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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承寵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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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窩紅白鴨子南鮮熱鍋一品,酒燉肉燉豆腐一品,清蒸鴨子糊豬肉鹿尾攢盤一品,竹節卷籠餅一品……”膳桌上布滿精美食具和菜肴,樂壽堂的掌事太監逐一唱著菜名,慈禧皇太後居中而坐,皇帝皇後一左一右地陪侍著。

“我專門讓他們給你備了籠餅,你要多吃點。”慈禧皇太後語調和藹。

“是,兒子謝皇爸爸。”

慈禧皇太後認真看了看皇帝,突然問道:“最近前朝忙嗎?看你不大開懷的樣子?”

“昨日收到消息說曾襲候病故了。”皇帝確實有些怏怏不樂,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發現這位出使英法八年有餘的曾國藩次子不僅見多識廣、懂洋文通洋務,外交才華出色,對當今世界的潮流大勢、各國的風土人情、政教技藝俱有深刻的認識和獨特的見解,實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與他相交其樂融融,皇帝從他那裏得到了不少西洋書籍翻譯本,借此了解到了許多大清以外的世界,如今曾紀澤因病去世,皇帝如失良友,心情低落。

慈禧皇太後聽了亦慨嘆一聲:“可惜了,曾襲候是個人才,你下旨追贈他為太子少保,照侍郎的例子賜恤吧。”

“是,兒子明白。”

“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前朝還有許多事要你去忙活,你是皇帝,要調節好自己的情緒,愛惜身子。”

“是,兒子會記住您的囑咐。”

“對了,西藏那邊升泰與英國人談得怎樣了?”

提及此事,皇帝嘆了口氣道:“升泰今日上了折子回奏,英方要求大清承認哲孟雄歸英國保護並且劃定西藏地方與英屬哲孟雄的邊界……”

“令升泰允了吧,再讓那些英國人這樣鬧下去對我們大清更沒好處。”

“這些洋人總是這樣得寸進尺!”皇帝不由得忿忿。

“目前拼不過人家,沒法子,只能暫時隱忍了。”提及此事,慈禧皇太後也是無奈憋悶。

一個忍字對於血氣方剛的少年天子來說尤難辦到:“所以兒子之前一直讓曾襲侯給朕進些關於西洋的書籍,朕倒要看看這些洋人的厲害之處,往後學了過來以其人之道還以其人之身!”

“慢慢來吧,這種事情急不來,好了,在膳桌上不提前朝的事了,免得影響了胃口。”看著年輕皇帝熱血激昂的模樣,慈禧皇太後苦笑著,稍頓又道:“皇帝,勤於政事是對的,可也不能一天到晚就知道政事,得空得讓自己舒乏。”

“是,兒子最近抽空去過景仁宮與珍嬪下棋聊天。”被轉移了話題,皇帝無甚心情,隨意回道。

慈禧皇太後斜了一直默默不語,在旁毫無存在感的皇後一眼,笑嘆:“景仁宮確實是個伶俐孩子,我也蠻喜歡她的,不過,皇帝做事還是得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才對。”

皇帝不經意地瞥了對座的皇後一眼,悶悶地道:“是,兒子知道了。”

皇後這天請安甫一回來就讓隨侍的宮女太監都退出內殿閣外,自己一個人在裏頭悶聲不響地呆著。

“皇後主子這是怎麽了?”鐘粹宮的小宮女看見皇後郁郁寡歡的樣子,忍不住嘀咕。

“別多嘴!少管主子的事。”蘭鑫嘴上雖這樣訓斥,但心裏卻知道皇後肯定又在為失帝寵的事情傷心了,不過她心裏也不免為皇後不平,雖說皇後是皇太後的親侄女,但從第一天在皇後主子身邊侍候開始,蘭鑫就從來沒有見過皇太後為皇後出面說過些什麽,皇帝和皇後在坤寧宮洞房住了六個晚上離開後便再也沒有涉足過中宮殿,皇太後竟然也不聞不問,更過分的是上回逢每月祭祀,皇太後讓珍嬪代替皇後主子去行禮,讓那珍主子拽得不行。

誠然,她知道皇後主子長得不美,但一個妙齡女子若細細修飾妝扮,也不見得會難看到哪裏去,可是她與萬歲爺就是不對盤,夫妻之間平時連話都不曾多說一句。自從她跟隨了鐘粹宮後,皇後主子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永遠是一副溫和謙恭的模樣,她還替自己慶幸來著,跟到一個好主子可比什麽都強,可是主子不得上意,做其手下奴才的也不得舒爽,走在外頭總覺得臉上無光,於是整個鐘粹宮上下都氣氛沈重,無精打采的樣子。

默然坐在內室的皇後無法得知底下宮人的感嘆,最近皇上常到景仁宮去,自從萬壽節那天晚上開始她就有不好的預感,如今看來她的擔心成真了。

即使之前在膳桌上皇太後姑媽有暗地裏提醒皇帝對待後宮要公平,但她同樣表示了對珍嬪的喜愛。

想到景仁宮,就難免想到那天與珍嬪發生的不快,她真沒料到她年紀小小的一個嬪位竟然敢向自己一個做皇後的發出質問!

什麽時候回想起,那一幕都能生動地在腦海裏重現:

“敢問皇後娘娘,您為何縱容您宮中的守門太監向嬪妃索要紅包呢?”

因過於驚訝,她一時被問住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這是宮中慣例,她一個新任皇後不好隨意更改譴責。

接著她看到那個珍嬪竟向她投來含有輕視意味的目光。

何等窩囊!

生珍嬪的氣,更生自己的氣。

如今難道連皇上也開始傾向珍嬪了嗎?

那今後自己該如何是好呢?

正煩惱著,突然外頭傳來蘭鑫的一聲:“稟報皇後主子,瑾主子求見。”

皇後在幾秒的楞怔過後才應聲道:“讓她進來吧。”說完掩去情緒在中央的寶座上端坐。

隨著蘭鑫掀動門簾,瑾嬪跨步而入,一身淡紫的妝扮讓她原本就富態的身軀顯得有些臃腫,容貌雖不及珍嬪,但亦面目娟秀,一雙與妹妹相似大眼睛不同於珍嬪的靈動,更多的是沈穩。

瑾嬪入內後先恭恭敬敬地向皇後行禮問安,態度與珍嬪大相徑庭。

“永和宮,你今日怎麽得空前來探望本宮?”不知道對方的來意,皇後只好打起官樣文章。

“……奴才今日一為探望皇後娘娘,盼能和娘娘作伴解悶,二為向皇後娘娘請罪。”

“請罪?”皇後不免感到意外。

“是的,奴才的妹妹年紀還小,不懂事,前不久沖撞了皇後娘娘,還望皇後娘娘福大量大,不要和她計較。”瑾嬪的態度誠惶誠恐。

皇後恍然大悟,在心底裏苦笑了一聲,問道:“想必你妹妹在家裏一貫受寵吧?”

“皇後娘娘聖明,奴才的妹妹由於是家裏最小的孩子,長相伶俐性情又活潑,確實甚得家中長輩的寵愛。”

“那你呢?”

皇後突然有此一問,令瑾嬪頗為愕然,沈吟數秒後如實回道:“奴才自小個性沈悶,不甚活躍,自然不如妹妹得父母歡心。”

難掩失落的怏怏語氣,對妹妹的羨慕盡在其中,這種感覺皇後深有體會,從小阿瑪額娘就偏愛聰明漂亮、活潑開朗的妹妹靜芳,她每每為此感到失落,直至自己被太後姑媽欽點為皇後,他們才對自己多了份驚喜和關切,可是如果皇帝不喜歡,縱使貴為皇後又有什麽值得歡喜的呢?

同樣,面前這個瑾嬪也是,盡管一並獻上大觀園圖,但只有妹妹珍嬪得到了皇帝的關註,在這兩點上她和瑾嬪同病相憐。

“關於你妹妹的事情,你倒無須如此,我並非是個氣量狹窄,不通情理的人,不會與她計較。”收回思緒,皇後淡淡轉回瑾嬪所求之事。

“奴才在此謝過皇後娘娘。”瑾嬪得此答覆,喜出望外,趕緊謝恩。

皇後看著她行禮的身姿,突然道:“往後你要是得空,就多到我這兒走動走動吧,都是一宮的姐妹,閑事多聚聚也是應該的。”

瑾嬪目露驚喜,再次行禮:“奴才必定常來陪伴皇後娘娘。”

珍嬪並不知道姐姐為了自己去探望皇後的事情,景仁宮今天也有貴客到訪,卻不是最近常常駕臨的皇帝,而是榮壽公主。

榮壽公主的來訪同樣讓珍嬪感到開心,殷勤地命人奉上瓜果點心,張羅招待。

榮壽公主看到她年紀小小,卻赫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讓底下人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不禁感到好笑覆欣賞。

“瞧這伶俐模樣,難怪皇上喜歡你。”

“大公主取笑奴才了。”榮壽公主拉住珍嬪的手讓她坐在身旁,珍嬪含笑低頭。

“哪裏的話,皇上最近不是常到景仁宮來嘛,照皇上的性子,他要是不喜歡你,會如此?”

珍嬪點點頭:“雖然皇上確實對奴才很好,可是皇上日理萬機,忙於國事,也不可能時時刻刻來看奴才,每當一個人的時候,奴才真覺得怪想家的。”

看到一向莊重嚴謹的榮壽公主對待自己如此溫和親切,珍嬪忍不住說起了心裏話。

聽她這樣說,榮壽公主嘆了口氣:“你這種心思我懂,我也是自小離了親父母,進宮當了皇太後的養女,剛開始的日子天天偷著在被窩裏頭哭,想阿瑪想額娘,後來慢慢地便習慣了,連帶皇上也是,況且他被抱進宮的那年還不滿四歲,比我來時還小,我便把他當作親弟弟一般,如今好容易看他長大大婚親政,我心頭也覺寬慰。”

一番話誠懇真摯動情,珍嬪聽得唏噓,當今聖上系旁支入繼大統的事她自然不會不知道,可如今聽榮壽公主這樣一說,她才想到皇上年幼離家的境況。

“只是有一件事,我心裏多少有些放不下。”榮壽公主突然轉變的語氣令珍嬪回轉心思,專註起來。

“是什麽事?與奴才有關嗎?”

“也算有些關系。”

聽榮壽公主這樣說,看到她的目光轉向侍立在一旁的蘊香等人,珍嬪瞬間明白,揮手讓蘊香她們退下,等屋子裏只剩她和榮壽公主獨處時,方轉過身來道:“大公主請講。”臉上一副凝神靜聽的模樣。

榮壽公主目露讚賞,含笑道:“興許你不知道,咱們大清朝的皇子一般都在十三至十六歲成婚,成婚前會選出四位宮人執行教婚之儀,傳授雲雨之法。”

沒想到榮壽公主一開口便是這方面的話題,珍嬪聽得臉泛緋紅,表面力持平靜地點頭應和表示知道。

榮壽公主並不在意她的反應,繼續道:“皇上也一樣,可是當你們幾個後妃人選定下來以後,皇上卻沒讓負責教婚之儀的宮人們伺候,當時便讓她們退下了。”

“咦?”珍嬪這次是真的感到驚訝,這年頭,不要說是皇帝,即使是一般富貴人家的公子,在婚前有通房丫鬟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然而皇上竟然?

珍嬪的意外原在榮壽公主的意料當中,擡眸看著珍嬪靈動中透著疑惑的眼睛:“皇額娘對皇上要求很高,管得很嚴,打他抱進宮來,身邊伺候的人全都選老成穩重的,妖冶邪性一律不許近身,皇上十二歲之後身邊更是只留太監跟著,宮女不準私下到皇上跟前,所以即使如今長大了,大婚了,皇上在這事上頭是難免拘謹羞澀的。”

“哦,奴才明白了。”珍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選秀後進宮前,在家裏她是隱約聽過阿瑪額娘哥哥他們半帶憂慮地提起過慈禧皇太後的親兒子穆宗毅皇帝和孝哲毅皇後的事情,繼而聯想到穆宗皇帝早逝的傳聞,慈禧皇太後這樣做的原因,她大致能猜出來,然而,榮壽公主今日特地來告訴她這些話,其中有何深意呢?

“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所以就不拐彎抹角了,今天我來,是為了問你一句話,你可要老實回答我。”

珍嬪心中七上八下的,臉上卻力持平靜:“大公主盡管問,奴才一定據實以告。”

“皇上最近常來景仁宮,他召幸過你沒有?”

榮壽公主的話甫一出口,珍嬪整張小臉就‘煞’地紅透了,低頭含羞囁嚅:“沒……沒有,皇上駕幸景仁宮,只是和奴才下下棋、聊聊天,並……並沒有……”

榮壽公主對珍嬪的答案似乎並不感到意外,狀似安撫地拍拍她擱在案上的小手:“這不打緊,你還小,皇上也還年輕,如今你頗得皇上歡心,皇上亦常常到這景仁宮來,不是嗎?只不過,就如方才所說的,皇上在這方面不太隨和,你既作為一宮主位,有時候也要主動一點,明白嗎?”

聞得此言,珍嬪感到自己的臉仍火辣辣地燒著,靦腆地輕輕點頭。

看著榮壽公主讚許的笑容,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閃過腦海:莫非皇上對皇後至今仍未……

幾不可察覺地搖頭,不會吧?

完成此行的目的,榮壽公主並沒有在景仁宮多呆,閑扯了幾句後便與珍嬪道別,匆匆趕往慈禧皇太後的所在的頤和園。

“唉,這孩子,也怪我當初怕重蹈覆轍,自小把他給管緊了。”聽到榮壽公主嘴裏的答案,慈禧皇太後緩緩地嘆了口氣,似欣慰又似遺憾。

“皇額娘是一片好心,而且皇上作風正派也沒什麽不好的,現在皇上還年輕,和後妃們慢慢相處,漸漸地有了感情自然就好了。”

慈禧皇太後笑著搖頭:“別的還好,關鍵是龍脈後嗣至關重要,皇帝那兒,我說多了怕他不耐煩,嫌我嘮叨,就只有靠你逮著機會也給皇帝念叨念叨,早日和皇後生個孫子給我抱抱,趁了我這個心願。”

榮壽公主微笑著點頭稱是,心裏卻暗自吃了一驚,原本皇太後讓她到珍嬪那裏打探消息,她還以為皇額娘老人家看見近日皇帝對景仁宮多有眷顧是讓她順道提點珍嬪一兩句,讓他們早日成事,如今看來,皇太後是指望著皇後承寵?

這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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