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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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道:“是啊!就在六月初六啊。滅塵大人不愧是最厲害的地獄獵者,四五年就抓夠一百只地獄一等逃犯了。神尊大人不知道麽?嗨,冥王真小氣,這樣的喜事也不請大人。滅塵大人怎麽也不懂事!……不過也許他們是顧忌綠兒,冥王可是下了鐵令,誰要是敢把這個消息通知綠兒,格殺勿論。神尊大人……”

忘川不在乎他們請不請她,忘川在乎的是綠兒。她將以前玄華送她的一把青絲梳子給了張春,玄華說用那梳子梳頭發,能令頭發越來越烏黑柔順,永遠保持在最美的狀態。想了想,又將其他一些寶貝,都是玄華送的,散給了其他鬼吏,只留下來千裏傳音螺。鬼吏們得了寶貝都很開心,一掃疲憊情緒,心滿意足得離開了。

忘川卻頗為擔憂,立即以千裏傳音螺聯系綠兒。

出乎意料,綠兒的聲音並沒有醉意,也沒有悲傷,活潑跳脫奇言妄語,正常得仿佛她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她說她在揚州,吃到了人間最美味的海鮮包子,並且看上了做包子的那個俊俏師傅,於是想把人弄到冥界去,讓他以後天天給她做包子,但那人留戀人間一個膚白貌美的姑娘,死活不肯去,所以她決定先去把那個膚白貌美的姑娘送到地獄去,現在她正在去謀殺那個姑娘的路上。

忘川將她的話認認真真地聽了一遍,根據她一貫的行為判定她的確很正常,想必是地獄的人都曉得她的心思,所以故意瞞著她,她又正好浪蕩在外,便無從得知滅塵將要成親的消息。

忘川想了想說:“我聽說人間最好吃的包子在津口,汴京的也不錯,我覺得你應該每個地方都去嘗一嘗,比較之後,再決定帯哪一個師傅回去。”

綠兒道:“說得也對!那我明天就去津口。姐姐,我看到那膚白貌美了,不跟你說了。”

忘川還想叮囑她兩句,她已關閉了靈犀。忘川嘆了口氣,她見過滅塵和嬰靈,那時她不明白,如今卻懂了,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但願綠兒在人間玩得久一點,千萬不要在六月初六之前回去。

有雞鳴響起,已是四更天了,忘川坐在無痕劍上趕往狐族。天很快就亮了,五月的天,又明媚,又溫暖,鶯歌燕舞的,空氣裏也飄著花香。

她飛了幾百裏,心情漸漸好起來,想著馬上就能見到朝陽,又激動,又歡喜,心裏就像吃了蜜糖一樣,甜滋滋的。

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這樣地渴盼,渴盼相見,又這樣的害怕,害怕分離。分離的這一段日子,她有多麽想他,多麽擔心他呀!每一個夜晚,都柔腸百轉,每一次思念,都纏綿悱惻,每一想到桃夭的手段,就心驚膽戰!

啊,朝陽,我就要見到你了!我該跟你說些什麽呢?你又會跟我說些什麽呢?我生病的時候,你一定擔心壞了吧?你怎麽能去闖巨獸山呢?傻瓜,這是第幾次了,你總是拿性命去保護我?你若是沒能回來,我可要怎麽辦呢?謝天謝地,你安然無事!你知道我來找你了麽?親愛的朝陽……

忘川想,朝陽看到她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呢?嗯,他的眸子裏一定會落滿星光,明媚又溫暖,溫暖得能融化整個世界。

她這樣想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原來淺淺思春起來是這副模樣。”一個幽靈般的嗓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忘川被狠狠地嚇了一大跳,一聲驚叫,直接從無痕劍上跌了下去。

自然是摔不著的,她在半空裏輕捷轉身,以一個極好看的姿勢飄落在地上,一回身就看到那個像花一樣的男人,一襲桃色衣衫,一把墨染桃花的素色油紙傘,桃夭撐著油紙傘立在沒有下雨的春末夏初的明媚裏。

他——沒有死,他果然沒有死。忘川並沒有太驚訝,也沒有覺得多失望,自然也不可能開心,然而隱隱地好像松了一口氣。不過她沒有心思去探究那松下的一口氣究竟是什麽,因為她現在非常惱怒,桃夭窺破了她的心事,還這樣肆無忌憚地嘲笑她。

於是她向他大吼道:“桃夭!你這個妖孽!你怎麽沒被天雷烈火燒死啊!”

桃夭好整以暇地回答:“若錢淺覺得遺憾,可以現在殺了我。反正你已知道朝陽在青丘狐族了。”

忘川怒道:“你!”然後卻只哼了一聲。那一場天雷烈火令她意識到她似乎並不那麽希望桃夭死的,盡管她還無法理解原因。

桃花色的眸子裏蕩漾出笑意,桃夭說:“怎麽,淺淺不舍得殺我?”

忘川道:“本尊要去見朝陽,只是不想讓你這只妖孽的血沾汙了本尊的手。不想現在死的就滾遠一點!”

桃夭呵呵笑起來,擡手捋了捋鬢邊一縷如墨黑發,說:“青丘狐族同時遭遇戰亂和疫病,我統領妖界,自當去看看。淺淺若不想見著我,就別去狐族了。”

說完就轉身往狐族方向行去。

忘川氣結,半晌才叫道:“站住!”桃夭站住,回頭笑問:“淺淺何事?”

忘川朝他伸出一只手:“本尊的霓裳空靈和靈犀秘鑰!”

桃夭笑道:“哦?是啊,淺淺去會情郎,可不能穿我送的衣裳。”說著,蒼白手指輕輕一拂,霓裳空靈便自他袖底流出飄落到忘川掌心。

忘川這幾日忙得不得閑,倒也著實忘了換衣服。冷哼一聲,踮著腳尖就地轉了一個圈,將空靈穿在了身上,並故意將桃夭給她換上的那一身雪白喪服胡亂仍在了地上草叢裏。

桃夭掃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輕輕一笑。忘川將下巴一擡:“還有靈犀秘鑰!”

桃夭笑了一聲,轉身款款往前行去,邊行邊回答:“以《兩心無間》的曲調唱‘水清淺是桃夭的妻子’三遍。”

什麽!……天方夜譚!真是天方夜譚!鬼話連篇!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忘川火冒三丈,再次氣結,待要發作,卻又突然想起一事,只好深吸了幾口氣,強自壓了壓怒火,對著桃夭款款而行的背影大叫道:“《兩心無間》是什麽!”

桃夭悠悠作答道:“那日雪山之巔,淺淺與我琴笛合奏的曲子。”

呵!她是他的妻子……還得唱,還得唱三遍!忘川想想就覺得惡心……然而她需要靈犀。

咬咬牙,跺跺腳,狠狠心,終究還是唱了。這一次桃夭竟沒有耍她,秘鑰是真的,忘川一打開靈犀,立即修改了秘鑰,並且又加了十重密——桃夭那個妖孽實在太難應付了。

不過還好,她馬上就可以見到朝陽了。一想到朝陽,忘川的心情立即重新美麗起來。

幽藍的湖水蕩漾在明媚的陽光下,藍天白雲倒影其間,格外美麗,湖的那一面就是青丘了。是朝陽在的地方。

“我來了。”忘川對著青丘說,喜滋滋的滿面笑意。

桃夭卻在旁邊問她:“淺淺,當真要去?”

這個妖孽真是甩也甩不掉!太討厭了!忘川擡起下巴“哼”了一聲,展開雙臂向湖面掠去。身後的桃夭眉梢一挑,露出了一個饒有意味的笑容,也撐著傘飛掠而上。

青丘低矮,綠草茸茸,野花遍地,偶爾長著幾叢灌木,有鳥雀和倉鼠自在活動。青丘之下的廣袤草原上就是狐族所在了。

忘川本想直接飛到下面的草原上,末了卻忽然緊張起來,也不知道朝陽在幹什麽,狐族現在是個什麽情況,若是境況慘烈,她這樣歡歡喜喜地闖進去,實在有點兒於情不合,會給朝陽丟臉的。

她忽然想到這些,便淩空打了個圈,收住去勢,輕飄飄落在了青丘的丘嶺之上,決定先觀望一番,摸清了情況再相機而動。

桃夭如影隨形,落到她身邊,問道:“淺淺怎麽不下去?”忘川白他一眼:“果然是妖孽,五月晴天,打什麽傘!”桃夭道:“很快就會下雨的。”忘川道:“你不是來狐族查訪麽,幹嘛不下去!”桃夭側身望著青丘下的草原,說:“淺淺還是找你的情郎吧。”

忘川本來也不想理他,便放眼望去。只見廣袤的草原上堆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土堆,有的掛著白幡,有的撒著黑灰,離他們所處位置近些的地方有個方臺,卻掛滿了紫色的紗幔,臺上還搭了個花架,紮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臺前的草地上鋪著一條紫毯,四周聚著幾百只狐妖,有的是原身,有的幻成了人形,似是在歡慶什麽,臺上還站著個著裝隆重的老人,隱約可聞祝咒之聲。

這場景忘川有些看不懂,忍不住問道:“他們在幹什麽?”

桃夭道:“那些土堆是埋葬死去的狐族族眾的,整個銀狐一族,除了流落在外的和四方的守衛,就只剩他們了。狐族崇尚紫色,他們是在辦婚事。”

忘川見過太多人事,對於在這樣慘烈的境況下還辦婚事的事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不曉得他們是為了什麽目的而辦,隨口說道:“哦?為了沖喜,還是祈福?或者傳承後代?”

桃夭道:“也許是為了愛。如果不能預料明天和死亡哪一個先來,那麽,一定要趁還活著,努力愛一次。”

忘川想了想道:“也是。”完了又歡喜道,“你說狐族族眾都在這裏了!那朝陽一定也在咯!”

桃夭說:“新人來了。”

忘川低低嘁了一聲,沒去看新人,誰和誰成親她一點也不關心,她一心一意只想找到朝陽——她的親愛的人,她掛念了多日擔心了多日思念了多日的人。

她將目光從新人四周的狐族族眾臉上一一掃過,渴盼在某一個驀然停留,看到一雙溫暖如春暉的眼睛。

然而直到她的目光掃過最後一只狐妖的臉龐,她也依然沒有找到那一雙溫暖的眼睛,她沒有找到朝陽。朝陽……

“朝陽……”她忽然害怕起來,她陡然記起,這些日子以來,她用了許多方法聯系了他許多次,都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然而她還沒來得去細想那個恐怖的可能,桃夭已悠悠開口:“他不就在那裏麽!”

忘川連忙看去,但是她並不知道桃夭說的是誰,本想一眼望見,眸光卻慌亂,慌亂的眸光落在了那一對新人身上,新娘子很美,溫婉端莊,笑得很幸福,她的目力極好,她甚至看清了她長長的睫毛上盈著晶瑩的淚珠,正在微微顫動。

她當然不是朝陽,那麽朝陽……慌亂的眸光正慌亂得不知該尋向哪一個目標,錯眼之間,掃過了新郎官的臉龐,那一雙眼睛……

剎那之間,時光靜止。

那一雙盛滿陽光的仿佛能溫暖整個世界的眼睛,生在了頭戴花環一身紫色喜服的別人的新郎官的臉上。

好像有一把極其鋒利的劍突然刺穿心臟。忘川還沒來得及覺出痛意,就立即迫使自己清醒,她猛地轉頭盯住桃夭,嗓音如刀:“你把朝陽怎樣了!”

桃夭也轉頭瞧著她,一臉的風輕雲淡,說:“淺淺認為我能將他怎樣?”

忘川道:“你控制了他,一定是你控制了朝陽!否則他絕不會娶別人!”

桃夭道:“他娶的不是別人,那是狐族公主,叫眉嵐。阿羅幽攻打狐族,就是因為她。淺淺若是不信,就親自走下去看一看。如果朝陽不認得淺淺了,便是我控制了他;若是他認得淺淺,淺淺自可判定他是否是自由之身。”

忘川怒極:“你若敢傷害朝陽,本尊定會親手了結了你!”

她將話說得決絕而篤定,可是當她真的走近之後,心卻發起顫來,狐妖們的歡聲笑語,她聽在耳裏,全是嘈雜喧囂,那一張張笑臉也變得十分可惡,她甚至聞到了一股十分明顯的難聞的狐臭味,前面兩個手牽手的紫色人影,已經站在了方臺上面,那個著裝隆重的老人神情肅穆,正在對他們講著什麽,忘川什麽也沒有聽見,她只是暗暗堅定了步伐,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攢足了勇氣,將她日思夜想的那個名字喚了出來。

她喚他:“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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