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拉姆把東西都放在桌子案上，龍覺也把東西放在桌子上，有些則放在古典式立櫃裏，接著，龍覺在坐墊上坐下，好好休息一下。

養父澤仁甲出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家裏只有剛回來的龍覺以及塔塔拉姆兩個人。塔塔拉姆覺得龍覺可能渴了，就拎起櫃子旁邊的一個溫水壺，裏面裝的是還沒有冷卻的清茶，倒滿了一個杯子，放在龍覺面前的桌案上。

龍覺的確是渴了，立刻端起杯子，飲了一口。

解了渴，龍覺回頭，望向窗子外面，發現剛才伏在墻頭上觀望的孩子已經不見了。他垂眸，很清楚記得墻壁對面的那座樓房在以前是直美倫珠住的。

沈默了一會兒，他打開了話匣，直接問養母：“隔壁是不是搬來了新的鄰居？”

塔塔拉姆聽了，答道：“沒有呢，沒有新鄰居搬來。”

龍覺更加覺得奇怪，又問道：“那是不是加爾措爺爺的親戚過來住了？”

塔塔拉姆也困惑起來：“你怎麽問這個問題？”

龍覺幹脆道：“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對面有兩個小孩子趴在墻頭，那兩個小孩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很面生。”

塔塔拉姆揚起了笑容：“原來他沒有告訴過你嗎？”

龍覺聽得很糊塗，皺起眉，更加困惑：“他？哪個他？”

塔塔拉姆笑道：“直美啊，上個月回來的，兩口子和孩子一起回來的。”

龍覺不由瞪大眼，吃驚道：“那兩個孩子是直美的兒子？他……結婚了……？”內心十分不敢相信，也鎮定不下來。

塔塔拉姆又道：“直美年齡已經不小了，結婚生子很不容易，回來以後，他們經常帶著孩子過來坐坐的，孩子很聰明，很像小時候的你，又乖又懂事啊！”

塔塔拉姆還沒有把話說完，龍覺忽然站起來，走了出去，令塔塔拉姆又一陣困惑。

龍覺沖出了院子，剛出了院子的門，就沒有勇氣走到隔壁，只是站在原地，暗暗握緊了拳頭，一擡頭，看到隔壁的院子大門裏正探出一張小臉，兩只眼睛直直望著這邊。

又是這個孩子，直美跟女人生下的孩子……

心裏這樣恨恨想著，龍覺把持不住，也恨恨瞪著探出頭來張望的孩子。

那孩子趕緊縮回去，往院子深處跑，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還沒跑進客廳，就一頭撞在了一堵肉墻上。

穿著樸素衣服的女人質問起來：“幹嘛那麽著急，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了？”

孩子擡起頭，看著她，老實答道：“隔壁回來的一個叔叔，好可怕！兩只眼睛好像會把我和弟弟吃掉……”

女人無可奈何，擡起右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安慰道：“怕什麽，你們不去惹別人生氣，別人不會欺負你們的。”

孩子想了一想，覺得有道理，就點了點頭。

女人又對那個孩子說：“都進屋裏去玩吧，不過，別吵了你們的阿爸。”

兩個孩子便跑進了屋裏，跑上樓。

女人望了望大門，走了過去，走出院子，一側頭，就看到龍覺站在鄰居家大門的門口前面。龍覺也看了看這個女人，猜想著對方應該就是直美倫珠娶回來的女人，不由暗暗哼了哼，沒給對方好臉色看。

女人看著他，楞了楞，緩緩啟唇：“你……？你是我先生的那位朋友？”

龍覺再怎麽負氣，也不會說出‘我不認識直美’這種話，只冷冷回答：“是又怎麽樣。你是哪裏來的，敢稱直美是自己的‘先生’？”

女人答道：“你應該知道我先生的身份吧？我是族群裏的雌性。”

雌性的鹿……？

龍覺楞了一楞，特意打量了這個女人一眼，質疑道：“他跟我分別以後，就回到族群，跟你結婚？是你構引他的，還是他選你？”

女人抿唇，微微低頭，心裏很想把真相告訴他，但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素吉！你先回來！”直美倫珠出現在二樓的陽臺上，高聲叫喚著這個女人。

素吉聞聲回頭看了看直美倫珠，不敢多說什麽話，轉身就走進了直美倫珠家的院子。

龍覺擡頭，直直看著陽臺上的直美倫珠，看著容貌沒有任何歲月變化並且身材恢覆如初的心上人，隔了七年沒有相見，現在他依然對直美倫珠無比傾心。

直美倫珠呢站在陽臺上，只是平靜地瞥了地上的龍覺一眼，就匆匆轉身，走進了屋裏。

龍覺看人還沒有看夠，一剎那間，就只看得到一個背影淹沒在了一張繡著吉祥結的門簾的背面。

七年了，你終於回來了，我終於能與你重逢，但是卻帶了孩子與那個女人出現在我的面前……你跟那個女人結婚生子了？不，我不相信……我和你朝夕相處了十多年，你一直照顧著我，到我長大，怎麽可能回到族群後就對一只雌鹿產生了愛情！

龍覺在心裏喃喃著，低著頭，心情悶悶的，忍不住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了一根香煙，叼在嘴邊，用打火機點燃煙頭，用煙草味緩解情緒。

正月初一，只剛大清早，外面就響起了響徹天際的鞭炮聲。

龍覺被吵醒了，一睜開眼，就聽到了窗外劈裏啪啦的巨大響聲，雖然有些困，但還是擡起了上半身，下了床。

站在窗臺前，推開窗子，往外面望，龍覺看到家門前很熱鬧，大家都在放炮，也在幾個熟悉的人影當中看到了直美倫珠的身影。

一個聲音忽然從那裏傳來，是養父的聲音：“起床了就快點下樓來！”

那邊聲音落下的剎那，龍覺看到直美倫珠擡起頭望了過來，那一雙眼睛裏的眸光在迎著龍覺時又是一抹淡然，介於一種對龍覺是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覆雜感情。

龍覺直直看著直美倫珠，無論還過來的是怎樣的眼神，可是直美倫珠一旦望過來，就會很快移開目光，逃避龍覺的目光。

龍覺立刻離開臥室，下了樓，刷牙洗臉後，大步走出屋，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外面，站在了養父的身旁。

高高的鞭炮還在燃燒，一大串的鞭炮穗蹦跳著，不停地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大家都在等著這串鞭炮燃燒完，龍覺一直看著直美倫珠，看著他的孩子和那個女人，聽著鞭炮聲，不說一句話。

三分鐘以後，這串鞭炮才燃燒盡，發出最後一個巨大的響聲。

煙霧散去了，兩個七歲男孩立刻像脫韁的野馬，離開素吉的身邊，蹲在一片紅色狼藉裏，在滿地碎紙之間尋找沒有燒到的小炮。

直美倫珠看著自己的孩子這樣貪玩，特意提醒道：“小心一點，別碰到響炮！”

澤仁甲含笑著插嘴：“鞭炮已經燒完了，應該沒有問題。”

孿生哥哥撿到了五枚小炮後，回頭對直美倫珠說：“阿爸，我想要一支香。拿香點炮一定很好玩！”

孿生弟弟立刻接話：“阿爸，我也想要一支香！”

直美倫珠無可奈何道：“你們怎麽就這麽貪玩，一回來就整天想著玩。”

塔塔拉姆插嘴道：“過年啊，讓他們多玩幾天吧。這兩孩子看起來真像龍覺小時候啊，越看越讓我想起龍覺小時候的樣子。”

龍覺看了看那對雙胞胎一眼，面無表情，故意唱起了反調：“可是，我不覺得像啊！他們有哪一點像我了。”

塔塔拉姆回答：“你不記得了嗎？過年的時候，你也這樣撿碎炮的，也問過我要一支香點炮。”

龍覺不滿了，脫口：“我十一歲，他們七歲！”

塔塔拉姆笑道：“年紀不是問題啊！你看他們的眉眼，真有一點像你小時候。”

話音剛落，塔塔拉姆又對那兩個正在撿炮的孩子親切地說：“小吉瑪，小蘇瑪，要不要跟婆婆去那邊的山上撒糌粑供薈土地神？”

吉瑪和蘇瑪立刻站起來，回頭，手裏緊緊握著撿到的碎小炮，回應道：“去的！我要去！”說完話，就跟著塔塔拉姆走。

素吉也對直美倫珠說：“我去看看。”

直美倫珠輕輕點了點頭，準許。

有四個人走開了，澤仁甲也轉身走進院子裏，拿了簸箕和掃把，開始埋頭清理門前一側那些地上的碎紅紙片。

直美倫珠無事可做，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家，龍覺回頭見了，也緩緩跟了過去。

直美倫珠掀起了布簾，走進客廳，龍覺也跟著走了進去。直美倫珠回頭，看著龍覺，沒有趕人走，沈默了幾秒鐘，只是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失望？我和素吉結婚的事……”

龍覺微微低頭，回道：“你真的愛她，愛那只雌鹿，才跟她結婚生子？”

直美倫珠看著前方，微微揚起唇角，露出溫和的微笑，卻是不回答。

龍覺卻認為直美倫珠這樣的態度就是默認，不由暗暗握緊了拳頭，側頭瞧了瞧直美倫珠的臉龐，不甘心的心情令他沖動了一次，突然緊緊擁抱直美倫珠，狠狠穩上唇瓣。

直美倫珠沒有防備，微微吃驚，但龍覺穩得很霸道，幾乎招架不住，雙手不知不覺地就扶在了龍覺的肩頭，交渡唇蛇的溫度與口中的蜜夜。

龍覺一停下，直美倫珠才反應過來，急忙將龍覺輕輕推開，別過臉去，但龍覺抓住了他的手，深情地望著他，對他道：“直美，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愛你的！替你重開了咖啡店！只要你跟我結婚，我不會計較你跟那個女人生了孩子！”

直美倫珠只把目光落在從龍覺上衣口袋裏微露出來的香煙盒的一端，知道他一直沒有戒掉煙癮，便平靜地掙開龍覺的手，沒有回答，徑直轉身踩著樓梯，上樓去了。

龍覺看著直美倫珠的身影，鄭重強調一次：“直美！我一定要你跟我結婚！你跟那個女人的婚姻，我是不會承認的！”

直美倫珠聽進了耳朵裏，心裏有些無奈。七年前的那一天，他第二次離開龍覺，回到鹿群，然後迎接了孩子的誕生，那是十分痛苦的過程，所有的神力都無法使用，只能順應自然地分娩出來。

哺乳了半年以後，他曾悄悄回去米乾市，看到龍覺替自己重開了咖啡店、靠正經的工作賺錢，心裏不禁有了一絲欣慰，但龍覺遲遲沒有戒掉煙癮，時不時要抽上一兩根香煙，令他十分介懷，他因此只好回到鹿群。

作者有話要說：  鹿群是沒有結婚制度的

只有人類才有結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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