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呼伯的權威之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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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個國慶,怎麽搞的?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說著說著,王華欣的語氣變了,他說:“老呼哇,你也別生氣。國慶雖然年輕些,也畢竟是跟我搭班的。這些事哪,可大可小。我的意思呢,讓他動動吧,換個地方,也好工作。”

呼天成自然聽出了稱謂上的變化,可他臉上卻仍看不出什麽。他只是淡淡地說:“王書記,你是縣裏的一把手,可不能遷就他呀。呼家堡出去的幹部,更要嚴格對待,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王華欣擺了擺手,說:“老呼哇,我知道你要求嚴,你是恨鐵不成鋼哇。國慶呢,人很聰明。工作嘛,也是有魄力的。再說呢,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今天上午,市裏李書記給我掛了個電話,那意思,也是想讓他動動。”

呼天成的語氣加重了,他說:“我看,還是不要遷就他。”

王華欣卻說:“動動吧,動動好。你說呢?”

呼天成身子往後一仰,說:“這是組織上的事。我一個玩泥蛋的,就不便多說什麽了。”

聽了這話,王華欣沈吟了一會兒,進一步暗示說:“老呼哇,我犯一點紀律吧,這個事,市委常委……已經開過會了。”

話說到這裏時,呼天成突然笑了。他笑著說:“王書記,我謝謝你了。這孩子自己不爭氣,誰也沒有辦法。古人說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王華欣站起來說:“老前輩,您可千萬不要誤解我的一片心哪!”

呼天成也站起身來,說:“心領了。心領了。”

當兩人第二次握手時,那感覺就大不一樣了。王華欣的手很軟、很飄、還有一點濕;呼天成的手卻很硬、很幹、還有一點僵,兩只手就那麽碰了一下,又很快分開了。

送走了王華欣,當呼天成回到茅屋裏的時候,他的臉黑成了一團紫鐵!他站在那裏,久久地沈思著,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什麽都明白了。看樣子,王華欣把他最後一條路也堵死了。他說:“呼伯,我來晚了。”

呼天成仍然沒有開口。

呼國慶默默地說:“呼伯,您也不要生氣。既然市委已經定了,我就聽天由命吧。”

片刻,呼國慶又喃喃地說:“我來得太晚了。看來,是死棋了。”

不料,呼天成突然開口了。他微微一笑說:“死棋可以活走嘛。”

狂歡之夜

離開呼家堡的時候,呼國慶心情十分沮喪。

他並不是懷疑呼伯的辦事能力,他只是覺得他晚了一步。既然市裏已經定了,那就是說,王華欣已走在了他的前邊。到了這時候,只怕連呼伯也沒有回天之力了。假如他早來一天,也許還可以挽救,現在會已開過,決議一旦形成,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了。事已至此,他想,也就破罐破摔吧。

於是,他幹脆也不回縣裏了,就獨自一個人開著車,到市裏找謝麗娟去了。

夜半時分,他敲開了謝麗娟的門。當小謝穿著一身睡衣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他僅說了一句話。他說:“有酒嗎?”

謝麗娟一句話也沒說,只默默地把他讓到屋裏,讓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而後,她把一雙拖鞋放到了他的腳前,跟著就蹲下身來,伸出那雙嫩蔥一樣的手親自給他解鞋帶……待他換上了舒適的拖鞋,身子靠坐在沙發上時,小謝已把酒端上了,那是一瓶紅酒和兩個精致的小菜。而後,她才擡起頭來,望著他那一腔悲憤的神色,輕聲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呼國慶沈默了一會兒,又一連喝了三杯酒,還是說了……

小謝深情地望著他,一直默默地聽著。等呼國慶把該說的都說了,她才偎過去,親昵地撫摸著他的頭發,說:“咱不做這個官了,好嗎?”

呼國慶也賭氣說:“這個鳥官不做了。”

小謝又說:“那麽,現在你完全屬於我了。”

呼國慶就跟著說:“屬於你了。”

小謝說:“在我這裏,你該高興的。我要讓你高興起來……”說著,她站起身,先是拉上了客廳裏的窗簾,接著,她把屋子裏的各種燈全都打開了,霎時,房間裏一片明亮!

呼國慶一驚,忙說:“你這是幹什麽?”

小謝對他莞爾一笑,說:“你等著,我要讓你過一個狂歡之夜!”說著,她推開臥室的門,扭身走進去了。

片刻,臥室的門一點一點地開了。接著,有低低的音樂聲從房間裏流出來,在那輕曼舒緩的音樂聲中,走出來的是一個俏麗的模特兒。只見謝麗娟新換了一身粉紫色的一步裙,裙衫的開口很低,上邊若隱若現地露著一片乳白,頸上是一串閃閃發光的水晶項鏈,頭上呢,還斜斜戴著一頂粉紫色的夏式女帽。她邁著妙曼的貓步,款款地向客廳走來。當她走到客廳中央的時候,身子微微地轉動起來,在呼國慶面前做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舞姿,而後定格片刻,她又款款地走回去了……當她第二次走出來時,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真絲長裙。就在很短的時間裏,她連發式都換了,她把那頭黑發綰出了一個高高的發髻,那發髻襯著一襲曳地長裙,使她顯得分外的高雅飄逸,她看上去不像是在走,那分明是在水面上飄,像蓮花一樣地飄然而至,在呼國慶眼裏簡直就像是仙女下凡一般!她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邁著輕盈的舞步……再往下,就分明是一團火了。那是一身紅帽、紅衫、紅擺裙。人像是在火裏裹著,那火跳著、蕩著、旋轉著,燃燒著的是西班牙舞姿;那脖頸也像是彈簧做的,一彈一彈一聳一聳地動著,顯得十二分的妖冶、放蕩!

此時此刻,呼國慶可以說是百感交集!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小謝會對他這麽好。他覺得他得到的不是一個女人,是美的和數,是美的積!三十多年來,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女人,什麽叫愛情,什麽叫“女為悅己者容”!女兒真是水做的嗎?那骨那肉也都是水做的?不然,怎會有如此的浪漫、如此的風流?那鮮艷在一次次的展覽、一次次的舞蹈中,變幻著不同風格、不同形式的妖美,那一行一動、一顰一笑、一嗔一嘻,真是千嬌百媚呀!

已是深秋了,夜寒寒的,可謝麗娟卻一次次地從她的閨房裏走出來,一次一次地更換裙裝,一次次地展覽自己,那奉獻飽蘸著女性特有的愛意……

當她換到第八次時,小謝兩手提著裙邊,躬身施了一禮,含情脈脈地說:“國慶啊,我最喜歡的八套衣服全都給你看過了。你喜歡嗎?”

呼國慶默默地點了點頭,說:“喜歡。”

小謝說:“高興嗎?”

呼國慶說:“高興。”呼國慶說著,不知怎的,眼裏竟有了淚水。

小謝說:“這一生一世,我從沒這樣兒讓人看過,包括我的父母。我只給你一個人看,我只是希望我愛的人高興。那麽,你告訴我,你還想要什麽?”

呼國慶一時淚流滿面,他雙手捧著臉,哽咽著說:“我是個農民的兒子,這輩子能遇上你,值了。”

最後,謝麗娟站在那裏,閉上雙眼,頃刻間化成了一條白亮亮的美人魚……當兩人相擁在一起時,謝麗娟柔聲說:“主人哪,我的主兒。你只看了形式,還沒有品嘗內容呢。我是你的魔盒呀!我就是你的小魔盒。打開吧,你快快把她打開……”

那是怎樣的“魔盒”呢?有風嗎?有雨嗎?有驚雷嗎?有閃電嗎……當然是有的。那分明是一個忘憂谷,在那裏可以讓你忘卻一切煩惱,你覺得你時而像是在駕著彩虹飛翔,時而是在鳥語花香中踱步,時而又在飛流直下的瀑布裏放舟;那雲兒就在你的手上,風兒就在你的腳下;天是什麽,那是你的腰帶;地是什麽,那是你隨手丟棄的土塊;你是什麽,你是一片羽毛,你是一支響箭,你是一條快槍!瘋吧,你自由了。你是上蒼,你是主宰,你是萬物的神,你是放蕩的魂,讓世界顛覆,讓時光倒流,讓萬物都來傾聽這肉在肉中的歌唱!

多麽好哇。“魔盒”放出的是人世間最優美的旋律。那旋律一遍一遍地訴說:“好嗎?我好嗎?想再好嗎?”

他說:好。再好。再好。

這真是一個狂歡之夜呀!

第二天,當呼國慶醒來的時候,已是上午十點鐘了。他懶懶地躺在小謝的床上,體會著從未有過的松弛和乏累。一夜的翻江倒海,使他仍沈醉在那無比的甜蜜之中,那美妙,那溫馨,那無比的好,實在是讓人陶醉呀!此時此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身在何處。他只是覺得乏,太乏了,那乏像是在美酒裏浸過、泡過,帶著讓人愜意的慵倦。

他睜開眼來,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著,望著煙霧一圈一圈地在他的眼前散去。而後,他扭過身來,看見床頭的小櫃上擺著一個精致的小托盤,托盤上放的是一杯牛奶、一個煎蛋、兩片面包,還有一張紙。他伸手把那紙拿了起來,只見上邊寫著:“我的人,早餐已備好。我上班去了。等我回來。”後邊是一個花形的“吻你。”

當他放下那張紙時,手不由自主地碰到了他的手機,到了這時,他才想起來,他的手機已經關了一天一夜了。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剛要開,遲疑了一下,卻又隨手把關著的手機撂在了床頭上。

驀地,他心裏就像被蟲咬了一樣,突然就憶起了他目前的處境。他還是縣長嗎?一縣之長。也許,停不了多久,三天?五天?七天?等那個會一開,他就不再是縣長了。多少年的心血、奮鬥,也就付之東流了!一個農民的兒子,能有今天,容易嗎?他曾是怎樣的努力呀!本來,他認為他是熟悉這塊土地的,他知道這塊土地上生長著什麽。在理論上,他甚至可以給他們開一門有關這塊土壤的“政治課”。可是,他卻敗了,敗在了那個王華欣的手下,他真是不甘心哪!那麽,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於是,那一團亂麻又重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接著,他的大腦像接通了信號一般,立時就化成了一部高速轉動的機器,在機器裏,市、縣兩級的幹部們全都成了一個個符號,那些符號在不斷地進行排列組合,不斷地變幻著組織方式,X+Y+Z=……可是,不管怎樣的變化,其結果最終仍是:此題無解。

呼伯說,有些事,要看值不值……值不值呢?

門響了一下,輕輕的。片刻,謝麗娟突然推開臥室的門,“喵”的一聲,跳到了呼國慶的懷裏,說:“我的人,你醒了?”接著,她又親了他一下,輕聲說,“我是偷偷溜回來的,現在還不到下班時間呢。我就想看看你。”

呼國慶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

謝麗娟貼在他的耳邊說:“怎麽,你後悔了?”

呼國慶說:“後悔什麽?不後悔。”

謝麗娟說:“真不後悔?”

呼國慶有點機械地說:“真不後悔。”

謝麗娟說:“那好,告訴我,中午你想吃什麽?”

呼國慶笑著說:“吃你。”

謝麗娟“呢”了一聲,在他身邊撒嬌說:“你吃,你吃。”

呼國慶剛摟住她,謝麗娟卻出溜一下,從他懷裏滑出去了,說:“別,你太累了。”

過了一會兒,謝麗娟靠坐在他的身旁,忽閃著兩只大眼睛,說:“國慶,你的縣長情結太重了。我知道,在這塊土地上,人是活臉面的,臉面就是人的命。如果仍待在這裏,你會很痛苦的……”呼國慶剛要說什麽,小謝卻把他的嘴捂上了,說:“你聽我說完好嗎?我昨天晚上就想過了,今天早上又認真考慮了一下。我決定辭職。”

呼國慶一楞,說:“辭職?”

謝麗娟點了點頭。

呼國慶詫異地說:“你辭職幹什麽?”

謝麗娟說:“咱們一塊走,離開這裏。”

呼國慶有點茫然地說:“上哪兒?”

謝麗娟有點興奮地說:“去深圳,我那裏有好多同學呢。論你的才幹,絕不比他們差。”

呼國慶沈默了。

謝麗娟偎在他的肩頭,輕聲地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嘛。你願不願意去?”

呼國慶沈吟了一會兒,說:“願。”

小謝說:“有點勉強,是吧?”

呼國慶說:“我是心不甘哪……”

小謝說:“國慶,我都是為你考慮的。我是怕你一旦……”

呼國慶拍了拍她,說:“我知道。”

小謝說:“天下很大,不是嗎?”

呼國慶說:“天下很大。”

小謝說:“這麽說,你同意了?”

呼國慶一時沖動,悲憤地說:“走!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

小謝一聽,“咯咯”地笑起來,於是,兩人又滾在一起了……

午後,呼國慶一覺醒來,突然覺得心裏很空,很煩躁。他竟然有了一絲犯罪的感覺,他甚至覺得他是在走向墮落。一時,就覺得臥室裏那帶有淡淡香味的靜謐像無形的鋸一樣,在一下一下地鋸他的心。到了這時,他才意識到,那沒有電話、也沒人請示工作的日子,竟是這樣的難熬!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把手機打開了……

片刻,電話鈴響了,響得很驟!呼國慶心裏一個冷驚,立馬對著話機說:“哪裏?”

只聽電話裏急切地說:“呼縣長嗎?餵,是呼縣長嗎?!”

他聽出來了,立即回道:“……根寶嗎?是我,我是國慶。”

楊根寶在電話裏說:“你在哪裏?我都快急死了!怎麽也打不通你的電話。這會兒,你在哪裏?!”

呼國慶怔了一下,遲疑說:“我、在……市裏。”

楊根寶在電話裏說:“呼伯讓我轉告你,要你立即回到縣裏去。回去以後,不要向任何人打聽消息。原則是,不問不說,照常工作……你聽清楚了嗎?”

呼國慶聽了,心裏怦怦跳著,從床上一躍而起,說:“明白了。”

掛了電話,呼國慶快速穿好衣服。當他要離開時,才“呀”了一聲,猛地一拍腦殼,在慌亂之中找到了一片紙,給謝麗娟匆匆留了一個條——

小謝:情況有變化。來不及等你了。回頭再給你聯系。

國慶匆匆

緊接著,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鏈上的一個環

呼天成只打了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是直通北京的。

在北京時間的早晨六點四十分,呼天成往北京撥了一個電話。掛這樣的電話不能太早,早了,人還沒有起床,就是勉強接了,也是迷迷糊糊的;可也不能晚,晚了,就是聽新聞的時間了,到了那時候,人已經晨練去了(一邊鍛煉身體一邊聽新聞),這是一些上層人物的生活規律。所以,六點四十分,是打電話的最佳時間。

鈴聲響了兩遍,電話掛通了……

兩個小時之後,又一個電話掛到了地處中原的許田市。

這個電話是從省城打來的。

電話直接掛到了市委,並且指名要市委書記李相義親自去接。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既渾厚又富有磁性,中氣很足,那語氣仿佛是很隨意,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電話裏說,相義嗎?市委書記李相義趕忙回道:是,是我……電話裏不緊不慢地說:有件事,請你辦一下。李相義站得更直了一些,說:老書記,您請講……電話裏說:最近,關於潁平縣,我聽到了一些反映,很不好嘛。竟然有人幹出買官鬻爵的事情?聽說,堅持原則的同志反而受到了打擊?不好嘛。這件事,你要過問……市委書記李相義心裏“咯噔”一下,趕快匯報說:老首長,這件事比較覆雜,事情是這樣的……可他的話很快就被打斷了,電話裏說:……你不要再說了,詳細情況我已經知道了。該糾正的要糾正嘛。李相義有些為難地說:……這,市委常委已經研究過了呀。電話裏說:可以覆議嘛。你們再重新議一議。李相義對著電話叫苦說:……老領導,班子裏九個常委,不好操作呀!立時,電話裏沈默了,片刻,那講話的語氣加重了:要堅持原則!……接著“啪”的一聲,電話放下了。

李相義手拿著電話沈默了很久,雖然已是深秋,他頭上還是冒汗了。作為許田市的一把手,省裏交代的事情,他不能不辦。可是,市委已經作出了決定,只怕是文件都打好了。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個地級市的領導,如果隨隨便便就改變決定,一級組織的嚴肅性何在?!況且,九個黨委,一個人一條心,他用什麽辦法來對付那八張嘴呢?!再說,他已經讓分管組織的書記跟王華欣本人談過了,那就是說,已正式地以組織形式定下來了。改選在即,一個縣的安排牽涉方方面面,臨時改變決定,說不定會鬧出亂子的。當然,這還不算是最棘手。最最難辦的,是他將無法面對王華欣。

說起來,李相義在許田算是比較清廉的幹部,口碑也不錯。但是,他這個人不吸煙不喝酒,卻有一個很獨特的、有時讓人覺得不可想象的嗜好。這個隱秘的嗜好,雖然外人不知,但在縣市級的領導圈裏,可以說是半公開的秘密。多年來,他最喜歡吃一樣東西:嬰兒胎盤。這東西對一個市級醫院的婦產科來說,並不稀罕。關鍵在於獲取和炮制的方法。首先,它必須是“頭胎胞衣”;第二,必須是年輕健康的育齡夫婦生的,沒有什麽傳染疾病;第三,它必須是A型血;第四,它要九蒸九曬,去穢去腥;第五,也就是最後一道工序,它還要放在用生鐵做成的鏊子上用溫火焙幹,焙幹後再用棗木做的小搟杖研成碎面面,而後再一點點、一點點地像藥一樣地裝到那種很小的可以隨身攜帶的膠囊裏去。要達到這五條要求,那就太難了。必須有一個懂行的人在醫院裏專門盯著才行。而這種東西就是王華欣的妻子給他提供的。

王華欣的妻子是市醫院的婦產科醫生,有這方面的便利條件。當王華欣得知他好吃這一口時,就給他老婆下了一道命令,讓她按時給李相義送去。這種東西,取之不易,做起來更麻煩。開初的時候,她給李相義送去的是鮮的。那是現取現做,炮制得也比較簡易,也就是用堿水洗上三五百遍,加上各種佐料,用鐵鍋炒出來,同時再烙一些薄薄的小烙饃,趁熱把炒出來的東西一卷一卷地裹在小烙饃裏,用保溫的飯盒裝上給李相義送去。這種“小烙饃卷式”的做法,吃起來味好,也鮮。但也有缺點,不易存放。送去就必須趕快吃,如果一下子吃不完,放上一天兩天,就壞掉了。後來,王華欣的老婆經過一次次的改進,終於發明了“膠囊式”吃法,這種吃法不但可以常吃常鮮,而且攜帶方便。按說,做這樣的事情,雖然太費工夫,但假如只是做那麽一次兩次,也算不上是多大的恩惠。可王華欣的夫人是月月、年年,多少年一貫如此哇……這麽一來,這個人情就欠得大了!於是,兩家的關系就越來越親密。所以,當王華欣要求動班子時,他就一口答應了。

現在,如果讓他改變決定,他還有何面目見王華欣?!

在平原上,有一句最厲害的罵人話,叫做“紅口白牙”!你“紅口白牙”說出來了,卻又說了不算。那麽,你就別想在這裏做人了。

怎麽辦呢?

人是感性動物啊,李相義能多年不生病,身體一直很好,那是多虧了王華欣的夫人。在二十世紀的今天,能有什麽比健康更重要哪?所以,李相義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拖一拖。拖一拖好哇,這樣對上對下,都會有交代。省裏老領導來了電話,他不能、也不敢不辦。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向著王華欣的。假如公文已經發出去了,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他在辦公室裏踱了幾步,這時秘書走進來,提醒他該吃“膠囊”了。他端起倒好的水,吃了兩粒,突然想起,是否給王華欣撥個電話,通通氣?於是,他輕輕地擺了一下手,秘書會意,悄沒聲地走出去了。關上門後,李相義又沈吟了片刻,他覺得應當更慎重地考慮考慮,這個話該怎麽講才好。於是,這中間就錯了六秒鐘的時間,就是這短短的六秒鐘,使事情發生了變化。就在他剛要撥電話時,另一部電話卻響了……

電話仍是從省城打來的。接了這個電話之後,李相義像挨了一悶棍似的,頭一下懵了。打電話的是他大學的一位老同學,這位老同學現在是省城一所大學的副校長。老同學在電話裏說:“學兄,那件事,我已經給你辦了!”當時,他怔了一下,說:“什麽事?”老同學笑著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呀。你的寶貝女兒公派出國的事,定了!”李相義立時就想起來了,於是連聲說:“喲喲,多虧老同學了。謝謝,謝謝!”這位副校長說:“你也不用謝我。原來呢,只有兩個名額,在省城這個地方,你也是知道的,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呀。現在哪,又多了一個名額,是直接從北京要的。另外,人家還給學校捐了五十萬助學基金,這就沒話說了!學兄啊,人家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老兄真是財大氣粗啊!哈哈……”

李相義越聽越糊塗了,就說:“餵,餵餵,怎麽回事?我不知道哇,誰給你們學校捐了五十萬?”電話裏說:“呼家堡嘛。你們市裏那個赫赫有名的呼家堡呀!錢是他們捐的,指標也是他們搞的,你怎麽會不知道呢?好啦,好啦,不管他誰捐,問題解決就是了……”

這個電話可以說來得非常及時。正是這個電話使李相義改變了主意,下了最後的決心。李相義膝下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個兒子都早早成家在外了,身邊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女兒。女兒從小就很嬌,考大學時就是托了關系的。上了大學後,不知怎的,又鬧著非要出國。為這事,李相義曾經托過那位在省城大學任副校長的老同學,可事情卻沒辦成。因為省城有來頭的關系太多了,指標又很少,李相義根本排不上號。為這件事,女兒整整哭了兩天,鬧得家裏雞犬不寧……人心都是肉長的呀!

當李相義聽到“呼家堡”這三個字的時候,就什麽都清楚了。

作為當地的一把手,他非常清楚呼天成的背景和他身後那巨大的關系網絡。他深知,在這塊土地上,幾乎沒有老頭辦不成的事情。呼家堡是全省乃至全國都有名氣的老典型。幾十年來,老頭接觸的上層人士太多太多了!這裏邊包括很多省、部級以上的幹部……有的是他在“文革”中救過命的,有的曾在暗中受到過他的恩惠,有的甚至是幾十年來從未斷過來往的老朋友、老關系,千絲萬縷呀。他要說句話,分量是很重的。

況且,老頭賣了一個這麽大的人情,五十萬哪!這五十萬名義上是捐給省城大學的“助學基金”,而實質上,卻是為李相義的女兒鋪路的。人家特意從北京要來了指標,人家出了五十萬“助學基金”,真是“談笑間,灰飛煙滅”!而且,這事做得天衣無縫,叫任何人任何時候都說不出什麽來。他在暗中幫了你,事先又不讓你知道,甚至你知道了也無法拒絕。老頭是真高明啊!而且是深不可測……

膝下有一女,這當爸爸的,就很難做人了。悲哀,悲哀呀!

那麽,孰重孰輕,又當何去何從呢?費思量哇。

若論感情,李相義還是離王華欣近一些。他覺得,應該是可以找到一個借口的。他只要一個“借口”,事情就有了回旋的餘地。於是,他把秘書叫過來,吩咐道:“你給我查一下,潁平縣的批文發下去沒有?”

秘書應一聲,快步走出去了。片刻,秘書又匆匆走回來,匯報說:“組織部說,還沒發呢。”李相義很嚴肅地質問道:“為什麽到現在還沒發下去?”

秘書說:“他們說,打印機壞了,送去……”

一語未了,李相義大怒,他一拍桌子,說:“胡鬧!”

接著,李相義轉過臉去,背著手站在那裏,沈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低聲吩咐說:“文件立即收回。另外,馬上通知開常委會。”

沒有畫成的句號

呼國慶回到縣城後才知道,有關他下臺的消息,早已經在縣城裏傳開了。

潁平縣城並不大。解放前,這裏曾是豫中平原上有名的煙葉集散地,說起來是比較繁華的。那時候,最熱鬧的地方,也就是老人們常掛在嘴上的“九大街”!提起那九條麻石大街,在老人們眼裏是很引以為自豪的。其實呢,說白了,也就是橫豎只有九條大街外加一個煙花巷罷了。後來,老縣城經過歷年的多次改造、擴展,近些年又新修了環城路和貫通南北東西的大道,這才有了現在的規模,方圓三四平方公裏的樣子。在潁平,過去有句俗話叫做:城東放個響屁,城西的人都會聽到。這其實是說潁平是個消息傳播很快的地方。因為城圈小,人口相對集中,出門擡頭不見低頭見,再加上潁平人本質上就喜好傳播閑話,這樣一來,有點什麽事是瞞不了人的。

所以,呼國慶一回到縣政府大院,幹部們立時就表現出了一種有距離的親切。這種親切是掛在嘴上的,是面實心猴的具體體現。你想,這家夥已經完蛋了,完全沒有必要再去巴結他了,可當他向你走來的時候,你該怎麽辦呢?在平原,這又是一種土生土長的厚道,一種經過包裝的荒誕,也可以說是一種“虛偽”和久遠的算計。萬一他有一天東山再起呢,到了那時候,你也仍然可以走過去,拍拍他說,老夥計,你真中啊!呼國慶非常清楚這一點,當他跨步登上辦公樓的臺階時,每一個碰上他的幹部都做出十分謙恭的樣子,微笑著對他說:呼縣長回來了?……呼縣長你好!……呼縣長……甚至有人跑上前來,握住他的手說:“呼縣長,真想你呀!”然而,每一個跟他打招呼的人,如果細心觀察的話,就可以發現,那嘴是向前的,心卻是向後的,那“賊”就在眼裏閃著,叫人看了心寒!

然而,呼國慶卻仍像往常一樣,很平靜地走著,該怎麽著還怎麽著。有人打招呼了,他就很隨意地點點頭,有時也“嗯”上一聲兩聲,跟人握握手,卻並不停下來。等他進了辦公室之後,那分明是有意拉開的距離一下子就顯現出來了。首先是沒有人主動來向他請示工作了。原來,他每次從外邊回來的時候,辦公室外邊的過道裏總有一群一群的人在等著他,秘書們也都忙得不亦樂乎。現在呢,說門可羅雀有些誇張了,沒人來找卻是實實在在的。就是那些必須由縣長親自點頭的急事,各局委的幹部們也只是打個電話說一說,不再登門了。有的幹脆就直接上東院去了。

電話仍然很忙……那是一些平時跟呼國慶關系比較密切的人打來的。這些人已經知道呼縣長要下了,就生怕得罪了縣委書記王華欣,對呼國慶自然是避之不及,該躲就躲,怕將來受什麽牽連。可他們良心上又有些稍稍的不安,在傳統上受著“人一走,茶就涼”的折磨,於是就借用電話傳遞一些讓他們不至於那麽尷尬的意思:他們有的是想表示一下適度的慰問;有的是敘說些帶有幾分探詢意味的關切;也有的是想做一些表白,以示他們還是有感情的。所以,在電話裏,那話語就顯得更熱切、更仗義!

這些,呼國慶都一一笑納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範騾子。

範騾子應該是最早得到消息的。當他知道呼國慶要下臺時,一下子高興壞了!就猛喝了些酒。要擱平時,酒也就是喝到了七八分的樣子,可他因為郁積太久、仇恨太多,心裏突然這麽一暢快,就喝得有些猛,喝著喝著,那酒勁自然就上頭了。酒壯人膽哪,於是,借著幾分酒力,他就大白天挎著一支大號手電筒,搖搖晃晃、大大咧咧地到縣政府大院裏來了。

進了院子,他馬上就捏亮手電,對著辦公大樓,四下裏亂照了一氣!有人圍上來,好奇地問:“騾子,你這是幹啥呢?”範騾子吐著滿嘴酒氣說:“停、停、停電了不是?聽說停電了?我來給你們照、照個亮!”有人說:“騾子,你是喝醉了吧?誰說停電了?”騾子就一邊四下裏打著手電,一邊擠擠眼說:“這、這事誰不知道?滿大街都知道!你還不知道哩?我來給你們照、照照……”有人就逗他說:“騾子,你是來要錢的吧?”範騾子就嘟囔著說:“黑、黑呀,太黑了!太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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