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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戰禍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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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妃典禮雖稱不上隆重,但整個過程亦肅穆莊重,景仁宮內,當高萬枝將冊寶和象征妃子身份的金印放入節案上後, 禮官對跪聆慈諭的珍嬪宣讀冊封詔令,宣讀過後珍嬪行六拜三跪九叩禮,從此成為珍妃。

永和宮的情況亦一樣,不一樣的是次日得晉妃位的姐妹二人分別去向皇太後、皇帝皇後行謝恩禮後的傍晚,皇帝只駕幸了景仁宮。

紅綃帳裏纏綿過後的兩人依偎著說悄悄話。

“這回可高興了?”

“高興是不假,不過珍兒認為再高的位分也比不上皇上真心疼我,沒有什麽能比皇上待我一直不變更令珍兒開懷。”

“你這小家夥~”皇帝心裏存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暖意,擡手點點懷中佳人的嬌俏的鼻子,突然發現手臂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這裏有什麽?”於軟枕中碰到一個硬物,皇帝疑惑地從枕下掏出來一看,竟是個光頭笑臉的陶瓷娃娃,娃娃的身上只穿著一件紅肚兜,能看出是個男孩子。

“這個娃娃是你放在繡枕底下的嗎?”

珍妃無意遮掩,含笑點頭。

皇帝失笑:“你放這個玩意在床上做什麽?難不成這麽大了還玩泥娃娃嗎?”

珍妃嬌嗔:“才不是呢。”低頭半含羞澀地把遣人到玉皇廟求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皇帝聽罷,有點哭笑不得:“你還信這個?”

“也不是啦,只是想著奴才們說得沒錯,取個好兆頭也好呀。”珍妃臉頰泛紅,頗有些不好意思。

“小傻瓜。”皇帝撫摸著珍妃的香肩笑應,片刻後若有所思地道:“俗話說久病成醫,朕自小身子弱,每天幾乎要把藥當飯吃了,醫書看了不少,其實朕明白要想有孩子,首先得有健康的體魄,心裏便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皇帝語意認真,珍妃不由得專註起來。

“咱們不比祖宗,如今木蘭秋狝惟餘虛名,雖說現在有了洋槍洋炮,舞刀弄劍已經沒有多大的必要,可是修習一些強身健體的拳法掌法還是有裨益的。”

不等皇帝的話說完,珍妃已然明白其中的打算,喜笑顏開地接話道:“皇上的主意不錯,要不從明兒開始珍兒陪皇上一塊兒鍛煉身體,珍兒一定要給皇上生一個健健康康的皇阿哥!”

晚風習習,吹動帷帳,漆黑當中,皇帝看著珍妃那閃著光的眸子,笑意不自覺地爬上臉。

即使沒有孩子,皇室也可以從旁支裏選擇一個來繼承大統——一如當初他的進宮,然而,他希望擁有自己的孩子,並不為皇位的傳承,更多的出自於渴望得到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下一代。

“即使是個格格,朕也歡喜。”皇帝由衷地道。

“那珍兒給皇上生一個阿哥一個格格!一兒一女湊作一個好字。”

珍妃近乎執著的語氣令皇帝莞爾:“你這是向朕許願了?”

珍妃看著皇帝那幽暗夜色中顯得分外皎潔白皙的臉龐,情不自禁湊上去對那淡色的薄唇印上深深的一吻。

皇帝被她的熱情感染,伸手將她擁住,給予她熱烈的回應。

主子的喜事也就是做奴才的喜事。主子榮升妃位令景仁宮上下忙活了一整天,伺候帝妃二人歇下後,素花掩好東暖閣的殿門,叮囑了輪班守夜的兩名宮女後在邁下臺階之際視線被西暖閣窗口輕微搖曳的燭光吸引住,略想了想便往那邊走去。

夜色幽幽,留守西暖閣值班的寇之鈺靜靜地看著門外的月光出神,直到素花走到了廊下方收斂深思,迎上前笑道:“不是說了讓你去歇著嗎?有我守著就行了。”

“沒事,反正我不困,想過來陪陪你。”素花露出輕柔的笑容,說完低下了頭。

“珂裏葉特大人他們還好吧?”素花低垂著頭,寇之鈺看不到她的表情,猶豫了片刻仍是問了出口,素花不僅是他的同鄉,小時候更有過接觸,只不過漢家貧窮小子和滿族人家的小姐,過往能夠有的交流是有限的,然而,當時那位可愛善良的小妹妹依然令他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以至於即便事隔多年,在宮裏重逢的當天他還是從那個溫雅可愛的笑容中輕易地認出了她。

素花沒有擡起頭,猶豫了半響,在寇之鈺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開口道:“阿瑪在我九歲那年過世了。”

語聲雖平淡,可寇之鈺還是從那猶豫的態度中感覺到了話語裏含有的憂傷,據他從前所知,素花是妾所出,母親在她尚在繈褓已不在人世,大夫人待她這個庶出的女兒並不怎麽樣,當年珂裏葉特大人這一去,相信對素花之後的生活必定產生了影響。

“抱歉,我不知道……”

素花搖頭,擡起頭換上了淡淡的笑容:“沒關系,都過去那麽久了,況且現在進了宮不是有幸遇到了連材哥哥你照顧我嘛。”

寇之鈺聞言笑了笑,偶然在禦茶房與素花重逢,素花的細致穩重喚起了他對那個溫和可愛的鄰家小姑娘的記憶,恰好景仁宮的首席宮女蘊香因受傷而讓萬歲爺安排其提前出宮,他順水推舟推薦了素花,素花亦爭氣,當差沒有出過紕漏,令他頗感欣慰,不過即使如此,趁著這個相處的機會,他仍不免有此一問:“跟在珍主子身邊習慣吧?”

“嗯,珍主子爽朗活潑,身為寵妃對待底下人卻隨意寬容,挺好的。”素花輕聲回答道。

“那就好。”寇之鈺想了想又道:“只要盡心伺候好珍主子,等過幾年到了能出去的年紀,以萬歲爺和珍主子的性情,沒準還會為你安排一個好婆家,那即使出去了也不必為將來擔憂。”

素花一下子沒料到寇之鈺會說起這種事,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什麽回應才對,不由得再次低下頭困惑著,然而半響後會過意來,擡眸半帶感激半帶憂郁地面對眼前的年輕太監,仍舊說不出任何話,在宮中遇到自己幼年時曾住家旁毗鄰,溫柔可親的大哥哥,心裏既是驚訝又是驚喜,驚訝的是他竟然進宮當了公公,還是萬歲爺禦前首領太監,驚喜的是他仍記自己,態度親切,多加關照,不過再怎樣驚訝驚喜,他們之間僅限於此了,正如他所說的,自己有朝一日會出宮嫁人,而他則會呆在這紅墻綠瓦的紫禁城中直至終老,在交點過後回覆兩條平行線。

幾許隨著晚風搖曳的燭光,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寇之鈺並不在乎她對此事的回應,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兩個人靜靜相對,再無二話。

向皇太後請安完畢從儲秀宮出來,皇後和瑾妃在甬道上緩慢地行進,身後的隨從不遠不近地跟著,皇後瞧了眼瑾妃憔悴黯淡的容色,突然問道:“封妃之後,皇上去過永和宮嗎?”

瑾妃的心情益加惆悵,細若蚊吶地回答了一個‘沒’字,暉日暖陽之下只覺孤寒沁身。

皇後絲毫不在意瑾妃的答案,徑自嘆道:“本宮真不明白你那個妹妹,本宮和她非親非故兼且她對本宮懷有偏見,在皇上面前沒有好話是正常的,可是你是她的同胞親姐姐,平日也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怎麽她竟這麽鐵石心腸,一心霸占著皇上,對你毫無顧念呢?”

瑾妃臉上血色盡褪,低頭止住腳步,想回應皇後的問話,嗓子眼卻像被滿嘴的苦澀塞住了一般,竟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皇後沒去看瑾妃的表情,甚至沒作停留,帶著蘭鑫等鐘粹宮的一行人繼續前進,可瑾妃內心將會如何地翻騰,她是能夠預料的,心裏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對瑾妃說這種殘酷的話來,然而話說出來之後從心底裏冒出來的暢快令她並不後悔這樣做。

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是遷怒嗎?欺負一個和自己一樣困守深宮備受冷落的可憐人究竟有何意趣?皇後邊從心底裏冷笑著邊搖頭嘆息。

瑾妃看著皇後攜眾人遠去的背影由清晰到模糊漸至消失不見,怔怔地在原地掉下淚來,身後的墨菊百味雜陳,上前輕喚一聲:“瑾主子……”,瑾妃才回過神來,連忙掏出帕子拭幹臉上的淚珠淚痕,閉目緩了口氣方語帶嘆息地道:“回去吧。”

待回到永和宮,心情卻仍未能平覆,皇後的一番話雖然深深地刺痛了她,但同時又說進了她的心底,自珍妃得皇上寵幸,快兩年的時間,這個妹妹當真沒把自己這個做姐姐的立場放在心上,當初進宮前額娘讓姐妹倆互相照應、互相幫襯的話全成耳旁風,每當看到和皇上出雙入對的妹妹越發嬌艷的臉上露出幸福甜蜜的表情,自己的心裏便如置身於臘月寒冬般一片冰涼,一股怨恨油然而生——為何雅姈從來就如此幸運偏又這般自私自利?

從小到大,由父母親人到皇上皇太後,每每都是如此!

皇後說得好,什麽是骨肉至親?恐怕在妹妹心裏自己這個姐姐從來便只是她的一個陪襯罷了。

越想心裏越怨憤不甘,偏偏墨菊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稟道:“瑾主子,珍主子讓景仁宮的戴尚榮送來南方進貢的荔枝一盤,說是皇上賞的,贈些給您嘗嘗。”

“什麽荔枝不荔枝的!拿走!我不要她在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既要炫耀又要裝好人!”

瑾妃沖口而出的話令墨菊吃了一驚,一臉的怒氣沖沖與平日謹小慎微,溫和仁懦的模樣判若兩人。

“……瑾主子?”

墨菊遲疑的一聲輕喚令瑾妃清醒過來,收斂心神後轉過身去半帶掩飾半帶羞愧地小聲道:“你派個人把東西送回景仁宮,讓他回珍妃我不怎麽愛吃荔枝,怕上火,讓她留著自個享用吧。”

語聲雖輕微,但墨菊聽得出其中的決意,惟有默默地嘆息一聲,捧著荔枝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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