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回鑾之二

關燈
映入目是一片淡薄的幽藍,感官中的所視之物都在不規律地抖動著,像是透過火焰上方看東西一樣扭曲,偏沒有半點溫度,只得冰冷死寂,依稀能辨認出此處是貞順門內,寂靜的世界突然傳來緩慢卻清晰的滴水聲,隨著聲響她註意到了紅墻旁竹叢下的澆花井,在越來越響的水聲中她意識到有什麽東西在這靜止的環境中掙紮蠕動著,緊張地註視著井口,身體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隨著滴滴答答、幽幽不絕的瘆人之音,什麽灰白粘膩的一小坨物體赫然出現在井沿,不得動彈的她驚恐地瞧著那東西整個慢慢浮現,顫巍巍地撐起爬出,繼而立起來一腐一拐、歪歪扭扭地向她挪過來,一頭海草般粘膩的黑色長發濕淋淋地黏在鐵青色的旗裝上,緩慢地向自己遞過來一只枯瘦青白中帶暗灰的手臂,她註意到上頭的指甲坑全呈腐爛的黑色。

“我要見皇上——”那東西猛然擡起頭部,向自己發出淒厲的嚎叫,而那張臉——

“啊——”她終於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畏懼地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恢覆了色彩,配套陳設熟悉,在在透著富貴尊榮,沒有一絲恐怖的氣息,分明是她的寢室儲秀宮鳳光室。

耳邊傳來李蓮英熟悉的嗓音:“……老佛爺,老佛爺?”

慈禧皇太後這才記起她在自己的寢宮中歇午覺。

“老佛爺,您沒事吧?”李蓮英擔心地上前詢問,同時隨侍的宮女榮兒壽兒也一並靠過來。

“沒什麽,不過是夢魘。”慈禧皇太後喘了口氣,盡力撫平慌亂的心跳:“看來最近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出現了。”

“老佛爺是聖靈之身,所以能早一步感知,不如奴才讓人進宮來做場法事驅除邪崇?”

“是該做場法事。”慈禧皇太後當即點頭讚同:“想原先景仁宮,不宜讓她繼續屈在那口井裏,選個吉日把她打撈上來安葬,順道做場法事。”

回憶起夢中可怕的情景,慈禧皇太後越發覺得對於珍妃,自己的處置不夠明智,當日氣了自己一場不說,還讓她帶著那麽大的怨氣走以致臨終前那一聲聲淒厲的叫喊深刻地刻印在了腦海裏,當初若神不知鬼不覺地處死她,還能對外宣稱是意外,跟自己扯不上任何關系來著。

李蓮英沒料到皇太後突然來此一說,猜著她剛才的噩夢必定與珍妃有關,處死珍妃並不是經他的手,他也不知曉當時到底是個什麽情形,能夠令一向冷酷心狠的主子如此驚栗。

慈禧皇太後是越想越懊惱。

她突然驚悟到,珍妃生前她再怎麽折磨這個她深惡痛絕的女人都可以,如今她死了,反而去到了一個她控制不到的暗處,讓她無可奈何,還要懼怕那雙藏在暗處窺視的眼睛。

“當時她頂撞我,我只不過是說了句氣話,崔玉貴那混賬就拿著雞毛當令箭了,當真可惡!”慈禧皇太後自顧自地辯解著。

李蓮英明白到她的心事,勸慰道:“崔玉貴是該罰,可老佛爺甭把這事擱心上,珍主子沖撞了老佛爺原就是她的不對,退一步說,若被主子處置的奴才統統都來尋主子的事,那麽歷朝歷代以來事不就多得數不完了?斷乎沒有這個理兒的,老佛爺順勢賞珍主子一個恩典,升她的品級,做場法事厚葬了她這事便了了。”

聽他這番話,慈禧皇太後心裏頓時舒服了許多,想到那句印象深刻的夢話,又道:“嗯,讓皇帝也出席,算是圓了她的一樁心願好了。”

“老佛爺,讓萬歲爺出席祭奠可以,只是依奴才之見,打撈和大殮還是別讓萬歲爺露面為妙。”

李蓮英這一說,慈禧皇太後當即醒悟過來,人在井裏頭泡一年多了,萬一撈上來形容可怖,皇帝瞧著該是個什麽感想?好不容易努力修補著的母子關系會不會因此又生嫌隙?

“你考慮得周到,幹脆等殮葬完了另選一個日子給皇帝到貞順門那兒祭奠祭奠便是,不過打撈還好說,就是得想個理由勸說他別現身大殮才是。”

“這個老佛爺請放心,奴才可以幫著勸服萬歲爺。”

事情既決定了,慈禧皇太後亦想從速解決此事,讓人立即把皇帝從瀛臺請了過來,將她的意願告訴他。

“當時情況太突然了,把她放出來時原想帶她一塊兒走,可你也知道她那個氣性,聽說洋兵已破了城門,便嚷嚷著要殉節,我氣在上頭說了她幾句,這個該死的崔玉貴就行亂命了,喊也喊不住!如今咱們回來了,我總念著這回事,打算選個吉日命她娘家人進宮把她給打撈上來安葬,追封她為貴妃,讓她入土為安,早早超生。”

這說法明顯與上回的不一樣,皇帝心底透亮,不發一語,只暗自傷悲。

“崔玉貴!你還不趕緊滾過來向皇帝討饒!”慈禧皇太後對著同時被喚過來的崔玉貴喝道。

李蓮英樂見崔玉貴倒黴,站在皇太後身側看熱鬧。

被當做替罪羊的崔玉貴心中畏懼苦澀交加,撲通一聲跪下忙不疊向皇帝磕頭求饒:“請萬歲爺饒命!請萬歲爺饒了奴才!”

皇帝雖然恨他,卻也知道無論是珍妃的事也好,小豆子的事也好,崔玉貴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狗奴才,沒有慈禧皇太後在背後下指令他有這個膽子行事嗎?殺死他不過是出口氣,拿一個狗仗人勢的奴才出氣有什麽意義?

皇帝考慮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她最後有什麽話嗎?”

崔玉貴楞了幾秒才明白皇帝嘴裏的這個‘她’所指是誰,怯怯地看了表情嚴肅的皇太後一眼,心知珍妃臨死前力竭聲嘶要求見皇帝一事是萬不能當著皇太後的面說出口的,不過最後一句大約無妨,於是回道:“珍主子說了‘皇上,來世再報恩了’。”

皇帝心中驀地一抽,深吸了口氣,沈默了片刻方對崔玉貴斥道:“滾出宮去,別再讓朕見到你!”

慈禧皇太後亦幫忙罵道:“趕緊滾!不曉事的奴才!”看著崔玉貴連滾帶爬地退出去之後,轉而對皇帝溫言道:“皇帝也別為這狗奴才生氣傷身了,還是說回正事吧,關於珍貴妃,有件事還想跟你商量一下,小李子,我精神短,你給皇帝說說我的意思。”

李蓮英應聲上前對皇帝誠懇地道:“老佛爺的意思是貴妃主子畢竟侍候了萬歲爺多年,顧著情分,萬歲爺原該出席貴妃主子的大殮,可貴妃主子生前受萬歲爺的恩寵最深,必定想萬歲爺念著自己當年的模樣,不願主子在當場為她傷心傷身,老佛爺體諒到貴妃主子這點,所以想讓萬歲爺在大殮後再另挑吉日到貞順門臨祭,這樣既全了情義又慰了芳魂,不知萬歲爺意下如何?”

即使是戊戌年失勢之後,這位大總管李蓮英對自己的態度與從前是別無二致的,西逃路上更是多有照拂,皇帝一直對他頗為感念,對於他的話是聽得入耳的。

於是,皇帝頷首:“一切按皇太後說的辦吧。”

“萬歲爺聖明。”李蓮英走回慈禧皇太後身邊,心照不宣。

然,這身後的哀榮再如何又能挽回些什麽呢?皇帝繼而哀傷地想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