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白日的活動結束以後，夜晚是痛快吃喝的時刻。塔塔拉姆在家裏擺了大宴，因為親戚住得太遠，請不過來，便請了隔壁的直美倫珠一家過來，兩家還說好了，初二的時候，塔塔拉姆要帶全家人到隔壁直美倫珠家裏去享宴。

塔塔拉姆和丈夫澤仁甲挨著肩坐在一起，素吉和孩子坐在一起，直美倫珠坐在孩子的右邊，緊緊挨著孩子，而左邊是龍覺。

桌子上的菜很多，葷的，素的，半葷半素的，皆有，龍覺只吃了一點點，卻喝了一大碗白酒，還記得從上衣口袋裏摸出香煙和打火機，抽起了煙，煙霧在飯桌上徐徐升起。

直美倫珠勤快地夾菜給自己的孩子，還告訴孩子不能亂喝大人的白酒。吉瑪看到夾進自己飯碗裏的菜不是自己喜歡吃的，皺了一皺眉，卻又不敢反抗直美倫珠的命令，趁直美倫珠不註意，趕快夾起來，放進弟弟的碗裏，弟弟也不笨，趕快夾起來，放進素吉的碗裏。

素吉看見了，沒有生氣，只擡起手，溫柔地摸了摸蘇瑪的頭。

直美倫珠卻很嚴厲，命令蘇瑪把菜夾回去並且吃掉，蘇瑪立刻指了指哥哥，表示是哥哥夾過來的，直美倫珠又命令吉瑪把菜夾回去乖乖吃掉，吉瑪楞是不願意，微微低頭，撇了撇嘴，似乎很委屈的樣子。

塔塔拉姆吃著吃著，還熱情地跟素吉聊天，澤仁甲碰上自己關心的話題也會插上一兩句話，整個團圓宴，只有龍覺沒有說話，只有他像是一個人過節一般，不是喝酒，就是抽煙，翹著二郎腿，臉上沒有表情。

直美倫珠聞到了香煙味，側頭望向龍覺，看到他在抽煙並且悠然地吐雲吐霧，臉上立刻擺上了不滿的神色。

龍覺已經連續抽了四口煙了，食指輕輕的將煙灰彈在地上，準備再抽一口，再抽一口就繼續吃一點菜，喝一大口酒。

香煙還沒有含在嘴邊，就被突然伸過來的手搶走了，龍覺楞了一楞，回頭才看到自己的香煙在直美倫珠的指間。

直美倫珠把香煙扔到地上，用腳底踩了一踩，把煙頭上的火星滅掉了。

龍覺微微皺眉，心裏不太愉快，但在氣氛愉快的佳宴上，並不想與別人有口角之爭，只默默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盒香煙，又抽出了一根香煙，含在嘴邊，緊接著掏出了打火機，準備打出火焰。

直美倫珠阻止道：“香煙味對我孩子不太好，能不能別抽。”語氣和表情都很認真。

龍覺只瞥了他一眼，就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出了客廳。

直美倫珠只直直看著那道身影，而後又微微垂眸，在心裏嘆了好幾遍。

龍覺站在院子裏，依然點燃了香煙，悠悠地吐雲吐霧，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阻止他享售這根香煙的煙味，沒有人能阻止他繼續抽完一根煙。

直美倫珠從客廳裏走出來，看著龍覺的後背，一種孤獨寂寞的氣氛撞進了他的內心，濃濃的煙霧從龍覺的前面時不時升起，令他看著很不愉快。

他本來可以走到龍覺身邊，與龍覺好好談話，但是，竟遲遲沒有走上去，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轉過身，大方地走進了客廳。

夜深人靜的時候，許多人都睡了，龍覺也睡著了，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熟，因為喝了很多酒。

直美倫珠的家裏，他一個人的臥室裏還亮著燈，隔壁的臥室裏，女人和孩子都睡了，只有他一個人坐在床沿，沒有動。

吃完晚飯的時候，塔塔拉姆塞給他很多糖果，那是送給他的兩個孩子的，可是糖果這類東西給他帶來太多回憶，他至今都還記得當初與小時候的龍覺分享糖果時的情景。

臥室房門輕輕地打開，素吉輕輕走進來，雙肩披著一件外套。她在另一間臥室裏，忽然醒過來，出來時發現這裏的燈還亮著，就想進來關燈，一進來，就與直美倫珠剛剛迎上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不由楞了一楞，又不由低頭，恭敬道：“王，我不知道你還沒有睡。”

直美倫珠站起來，關心道：“孩子睡著了沒有？”

素吉擡起頭，回答：“已經睡了，睡得很熟。”看了看直美倫珠，也記得關心他：“王也請快點睡吧，已經很晚很晚了。”

直美倫珠只答道：“這個你不用管，自己回去睡吧。”

素吉走近，說道：“王，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就暫時放下來，睡覺的時間想太多不高興的事，對身體不太好。”

直美倫珠回答：“我沒有不開心。”

素吉微微垂眸，左手緊緊握著右手，心裏清楚有些話不當講，但猶豫了幾秒鐘以後，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有一件事，素吉一直很想問。”

直美倫珠看著她，似乎準許她把話說下去。

知道沒有被反對，素吉就一直往下說：“在族群裏過得很好，可是王為什麽要堅持回到這裏？人的世界，並不適合我們。”

這倒是實話，放著那樣好的山水不要，放著那麽美的雲，那麽藍的天不要，為什麽非要回到繁雜的人類居住地？

素吉其實心裏是很明白的，卻故意那樣問，醉翁之意不在酒。

直美倫珠抿著唇，許久也沒有說話。

素吉又說：“其實我看得出來，這套房子裏有太多王以前的美好回憶，但就算是回憶再美好，也比不上近距離的重逢。”

直美倫珠抱臂在胸前，微微垂眸，終於肯回答：“你說的很對，回憶比不上近距離的重逢，但是不能永遠在一起，重逢有什麽用。”

素吉脫口：“王……，人類雖然只有百歲壽命，但感情還是穩固的，不像鹿群。交蓜完了以後，雄性和雌性都要分開，只留下孩子給雌性，可人類卻不是這樣，在一起了就永遠在一起，還一起養育孩子。”

直美倫珠輕輕別過臉，冷漠道：“這只是片面之詞，你沒有和人類產生過愛情，你不會懂。比起說這些，你更應該安分地做到好好照顧新鹿王的責任。”

素吉低頭，依舊大膽地說道：“王命我跟隨著到這裏來，只是為了演一對夫妻，但這並不是一個好辦法。我看得出來，即便他聽說王結婚了的事，還是深深愛著王！王，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直美倫珠抿著唇，一動不動。

素吉便懇求：“素吉懇求王答應。”

直美倫珠緩緩上前，輕輕摟住了她，擁她入懷，滿腔苦澀：“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心裏好亂。他一直在抽煙，想到了我離開他以後他一個人生活時，他磕了很多藥，我不知道該怎麽阻止他不去碰那些麻痹神經的東西，總是覺得會有那麽一天，他抽煙抽著抽著就消失在了人間，躺在棺材裏。”

素吉抿著唇，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麽話才能安慰到直美倫珠。她只是覺得，他還是七年前的他，一點都沒有變。

她記得很清楚，過去那一天，族群裏依然像以前那樣安定，直美倫珠又回來了，沒有離開，一直守在族群裏，但是，肚子在一天天變大，族群裏，無論雄性還是雌性，都知道在直美倫珠身上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王懷孕了，以雄性的身體，懷上了人類的孩子……

族群裏一片嘩然，盡管如此，卻沒有任何抗議，無論雄性還是雌性，無論年邁還是年輕，都期盼著出生的是個怎樣的孩子。

鹿的孕期是八個月，直美倫珠懷孕第六個月的時候，仍然跑去山頂與自然神交談，之後就一直以精怪的身形度過最後那兩個月，最終產下了一對長著鹿耳、有鹿茸、長著人的臉和身體的六斤重的孿生嬰兒。

原來自然神對直美倫珠說，跨越種群，和人類孕育生命，將會有三種結果：以鹿的原形產子，得到幼鹿。以普通人的樣子產子，得到人類嬰兒。以非鹿非人的精怪產子，得到非鹿非人的小妖怪。

直美倫珠做出了選擇，產下了兩個可以活千歲以上的小妖怪。

只過了一個月，嬰兒就擁有了自己的力量，會張口跟其他動物交流，會跟著直美倫珠四處游走。

自從有了孩子，直美倫珠過得比以前更快樂，似乎不再有什麽煩惱，族群裏許多雄性和雌性每次看到他跟孩子玩耍都十分羨慕。

七年以後的那一天，直美倫珠突然帶著素吉和孩子離開了鹿群生活的地方，一直往東走，來到了汀蘭縣月當村，在這座老房子裏住下。

第一次接觸人類，還是那麽熱情友好的人類，素吉很高興，對到處是人類的環境漸漸習慣了，直到新年開始的那一天，見到了追求直美倫珠的那個青年。

那青年消磨了七年卻依然對直美倫珠有著熾熱的愛情，令她這個只懂得交蓜期裏參加交蓜活動、感情十分單一的雌性產生了一絲敬佩。

直美倫珠懂得人類的愛情，卻為什麽拒絕這份異常珍貴的愛情？素吉一點也不懂。

直美倫珠緊緊擁抱著她，體溫透過她的衣服，她能感受到那一股淡淡的溫暖，但同時，她很清楚，直美倫珠的心裏卻沒有這樣溫暖。

她覺得自己應該為這位首領做點什麽，才能讓他真正地幸福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被開水燙到手指…

終於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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