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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省級領導來給呼伯拜壽,呼伯一個都不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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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扣上……

她用低低的、近似耳語的聲音說:“呼伯,我走了。”

呼天成擺擺手:“去吧,孩子。”

小雪兒又咬了咬嘴唇,快步地朝門口走去。可呼天成又忽然叫住她說:“等一下……”小雪兒站在門口,轉過臉來,默默地望著他……

呼天成說:“你媽她……”

小雪兒說:“我媽她……”

呼天成說:“噢,噢噢。孩子,給你媽捎個話,就說我……讓她多保重吧。”

小雪兒默默地點點頭……

接著,呼天成又用傷感的語氣說:“孩子呀,你呼伯老了,上歲數了,又管著呼家堡這麽一大攤子……有時候,也累,也孤啊!你得閑的時候,多來看看你呼伯,好嗎?”

小雪兒又點了點頭。

呼天成嘆了口氣,終於說:“天不早了,回吧。”

小雪兒走後,呼天成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他喃喃地說:“好菜呀,多好的一盤菜呀!”

接著,他眼前出現了另一個女人,出現了一雙淒然動人的眼睛,出現了許許多多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日子,那些日子就像是粉紅色的羽毛,在他的眼前亂紛紛地飛舞著,一片一片,一絮一絮地落在他的心上,飛動著的是羽毛,落下的卻是火焰……他的心說,是鋼人也化了呀!

是呀,三十五年前,他曾經救過一個女人。每當想起那個女人,他就會聞到一股棗花的氣味。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早晨,那個女人倒在村口的草庵裏,那天,她穿的就是一件棗花布衫……後來,那女人多次對他說: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可他一次也沒有要過那個女人……他多想要那個女人呀!可是,那時候,那時候呀……

現在,在他六十大壽的這一天,她的女兒來了,她是來回報他的……什麽叫“獻身”?這才是“獻身”哪!人,活到了這份上,也算值了。賬是不能還的,有些賬必須讓它欠著,欠著很好。更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今夜,他沒有再聽到那“沙拉、沙拉”的聲音,它竟然不再出現了……為此,他也有一點點的遺憾。

呼天成輕輕地拍著腦門,默默地對自己說:練吧,再練練功吧……

夜半時分,呼天成練完功,剛剛躺下打了個盹兒,突然,那個放在小茶幾上的“對講機”響了,裏邊傳出了民兵連長呼二豹那急切的呼叫聲:“呼伯,呼伯有急事向您匯報,有急事向您匯報!”

呼天成坐了起來,拿起那個對講機,平靜地問:“啥事?說。”

呼二豹在對講機裏遲疑了一下,說:“這事,鱉兒……”

呼天成問:“急事嗎?”

呼二豹說:“急事。”

呼天成馬上說:“你來吧。”

一個時辰不到,呼二豹手裏抓著那部對講機,氣喘籲籲地跑來了,他一進門就報告說:“呼伯,有人往您臉上抹屎!”

呼天成仍坐在那裏,沈靜地看了他一眼,批評說:“看你慌哩,慌個啥嘛?啥事兒吧,說清楚。”

呼二豹喘了口氣,又說:“我剛剛得到消息,有人要走……”

呼天成問:“誰要走?往哪兒走?”

呼二豹說:“就是那個楞頭青貨,在面粉廠的那個劉庭玉。操!他要脫離集體,要帶著老婆孩子走。這不是往您老臉上抹屎是啥?!”

呼天成心裏“咯噔”一下,好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走就讓他走嘛,你慌個啥?”

呼二豹一時被激住了,他望著呼天成,張口結舌地說:“這,這……他正收拾東西哪,明兒一早就走了呀!”

呼天成的心被狠狠地紮了一下,就在二十天前,省裏的一個領導來參觀的時候,他還笑著說:“呼家堡沒有一個人願意脫離集體,打都打不走啊!”那個領導也笑著說:“你們是平原一枝花,富喲!”可現在,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人要走了……這是扇他的臉哪!

呼天成閉上眼睛,沈默了一會兒說:“通知幹部們,開個會吧。”呼二豹應了一聲,立時走到院子裏,拿著對講機大聲吆喝起來……

一會兒工夫,幹部們匆匆趕來了。等人到齊的時候,呼天成站起身來,望了他們一眼,說:“你們討論吧,拿個意見出來……”說著,卻徑直走到靠裏邊的那張草床上,一扭身躺下了。

呼家堡繩床

這能算是一張床嗎?

它是那樣的破舊,床幫僅是幾塊粗糙的、黑汙汙的木頭,木頭上泛著一股腥嘰嘰的氣味,那氣味是人的油汗和蚊蟲的屍體餵出來的。說是床,也僅是床框上簡單地網著一些草繩,草繩上結著一個一個的網結,那網結是一扣一扣的,人躺上去的時候,就像是落在了一個沒有多少張力的兜網上,那一扣一扣的繩結會深深地勒進人的皮膚。那可是些帶有毛刺的草繩啊!

可是,對呼家堡來說,這繩床是有紀念意義的。這張繩床的床幫是槐木的,很結實,它已有四十年的歷史了,可以說,它是呼家堡艱難歲月的見證。早在四十年前,在呼天成剛當上支書的時候,村裏很窮,窮得連一張桌都買不起。於是,呼天成就帶人下河坡裏割草,而後把草曬幹,擰成繩子;又伐了幾棵不長的老槐樹,打了這麽個繩床,這些繩床後來就成了他們的辦公用具,夜裏開會,可以坐一坐,躺一躺,實在是太晚了,就睡在這些繩床上……漸漸地,這些繩床大多都坐壞了,也就不再用了。可呼天成卻執意要留下一只,他說他已經睡習慣了,離開這草編的繩床,他睡不著覺。

“呼家堡繩床”的光榮,是很多年後才有的。最早的影響,是一位省委副書記造出去的。

一九六六年冬天,呼天成秘密地從外邊接回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用架子車偷偷拉來的,他的腰被打斷了。而後,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裏,那人就隱藏在蘋果園的茅屋裏,躺在一張草床上……多年後,一直到那人再次覆出的時候,人們才知道,這裏曾經藏過一個省委副書記!這位省委副書記覆出後,特別懷念在呼家堡的那些日子,尤其懷念他曾經躺過的那張草床。他到處給人說,要不是老呼的那張草床,他就活不到今天……

他說,那時候,他的腰被紅衛兵打斷了,疼得厲害,可一躺到那張草床上,他身上的疼痛馬上就輕了,先是麻,後是癢,哎呀,那滋味真是舒服啊!……他說,因為怕人發現,他沒有請醫生看,也不敢請醫生看,是那些草的氣味治好的他的腰,百草治百病啊!……他還說,一躺到那張草床上,不知怎的,這心就靜了,什麽也不想了。他馬上就看到了他的母親,他能咬著牙活下來,就是他想到了他的母親……

這位省委副書記走一處說一處,一時,“呼家堡繩床”就成了上層一些領導眼裏的神奇之物!那些上了年紀的高層領導人,有過腰疼病的,紛紛派人前來討要,連北京都知道了“呼家堡繩床”的傳說……(當然,那些送人用的“呼家堡繩床”,已不是昔日的那種破繩床了,床架是專門定制的,草也是專門種植的、經過選擇的,不像以前那麽紮人了。)

再加上一些報紙和電臺的鼓噪、宣傳,“呼家堡繩床”一下子名揚四方!它先是具有了包治百病的神性,繼而又成了一種精神的象征。

然而,真正喜歡繩床、離不開繩床的,卻只有呼天成一個人,只有他這張繩床才是采集了二十多種草編出來的,其中有很多種帶有毛毛刺兒的草,他特別喜歡那種紮紮窩窩的感覺。

他只要一躺到那張繩床上,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全流到脊背上了。那刺是一點一點的,一芒一芒的,一小窩兒一小窩兒的。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感覺到這裏有一點點兒紮,那裏有一星星兒的刺,那刺動是很輕微的,是可以品的。慢慢的脊梁上就像著了火,是慢燒的小火,小火在他的毛孔裏燒著,一點點、一點點地熱,那感覺就像是有什麽從脊背上流出來了,一炙一炙地流,一潤一潤地流,多好啊,那初期的紮紮窩窩的疼點在慢慢地消失,脊梁也跟著消失了,再過一會兒,就沒有脊梁了,什麽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氣味,那是一種草和肉體接觸後產生出來的氣味:先是腥,有一點苦澀的腥;接著是香,也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香;而後是甜,仍是那種帶一點苦澀的甜。再接著,草的氣味就把人整個覆蓋了,各種草都在釋放著它們的氣味,他成了氣味的導體,那被割了又曬,曬了又擰的草像是還陽了一樣,發散出一股股濃烈的黑顏色的芳香……他就像是躺到了大地之上,躺到了無邊的田野裏,身下是一窩一窩的熱土,四周是茂密的草叢,他也就跟著化成了一株草,成了草精了,他也常給人開玩笑說,他就是草托生的,他是“草精”。到了這時,也只有這時候,他的大腦裏才會一片清明,該放下的全都放下了,該扔的也都扔掉了,那思緒就像錐子一樣,尖銳地紮在一個點上,那麽,思考重大問題的時候就到了。

呼天成很久沒有躺這張草床了。過去,每逢遇到重大問題的時候,他都要在這張繩床上,躺一躺。以此來平靜心中的火焰。這裏是他思考問題的地方,也是他痛下決心的地方。

現在,呼天成蜷在那張草床上,緊閉著兩只眼睛,腦海裏空空靜靜的,可他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個小人兒。那個狗兒曾經穿著一個小紅兜肚,在他的眼前爬來爬去,流著兩筒清水鼻涕,可他爬著爬著竟也長大了。他高中畢業,當過三年兵,是他把他送走的,當的是消防兵,在城裏學爬墻……而後他就回來了。

他沒把這孩子當回事兒,回來把他分到面粉廠。他甚至都記不清這狗兒的面目了。只記得這娃子黑黑的,有點靦腆,不大愛說話。可是,他看走眼了。他沒有想到,就是這麽一個小狗兒,在他的六十大壽的這一天,竟然要脫離集體……

是呀,是呀,他的確是把屎罐摔到了我的臉上!不,狗兒是整整扣下了一個屎盆子!他為之奮鬥了四十年的呼家堡,在今天,在他無比輝煌的時候,竟然有人蔑視他的存在,連招呼也不打,說走就走?!沒有天了嗎?沒有日月了嗎?沒有世界了嗎?!他曾多次在大會上講過,呼家堡是一個整體,呼家堡的榮譽不是哪個人的,是大家的,每個人都是呼家堡的一分子,大家都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珍惜集體的榮譽。如果有人破壞呼家堡的榮譽,那麽,大夥說怎麽辦吧?……他記得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整個會場上齊聲高呼:撕吃他……

可是,竟敢有人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竟敢有啊!

呼天成身子微微地動了一下,在心裏默默地說:有人給他送禮來了,在他六十大壽的這一天,有人給他送來了禮物,那是一個屎盆子!這是最好的一份禮物了!好哇,好哇。

許多年來,他覺得他已練就了一雙鷹眼,他的眼就是專門用來識人的。他從未看錯過一個人,四十年來,他培養了多少人才,又送走了多少人才呀!有多少人對他說:老呼,你真是慧眼識人哪!可是,這一次,他卻看差眼了。他竟沒註意到這麽一個人,這的確是個人物,是個人物啊!可他為什麽要走呢?仇恨他?是為了那件事……也許。平日裏不動聲色,突然來這麽一下子,這年輕人肯定是動了心思的,他是工於心計呀!要不,他是不會走的。在他六十大壽這一天,他敢站出來,敢說出那一個“走”字,這就說明,他是遇上對手了。許多年來,雖然也有人搞鬼,可他還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地和他對著幹。這一次,他是遇上了。

記得,在送這娃子去當兵的那次歡送會上,他的父親,那個膽小的老實人曾一磨一磨地湊到他跟前,說:“您看,這娃子……”當時,在那樣的場合下,他也順口說了句客氣話,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他爹忙說:“呼書記,您多調教,您可得多調教他呀……”那的確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養了個不安分的娃子……

他在大會上講過多少次呀!集體是什麽?集體是一種信仰,是一種覺悟,要活在一塊活,死在一塊死;集體就是一架馬車,你往東,我往西,驢拽狗不走的,行嗎?集體就是一塊責任田,你種這,我種那,你兩壟谷子,我二鬥黍秫,行嗎?集體就是賣了老婆買合籠,不蒸饅頭蒸(爭)口氣……唉,草是要鋤的,牲口是要用鞭子抽的。草隔一段不鋤它就要瘋長,牲口隔一段不抽也會尥蹶子。俗話說,土是養人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土得有“墑”,這個“墑”很重要啊!水多了它澇,天幹了它旱,人也是這樣啊!

這三年,就這三年,他大意了。

娃子呀,你的根在這裏,你的戶籍在這裏,你的父母在這裏,你能走到哪裏去呢?你跟你呼伯鬥心眼,你還太嫩了一點,你還嫩哪!他是可以不讓他走的,只要他言語一聲,他就走不了。這樣,要是這樣,就太小家子氣了,傳出去影響也不好。可這不僅僅是走一個人的問題,這事關呼家堡的聲譽呀!多少年來,呼家堡一直是鐵板一塊,這塊鐵板是他花了四十年心血熔煉的,現在,這塊鐵板出現縫隙了……

想到這裏,呼天成的肝疼了,他的肝上冒出了一團一團的火苗……他心裏說:老了?難道真是老了?

呼家堡的議會

一個時辰之後,在繩床上躺著的呼天成扭了個身兒,坐起來了。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顯得異常的平靜。他把幹部們重新召進屋來,大咧咧地對村秘書說:“根寶,給我弄根煙兒。”

村秘書趕忙從兜裏掏出一盒“紅塔山”來,那煙盒的封口已經撕開了,是早已準備好的,他遞上去一支,接著又點上火。呼天成吸了兩口,擡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撒了一圈,說:“說說吧?”

民兵連長呼二豹一下子跳起來了,炸聲罵道:“鱉兒作死呢!叫我說,捆他一繩,看他還操不操了?!”

呼天成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坐下,坐下說。”

呼二豹一下子就蔫了,他乖乖地坐下來,不吭了。

呼天成又鼓勵他說:“說吧,繼續說。”

呼二豹吭吭著,臉漲得通紅,他想小點聲說,可他大嗓門吆喝慣了,不會小聲說話,只好捏著腔說,他的聲音盡量往小處走,可聽起來竟還是紮紮窩窩、枝枝杈杈的:“我說,我是說……”他一邊說一邊看呼天成的臉,想從呼天成的臉上看出點什麽,可他什麽也沒有看出來,只好接著往下說,“我有個好法兒,一繩下來他就老實了。就是用那種細繩兒,細塑料繩兒,拴住他的兩只大拇指,只綁這倆指頭,別處不動他,而後把狗日的吊起來,日弄到梁上,也不用吊太高,只一磚高,將巴差的似挨地似不挨地,內盟往下蹭了,蹭一下‘胳肢’他一下,蹭一下‘胳肢’他一下,光往癢處‘胳肢’……用不了多會兒,一頓飯的工夫,他就老實了,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這個法兒沒法驗傷,誰也驗不出來傷在哪兒……”呼二豹說著說著,眼發亮了,他直了直腰,望著眾人,還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

一時,屋子裏靜了,沒有人說話,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淡淡地說:“往下說吧。”

副村長呼國順伸了伸脖子,說:“我……我我說……兩兩句。”他是個結巴舌,有點口吃,他的話總是一節一節的,就像是“敗節草”一樣。他瞪著眼,很認真地說:“叫……叫……叫我說,還……還是,按按制度辦……事。咱……咱咱……不是有規……規定,違違……違反那那個……那……先先停他的水,後斷斷他的電……電,叫叫電工把線給他掐了,弄他半月,可可……可靈!不不……不像話!說……走人就走人,那……那還行?!”

面粉廠的廠長插話說:“國順說這不行。他想走哩,你斷他啥電哩?斷也白斷。他這個人拗,年輕輕的,好琢磨個人,好認個死理兒。你越不讓他幹啥他偏幹啥。叫我看哪,就不讓他走!不能讓他走!”

呼國順說:“咋……咋……咋不行?他他走?!哼,他爹……爹哩?他娘……娘哩?他爹他娘總……總走不了……了吧?他,他爹……爹娘吃水……水不吃?他只要說不……不吃……也也好辦……”

奶牛場場長擰了擰身子,這人說話磨裏磨叨、女裏女氣的,他小嗓說:“說這說那,都是白扯。關鍵是這個頭兒不能開。頭兒一開,往下就難說了……我看哪,抓他一個典型。把他弄到群眾大會上,一上會就好辦了,到時候你一句他一句,光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了!別說鱉兒就那一張嘴,就是他渾身長嘴,也過不了這一關!看看有多少指頭戳他的臉吧?!叫他說說,叫他自己說,咋?集體給他房住,給他錢花,給他供吃供喝,給他配沙發,裝空調……呼家堡哪點對不起他了?呼伯哪點對不起他了?他肯定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好辦了……到時候想咋處理他,咋處理他!”

羊場的場長呼平均身上有膻味,沒人願跟他坐一起,他就在地上蹲著,一只手在地上劃來劃去,劃了一會兒,他忽然擡起頭說:“叫我說,還是用老法兒治他,給他‘開小竈’。”他說著說著,也有點興奮了,唾沫星子濺起來:“找個地方,找個僻靜地方,就我們那羊圈邊上有個小屋,可得勁。弄去,讓民兵看住他,一天三晌讓他家裏給他送罐飯,幹部們輪班找他談,日他娘,黑裏白裏連軸轉,三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儼舅了,一夜一夜熬他,眼熬得跟燈籠樣,用不了幾天都把他攻下來了!看他還操不操了?”

豬場場長劉德有不緊不慢地說:“肉是好肉,就看咋割法兒了。咱這兒不是每月都搞‘民主評議’嗎?我知道那是評議工分,評議工資的。我看,咱改改,咱也給他來個民主評議,評議評議他這個人。讓他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去接受‘民主評議’,一人說他一條錯,就一千多條錯,人身上有一千多條錯,你說他是個啥人?人不敢讓人評議,評議時間長了,連他自己都覺得他是個孬種,大孬種!到他自己也認識到他是個孬種的時候,就好辦了……”

婦女主任馬鳳仙先是像背誦似的說:“誰往呼伯頭上扣屎盆子,我們堅決不答應!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說著說著,她竟然掉淚了。她流著淚說:“呼家堡的男人都該站出來,扇他!啥狗×馬×的東西,良心叫狗吃了?!敢破壞集體?!破壞呼伯……還算人不算?!”接著,她又說,“你們說了半天,凈脫褲子放屁,多那一事,六個指頭搔癢,多那一道兒!叫我說,啥法兒也別使,就一條,弄住他娘,弄住他媳婦,啥都齊了。幹部們根本不用出面,找些積極老婆們,兛‘幫助會’了,看老婆們把他家裏砸磕成啥樣?!那一年開麥升家的‘幫助會’不就是這樣?一群老婆圍住,吃了飯就開,吃了飯就開,指頭搗到臉上,一家夥可老實了!女人家最要臉面,三天下來,保準屙稀屎!”

往下,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發表自己的高見,談出了許多更為絕妙的好主意……會議開得十分熱烈。眾人都異口同聲地說:絕不能讓這鱉兒走!絕不能開這個口子!

在眾人發言的時候,呼天成一聲不吭,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有時,把眼閉上,有時睜開,淡淡地望著眾人。一直到都表了態,都講完了,他才問:“說完了?還有沒有?誰還說?”

就這麽一句,屋子裏又重新靜下來了,眾人都望著他。這時,呼天成說:“大家的意思是不讓他走?”

眾人齊聲嚷嚷說:不能讓他走!他這是給集體抹黑!這個頭不能開……

可是,呼天成卻笑瞇瞇地說:“怕啥?走就讓他走嘛……”說著,他的臉突然就黑下來了,一股黑風風的怒氣罩在了他的臉上,他沈著臉,目光像烙鐵一樣在眾人臉上燙了一圈,厲聲說:“這個頭咋不能開?!走個把人有啥了不起的?還有誰走?你們誰還想走?!說呀,誰走都行,我現在就批準!誰走報名!”

剎那間,屋裏的空氣頓時緊張了,沒有一個人敢吭聲,人們都低下頭去,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一小塊兒……

片刻,呼天成的語氣緩下來了,卻仍是很嚴肅地說:“你們都是呼家堡的幹部,是接班人哪。遇上一點小事就這麽不冷靜,行嗎?別說走他一個人,走十個人,走一百個人,呼家堡還是呼家堡!你們誰想走也可以走嘛,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要留下來的。呼家堡四十年都沒垮,我不相信,現在還有誰能搞垮它!怕什麽?!啊,有什麽可怕的?!”接著,他又說:“毛主席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走就讓他走嘛。當然了,有人要走,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有漏洞。我也是有責任的。在這裏,我就不多批評大家了。”

幹部們全都望著呼天成,一時,也都各自想著身上的“責任”……

呼天成手捧著頭想了一會兒,默默地說:“走可以走,咱還是要做到仁至義盡,總還是要見個面吧?你們說呢?”

立時,民兵連長呼二豹站了起來,馬上說:“我去叫他!”說著,他望了呼天成一眼,見呼天成的眼皮一耷蒙,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幹部們像是悟過來了,一個個又說:“就是,呼伯分析得對,走就讓他走,一粒老鼠屎還能壞鍋湯?走他個把人也沒啥了不起……”

一會兒工夫,呼二豹回來了。他一進門就說:“鱉兒操哪,不來!我把他爹日弄來了。”

這時候,人們才發現,門口還站著一個人。他袖手立在那裏,腰弓著,臉上帶著驚慌不定的神色。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四下探去,可是,沒人理他,誰也不理他。他縮了縮身子,喃喃地說:“他呼伯,你看……”

呼天成望著他,久久不說一句話。他的目光像碾盤一樣壓在劉老頭的身上,劉老頭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弓下腰,再次縮了縮身子,像要鉆進地縫兒似的,頭上出了一層一層的汗珠……

片刻,呼天成淡淡地說:“老劉,你養了個好娃子呀!”

劉全老頭嚅嚅地解釋說:“都勸過他。我勸他,他娘也勸他……不聽勸。孩子大了,我也是沒法呀!”

這時,呼天成笑了笑,說:“沒啥。年輕人嘛,想出去闖闖,是好事。你回去給庭玉捎個信兒,咱呼家堡需要人才,只要是人才,會適當安排的。留下來當然很好。想走呢,不攔他,隨時可以走。不過,咱呼家堡是個集體,不是旅店,不能想咋就咋,你說對不對?就說是旅店,來了也得登個記吧?走時也得打個招呼吧?!嗯?……我說了,走是可以走,隨時都可以走。如果對幹部們有意見,就是走,也要把意見留下來,對我的、對幹部們的,都留下來,好改進工作嘛。你看呢?老劉……”

劉全老頭像雞叨米似的連連點頭說:“我說他,我說說他……讓他來,讓他一定來。”

……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院子裏終於響起了那“趿拉、趿拉”的腳步聲。人們都朝門口望去,然而,在門口出現的仍然是劉全老頭……劉全老頭再次弓著腰走進來,一進門就扇起臉來,他一邊扇自己的臉,一邊流著淚說:“我沒這個兒子,權當我沒養這個兒子……收拾他吧!”

呼天成忙說:“老劉,你這是幹啥呢?別,別……快,讓老劉坐下……”

有人趕忙給老全頭讓座,可他沒有坐,他也不敢坐……只是連聲說:“收拾他,收拾他吧。”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說哪兒去了,收拾他幹啥?他又沒犯法。”接著,呼天成嘆了口氣,手捧著頭沈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娃子鐵了心要走,就讓他走吧……老劉,他既然不願見我,你就再給他捎個信兒。你給他說,我呼天成不是雞腸小肚的人,在外頭要是混不下去,還回來,我還歡迎他。要是遇上難處了,就言語一聲,我呢,多多少少的,在外邊還認識幾個人,也許能幫他一把……就這樣吧。”

這時,民兵連長呼二豹跳起來了,瞪著眼說:“呼伯,就這樣讓他走了?!”

婦女主任也站起來,點著劉全老頭的鼻子嚷嚷說:“老劉,還有良心沒有?有些人的良心是讓狗吃了!啥叫仁至義盡哪?呼伯也只能這樣了吧?!”

呼天成擺了擺手說:“留住人,留不住心,讓他走吧。”

劉全老頭臉都黃了,他往後退著身子,一再嚅嚅地說:“我再說說,我去再說……我,我給他跪下,我讓他來……”說著,他小跑著回去叫兒子去了。

會散了,可呼天成卻一直手捧頭坐在那裏,他還在等著,他想他會來的……

第二天上午,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民兵連長呼二豹走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罵道:“這鱉兒是吃了豹子膽了!”

這時,呼天成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他的眉頭緊皺著,臉上的紋路繃出了一道道凜然的紫色血紅,可他仍淡淡地問:“走了?”

呼二豹說:“走了。”他的目光望著呼伯,仍希望他說一點什麽,只要呼伯言語一聲,他立馬就把那“吃了豹子膽的”追回來!

呼伯不言語。倒是站在一旁的根寶忍不住說:“哼,他還是不走的好。”一語未了,呼伯突然就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這孩子,都不敢見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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