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忘川到達兩地間。四月的兩地間很美。雲羅笑盈盈迎上來，矮身朝她福了一個禮，說：“恭迎神尊大人。”

忘川問：“桃夭呢？他……回來了麽？”

雲羅笑道：“沒有。婢子還以為主人和神尊大人在一起呢。”

忘川的手在暗中握成拳頭，深深吸了口氣，才問：“朝陽呢？告訴本尊他在哪裏？”

她本以為雲羅會搪塞或者拒絕回答，逼得她不得不動用武力，可是雲羅笑盈盈地說：“朝陽公子早就離開了，如今他應該在青丘狐族。”

忘川很意外，皺眉道：“青丘狐族？”

雲羅笑道：“嗯。神尊大人，主人從未為難朝陽公子。朝陽公子為了治好神尊大人的病，與我家主人一同前往巨獸山，身受重傷，還是主人將他救回來的呢。後來主人逼蓬萊島主治好了他的傷，又用蓬萊島主的女兒百合仙子把他換了回來，並且叮囑婢子，定要對朝陽公子以上賓之禮相待。”

忘川更加意外了，眉頭皺得更深：“你說桃夭救了朝陽？”

雲羅笑道：“是啊。神尊大人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找朝陽公子，向他問問清楚。”

忘川道：“朝陽真的在狐族？”

雲羅道：“應該在。一個多月前狐族突發瘟疫，又被魔族大肆屠殺。消息傳來時，正好被朝陽公子看見了。朝陽公子說他與狐族很有淵源，不能不去相助。只要狐族戰亂未停，婢子猜測，朝陽公子一定在狐族。可若已經停了，婢子就不知道了。”

忘川道：“可本尊如何能信你？”

雲羅笑道：“婢子記得清楚，朝陽公子走的那一日是三月初三，婢子和姐妹們正在過節日，熱鬧得很。神尊大人若是不信，可以看一看婢子的記憶。”白蔥般的指尖點了點自己額角。

忘川道：“好。”茲事體大，沒有客氣的必要。她如今乃原身全神，法力無邊，只指尖蘭花般一拂，三月三日的景象便立即呈現。

果然張燈結彩，玉樹瓊花，的確在過節。雲羅在花園裏，和幾個姐妹圍著桌子行酒令猜燈謎，朝陽遠遠走來，喊了聲：“各位姑娘。”

忘川心中噗通一跳，跟著一陣歡喜，她透過雲羅的眼睛看到了那個她日思夜想的人，他穿了一身淡藍衣衫，和月白色的衣裳一樣好看，雖然瘦了些，但依然健康，風度也依舊，那一雙眼睛依然落滿了光輝。

朝陽果然說狐族遭難，必須前去相助。雲羅還問他：“那你不等神尊大人了麽？”

朝陽的神色裏劃過深深的苦澀和艱難，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如果在下回來之前，小川先回來了，請雲羅姑娘轉告她，朝陽在狐族等她。如果……貴主不允許她離開，就請姑娘派個人給在下送封信，朝陽一定盡快趕回。另外，在下的靈犀在巨獸山中被毀，小川若是蘇醒，一定會想盡辦法聯系在下，還請姑娘將這個消息告訴她，免她憂心。”

雲羅沒有撒謊，朝陽在狐族！原來他的靈犀被毀了，難怪聯系不上他！

忘川又歡喜又激動，轉身就走。

“狐族！狐族！無痕快去狐族！”她雖然極少在六界走動，但以她全身法力，要找一個青丘狐族實在太簡單了。

青丘狐族，三千裏，一天就可以到。明天，明天她就可以見到朝陽了，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笑起來。

無痕對自己的主人表現出這麽一副思春少女的模樣，一定非常不解，而且難以適應，為表抗議，故意放慢了速度，忘川發現之後，狠狠地跺了它一腳，喝道：“快一點！你上次在魔族，竟敢聽他人召喚，我還沒收拾你呢！再敢搗亂，我就把你收起來，讓你永遠見不到天日！哼！”

遇到這樣的主人……哎，作為一柄舉世無雙的寶劍，無痕已經很少見到天日了，要是真的被收了起來束之高閣，那簡直就是滅頂之災，會完全喪失掉它作為寶劍而存在的意義。

顯然無痕還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當然也可能是對魔族之事心懷內疚，被忘川一喝，立即用最快的速度飛了起來。

忘川很滿意地讚了它一句：“乖啊。”

然而第二天她並沒有見到朝陽，當天晚上，她就被困在了人間。她經過了一座城市，就不得不停下了腳步，那城叫珞城，城裏鬼火瑩瑩，陰魂纏繞。

深夜的大街上，鬼吏們手忙腳亂力不從心地追趕著一批一批的鬼魂，淒厲的鬼叫聲和不時響起的人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忘川看著這樣的人間，深感內疚。

一只鬼從她面前跑過，又突然折轉，張著血盆大口朝她咬來。她揮揮手，取走了他的記憶。那只鬼立即安靜下來，頹唐而立，呆若木雞。這才是這些鬼魂應有的狀態，遺忘今生，才能走入輪回。一個鬼吏氣喘籲籲地趕來，叫嚷道：“你……你誰呀！大半夜的滿城的鬼，不回家在這呆著幹嘛。”

忘川不覺好笑：“你身為鬼吏，平時也這樣和凡人說話麽？”

那鬼吏倒是被她嚇了一跳，叫道：“你聽見我的話了！……你……你不是凡人啊？”

忘川看了看他，月色下見著一張長瘦臉頰，濃眉厚唇，笑道：“你是……張春？”

那鬼吏又被嚇了一跳，想要湊近來看，又不太敢，問道：“你認得我？你……你誰啊？”說著使勁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嘀咕道，“地獄寒氣……你也是地獄的？”

忘川道：“你湊近來，看仔細些，果真不認得本尊了？”

張春便上前幾步細細看了看，末了忽然笑開：“是神尊大人！”又立即拜倒，“小鬼頭兒張春見過神尊大人。”

這張春性子活泛，做鬼耿直，每一次回冥界覆差都要在奈何橋頭玩耍一回，和奈何橋講些路途上的趣事。忘川雖然性子冷淡，但長年累月，總算混得熟悉了，笑著讓他起身。他剛站起來，就又有幾聲慘叫不知從哪戶人家響起。忘川嘆了口氣，道：“本尊離開不過數日，人間已成了這副模樣。”

張春道：“其實也還沒有這麽糟糕。主要這個地方正好鬧瘟疫，所以死的人才特別多，又個個都覺得自己死得冤，就到處鬧。可把我們哥幾個累死了。神尊大人，人間冥界要是沒有您這位神尊，還真是沒法子。您老人家忙完了，就趕快回去吧。”

忘川道：“連累了你們，抱歉。”

張春道：“神尊大人這話說得不對。這幾日我們著實辛苦，可是這天上地下的，哪一個神仙差役的辛苦，比得過神尊大人您呀！我們這些小吏就不說了，那些大神仙，哪一個沒有弟子幫手，就是冥王，也常常出去游山玩水，還時不時到天庭去轉轉！只有神尊大人您，什麽事都得親力親為，無法假手於人，最是辛苦了！有時候我們這些小鬼兒湊在一起磨嘴皮子，都認為您老人家為了人間冥界，在奈何橋下一躺就是幾十萬年，沒日沒夜，實在太偉大了，勞苦功高，誰也比不上！您老人現在才想要放個假，真是想得太晚了！”

這人一向是個直腸子，雖然這些話不免有敬她之嫌，卻也句句屬實，六界之間，各方大神，唯有忘川一人沒有門人弟子沒有助手侍從，吸納記憶的本領乃天生神性，無可傳授。

偶爾忘川也曾想，這可真真是最最悲哀的命中註定。命中註定，她必須千萬年來永守一處，沒日沒夜，不得片刻脫身。

所以她練就了絕大多數神仙都不屑一顧的分*身之術，卻並不常用，因為在那漫長的歲月裏，她早已習慣了孤獨。

忘川無奈地笑了笑，對張春道：“行了，你給本尊找了個如此堂皇正大的理由，就不怕本尊一任性不回去了！”

張春一聽，趕緊陪出笑臉，拱手求道：“小人不敢！神尊大人饒命！饒命啦！”

忘川道：“走吧，既然此事因本尊而起，本尊又恰好到了這裏，就不能袖手旁觀。張春，這城裏的人得的是什麽瘟疫？”

張春一邊將那只被洗了記憶的鬼裝進鎖鬼囊裏，一邊回答：“聽說是鼠疫，可我沒見著這城裏老鼠橫行，倒是前兩天見到一只狐妖。”

忘川道：“什麽意思？你是說這地方的瘟疫不是鼠疫，而是和狐妖有關？”

張春道：“其實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是根據我多年在人間拿魂的經驗來看，這些人不像是死於鼠疫。而且不止我一個人這樣看，好幾個兄弟都這麽覺得。我們都見到了那狐妖，她看上去就是怪怪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和那些死人身上的味道很像。不過這不歸我們管，我們也沒空管，所以就沒管。”

鬼吏們常年在人間行走，又是旁觀者，不會犯迷糊，不會為情所困，因此他們對人間的事往往比人類自身看得還要清楚透徹。忘川相信張春的判斷，心裏思量一番，便有了主意。

半個時辰後，她就見到了那只狐妖，是只銀狐，一動不動地躺在一個破爛草棚裏，病得很重，雪白的皮毛已變得暗黃，身上散發出一股惡臭氣息。

張春嫌棄地推了推她的腰，叫道：“餵！餵！醒了！”

但她並沒有醒，看起來不是睡著了，而是昏迷了。張春打算揪她耳朵試試，忘川攔住他道：“算了。”說完，便將手覆上狐貍額頭，那裏有她需要的一切答案。

銀狐一族突發疫病，又被魔族突襲。這只狐妖來自狐族王室，叫阿丘，是銀狐王身邊的侍女頭頭，因為銀狐王染了疫病，她帶領了一隊侍從前去尋藥，在路上遭遇魔兵，所有侍從全部慘死，她雖然浴血奮戰逃得性命，但在半道上也被疫病感染，又遇到宿敵，一路廝殺，糊裏糊塗地逃到了這座城裏。

重傷的妖物要想活命，最好的辦法就是吸食人類精元，她殺了些人，但傷得太重，有兩個被她咬傷的人逃脫了，狐族疫病由此在這座城市蔓延。

這是忘川告訴張春的，但並不是她看到的全部，她在那只銀狐的記憶力還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阿羅幽。阿羅幽就是那個率領魔兵侵襲狐族的人，而侵襲的原因是她聽說狐族王室與朝陽交好。因為愛和愛的傷害，阿羅幽恨上了朝陽在乎的一切。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自己，忘川覺得有一點甜蜜，又有一點負疚和心疼，想難怪朝陽那樣為難，等不及她病愈歸來，非去不可。

還有另一個人，忘川也看到了，一個她朝思暮想的人——朝陽穿著一身淡藍衣衫，跪在銀狐王的床榻前，噙著眼淚說道：“狐王，朝陽來看您了。”

朝陽，親愛的人，他真的在狐族！可是阿羅幽也在，她恨透了朝陽，實在是個非常危險的存在，忘川真想立即飛奔過去，投進朝陽的懷抱，看看他是否安好。可是不可以。她按下思念，從那銀狐身上取了幾滴血，裝在一只玉瓶裏，又以意念寫了一封信，將信和玉瓶綁在一起，放在機關青鳥裏，命它立即送往天庭兜率宮。

一個普通的狐族疫病，忘川本以為太上老君半天就能配出解藥，加上機關青鳥來去的時間，頂多兩天，可是直到第五天，機關青鳥才飛了回來。

那只狐貍沒有等到解藥，第二天就灰飛煙滅了。城裏許多百姓也沒有等到解藥，都變成了冤魂。滿城冤魂，滿城淒厲，鬼吏們累得要死不活，鬼魂卻越抓越多。

忘川嘆了口氣，將玉笛送到唇下，吹了幾天幾夜的往生曲。這些人的死亡有她的責任，死亡來得太過突然，她不想冷冰冰的，一揮手就強行拿走他們的記憶。那時候她想到了朝陽，心裏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柔軟溫情。

往生曲能抑制那些冤魂身上的戾氣，讓他們安靜下來，忘川希望他們在接受了死亡之後，能夠有機會再去看一看他們留戀的人間和人間的親人。

機關青鳥帶回解藥方子後，忘川立即組織城中大夫配藥施藥，忙了幾天，城中的疫病終於得到緩解。而那些還在人間盤桓的冤魂們也必須要走了。忘川在城中設了一座祭壇，做了一場法事，將城中所有新舊鬼魂全部招納過來，取走了他們前世的記憶。

張春領著一眾鬼吏在祭壇下用鎖鬼囊撞鬼，裝滿了一千多個袋子。滿天繁星，忘川望著夜空裏那一千多個脹鼓鼓的鎖鬼囊，心中五味雜陳。

她有很多話想要跟朝陽說，便決定連夜趕往狐族。臨行前，張春忽然笑著問她：“神尊大人，小的這回也算立了功，大人可有什麽寶貝賞小的一個。”

忘川道：“你要什麽？”

張春道：“滅塵大人和嬰靈公主成親，小的沒什麽拿得出手的賀禮，神尊大人覺得什麽合適，就給小的什麽。”

忘川頗為意外：“滅塵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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