慶也跟著扭頭看了一眼,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過來了。他挺身站在那裏,背對著“嗚嗚”駛來的警車,心裏說,我倒要看看,來的到底是誰?!

不料,那些車輛卻在離他們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先還有警笛嗚嗚響著,後來連警笛也不響了……最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一只腳裏一只腳外的,還大喉嚨吆喝了一聲:“老蔡,咋回事?!”可緊接著,又“猴”一下鉆回去了!

就這樣,那些匆匆趕來的人,連車都沒下,就前車變後車,後車變前車,一輛一輛地順原路退回去了。不用說,他們的眼還是很尖的,他們都看見了縣委書記呼國慶,有他在那兒站著,誰還敢上前呢?!

呼國慶冷冷一笑,說:“老蔡,你不簡單哪,把政府的人都調來了。我看他誰敢幹擾打假,為虎作倀!”

蔡先生勾下頭去,臉上露出了很沈痛的樣子。片刻,他又擡起頭來,很溫和地說:“呼書記,我看這樣吧。我知道縣上也有難處。這樣好不好,縣委、縣政府的工資,我們包了……”

這一次,倒使呼國慶大大地驚訝了,他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也敢這樣說?!他心裏說,瘋了,這人八成是瘋了!沒等他把話說完,呼國慶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說:“你、你……簡直是狂妄至極!縣裏的工資讓你來發?國家公務人員的工資都讓你來發?!笑話!”呼國慶不想再跟他啰唆了,他對範騾子指示說:“嚴肅處理!”說完,就扭頭朝他的車前走去。

蔡先生也有些訝然。他想這個人怎麽這樣呢?他怎麽一點道理都不講呢?我已經讓這一步了,難道他還不滿足?蔡先生是做過幾年民辦教師的,說起來也算是鄉村裏的“知識分子”,他覺得他應該做到仁至義盡。於是,他又一尥一尥地追上呼國慶,說:“呼書記,不要這樣,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何必呢,如果鬧下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呼國慶站住了,他回過身來,盡量平靜地說:“你威脅我?”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哪敢呢?我只不過是……”

呼國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嚴肅地對範騾子說:“假煙、假商標,包括機器設備,統統給我收繳,一根線都不能留。另外,你給我狠狠地罰他,罰得他傾家蕩產!”接著,呼國慶徑直上車去了。

蔡先生楞楞地站在那裏,他心裏說:這人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猴腦宴

呼家堡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早上,當得知客人要來的準確消息時,呼伯沈吟了一會兒,吩咐說:“讓國慶來一趟,替我陪陪客人,這對他有好處。”

可是,根寶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卻一直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呼國慶的手機關了。

呼伯聽了楊根寶的匯報後,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說。顯然,老頭心裏不大高興。於是,根寶忙說:“我再跟他聯系。”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客人都到了,還是沒有跟呼國慶聯系上。

呼伯擺了擺手,淡淡地說:“算了,呼縣長忙,就讓他忙去吧。”

聽了這話,楊根寶暗暗地吐了一下舌頭,以前,呼國慶不管是當縣長還是縣委書記,呼伯從未稱過他的官職,現在居然稱起他過去的官職來,這說明,老頭確實生氣了。

不過,這次來呼家堡的客人也的確是不一般。客人是直接從北京來的,在省裏都沒多停,就到呼家堡來了。據說,在省城的時候,省委書記要請他吃飯,被他婉言謝絕了。

這位客人的年齡並不大,有四十來歲的樣子,中等個,剃一寸頭,很隨便地穿著一身T恤衫,看上去散散淡淡的,也沒什麽出奇的地方。不過,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女子卻顯得靚麗無比,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的樣子,高挑個,長披發,裊裊婷婷的,身上挎一造型奇特的小坤包,下了車,那高貴一步就走出來了。

表面看來,下車的只有兩位,可他們卻帶來了兩部車。一部是他們兩人乘坐的“奔馳”,另一部“豐田”面包,是跟在後邊的。要從這個角度說,那排場就大了。

客人姓秋,名叫秋援朝,是一位京城元老的兒子。他的父親早些年曾做過平原省的省委副書記,後又做過一陣封疆大吏,“文革”時被人打折了腰,曾秘密地在呼家堡養過傷,受到過呼天成的保護,那有關“呼家堡繩床”的神話,就是他傳揚出去的。這位元老如今雖已退居二線了,但在京城,仍然是舉足輕重的人物。秋老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叫秋建國,現在是南方一個城市的市長;這次來的秋家老二,早就下海經商了,如今是一家跨國公司的總經理。此人在社會上是很有些名頭的,在商界,只要一提“秋公子”,可以說無人不知。

“秋公子”這次來呼家堡,當他見到呼天成的時候,所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立馬跪下身來,實實在在地給呼天成磕了一個頭!呼天成趕忙上前把他扶起來,連聲說:“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這樣!”

“秋公子”說:“老爺子說了,當年要不是呼伯伯,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的今天。老爺子還說,見了您,當行大禮。父命不敢違呀。”

呼天成說:“可不敢這麽說,這麽說就過了。你爸是老領導了,那是何等人物?槍林彈雨都走過來了,‘文革’那點事不值一提,吉人自有天相嘛。你爸他身體好吧?”

“秋公子”笑著說:“老爺子目前身體無大礙,就是血脂稠一點、血壓高一點,老毛病了。說起身體,老爺子還有個笑話,他特好砸核桃,我專門給他買了一個砸核桃用的小錘,他竟然不用,說是太專業就沒有味了……”說著,“秋公子”奉上了秋老給呼天成寫的親筆信和他帶來的禮物,禮物由那位靚麗的女子拿進來的:兩瓶洋酒和兩支上好的西洋參。

呼天成看了看信,說:“你爸爸睡的還是那張繩床吧?”

“秋公子”說:“可不,反正每天總要在上邊躺一躺的,說是可以包治百病,有那麽神嗎?”

呼天成說:“時代不同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習慣。也就是個念想罷了,也沒有報上吹乎得那麽神。”接著又說:“你爸怎麽不出來走走哪?讓他多出來走走嘛,走走好哇。”

“秋公子”說:“老爺子也總想出來走走,可他畢竟年紀大了,坐飛機不行,坐車又太慢,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擔得起呢?所以,也就是說說。不過,他倒是每天堅持鍛煉。”

入席之後,“秋公子”有點驚訝地望著滿桌佳肴,說:“沒想到啊,在中原的鄉村,也能吃到這麽好的大龍蝦呀!”

呼伯笑了笑,淡淡地說:“到鄉下來了,也的確沒什麽好招待的,吃個便飯吧。”

“秋公子”說:“太豐盛了。說實話,我在廣州五星級賓館裏吃的活龍蝦,也只有這個水平。小朱,你說呢?”說著,他站起身來,雙手捧著一杯酒:“呼伯伯,首先,我代表老爺子,敬您老一杯。這裏,我還要說句話。老爺子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他這一輩子,佩服的人不多,可他服您!真的。您聽我說,老爺子說,六十年代初,他曾經有過一個動議,把您調上來,擔任一個縣的縣委書記,卻被您婉言謝絕了。所以,老爺子說,你呼伯伯是一個有遠見的人。這可是老爺子親口說的。”

呼天成也端起酒來,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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