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十四年，皇後王氏戕害淑妃徐氏腹中皇嗣，謀害昭媛鄧氏。除後位，一月後暴斃含涼殿，聖上震怒，貶為庶人，不得入皇陵。念鄧昭媛之德，追封賢妃。

賢妃鄧氏，得帝寵，為王庶人所殺。

——《魏書·高宗本紀》

這是鄧昭媛，在後世的魏書中，留下的唯一一句話。

皇後與鄧昭媛的屍骸找到時候，兩具屍體已經冰冷的不成模樣。兩人，許都是抱著必死之心，來赴此約的。後來的許多事情，就開始按部就班的開展。

囚於含涼殿之時，皇後身邊伺候著皇上的一個心腹。

那宮人將一封信拿了出來，奉道帝皇跟前。她一臉的漠然，好似對時間萬物均不在乎道：“皇後去龍船之前，曾將這封信交於奴婢。”

等帝皇拿到了這封信，那宮人目光灼灼的瞧著他，終究沒忍住，說了句，“陛下，是您負了皇後。”剛剛說完，她就七竅流血而死。

那是暗衛為了避免被他人擒獲時，不能忍受傷痛的□□，常年放在舌苔之下。一咬，便七竅流血而死。

衛思歸立馬讓人清理了現場，看著帝皇還有幾分呆滯的模樣，抓著他的手，關切問：“陛下？”他一向都知道，皇後最大的本事，就是拉攏人心。她可以把控住人心最弱的地方，然後為她所用。很多暗衛少的，都是一顆心，這次，皇後對這個手下，就是用真心相對。

“歸子，這是名單……”帝皇轉過頭看他，不曾想到皇後將名冊送到了面前，臉上還有幾分不可置信。“可真的是我，負了她？”

只一眼，衛思歸就已經瞧見了信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暗衛，裏面還有的是王府經營數百年的人脈。而除了名字，在看不見其他的東西，這字跡，他是認識的，是皇後的。

他輕輕擁著有幾分呆楞的帝皇，拍著他的背，說著情人間最平常的呢喃：“阿澈，她知道的。不然這封信也不會到你手上，一個人最不能控制的就是他的心不是麽？”

帝皇，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所在。但只要是人，都有會柔弱的時候，衛思歸從來不介意，皇上將這份柔軟展現給他看。正是這份沒有半分掩飾的怯弱，還印證著，他是宮中其他人所不能比擬的存在。

若是有一日……

應予理上前見帝皇已經睡著了，小聲對靖江王道：“王爺，李大夫連夜進宮了，現在正候在兩儀殿外。”

“你把他帶到清平殿就好了。”

夜色之下，李績風塵仆仆的站在清平殿之下，宮內的消息早就傳到了外面。鄧昭媛殞命，其實，當聽到此消息時，李績也會想這不過是個幌子，一個皇上履行承諾將鄧昭媛帶出宮的幌子。

原本李績還有幾分恍惚，所以前百步是走的較慢的，後來又變成了迫不及待，疾步前行，等清平殿還在百步之內的時候。他又猶豫了，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如今這個佳人已逝的結局。

直到看見著滿殿的白幔，李績才知曉，活著是妄想，出宮也是妄想。帝皇所言，一言九鼎，但是卻無人能信。李績想的是等事了了以後，辭官歸隱；鄧念錦想的卻是，以死明志。

“知落，常嘉常宓……”

知落本來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對李績自然是沒有什麽隱瞞，如是回稟：“兩位小主子，現在都在佟德妃處。娘娘在裏面，大夫可是要進去……”

李績周圍的空氣好似凝固一般，踏進了那個他進了無數次的寢殿。一開始的相遇，到後來的無話不說，再到最後的相忘於江湖。一切好似都是在清平殿東院裏頭，連最後見佳人的一面，也是在這裏。

知落說，鄧昭媛曾或真或假的說過此事。若是去了，就讓她在東院裏面。若是去了，就將這個錦盒給李績。當時雖是在說笑，但此刻知落猜到了鄧昭媛心中也是知道的，今日之事會發生。

鄧昭媛的遺體已經被宮人換上了新妝，穿上了最華美的宮裝，若不是臉色蒼白幾分，都看不出來與活著的時候有什麽區別。手臂上的傷痕在宮裝之下，遮蓋的完全，但還是有一點傷疤落在了手掌上面。

“瓊枝，良生來了。”李績撫摸著她手上的傷疤，她最是愛惜自己的妝容，若是瞧見了手臂上的傷痕，開始會難過，可是會哭？

這輩子，李績做出了最逾矩的事，他輕撫著念錦的情絲，似哭非哭，欲說還休。無聲，卻讓這清平殿中，只留下了一股悲切。

“如何能留我一人……”李績瞧著她手上的傷痕，一滴眼淚滑落。從慶元三年喪母開始，李績原以為這淚就都是示弱的，卻在此時此刻，只想找個無人之所在，痛哭一場。

一生之中，有許多不為人所承受的事情，婉轉悵然，到不可說。於李績而言，正是如此，只是不知道從頭哀傷還是從此時哀傷，在何處才能毫無顧忌的說出滿腔的情誼、滿心的黯然。

“大夫，這是當時主子說留給你的。”

知落捧著一個錦盒進來，看見李績握著念錦的手，殿內的空氣，都好似染滿了他的悲傷。從進清平殿開始，知落就知曉鄧昭媛與李大爺之間的糾葛，但是其中有多深，與她的職責無關，自然就不必關註。

但這會，她大概知曉了，此情許是再難得一見。李績而立之年不曾婚娶，而身為後妃的鄧念錦，卻對帝寵不屑一顧。他們二人，每一言每一行，都是矢志不渝。

這般的深情，比桃花潭水深，比摘星危樓高。卻不能說出半句，有的只是低眉流轉間消散不去的哀鳴。欲拒還迎，欲說還休。

知落的錦盒裏面，放的是嚴美人臨摹的《游春圖》和連充儀滿是批註的《西廂記》，這是她們二人在興慶宮待得這麽久，到最後唯一的念想。而關於鄧昭媛的事物，不過是莫連閣前的一個小紅的燈籠以及從金陵帶過來的展氏遺作以及賀九嬪之喜的美人團扇。

取第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說的可不就是鄧昭媛與李大夫二人麽？

知落擡頭，看見東院前的梅花含苞待放。那是慶元五年，鄧昭媛弗入宮之時，皇上賞賜的豫章梅。清平殿內傳聞，這是鄧昭媛生前最得其信任的一任官人所喜的，慶元五年到慶元十四年，梅花開的越來越繁茂，這宮裏面變化的也是越來越大了。

塵世俗事多，深情與世仇，都會在時光的沖刷下，漸漸稀薄。愛與恨，生與死，不過都在轉瞬間。龍舟之上，皇上與皇後都猜到七八，卻還是演了這場戲；東院之中，鄧瓊枝與李良生已仙人永隔，人心難以隨風消散。

梅樹者，長存，斯佳人矣，方蹤不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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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的許多事兒，好似跟那日的事情一般波譎雲詭，那又是一個漫長的故事。卻在史官的描述之下，變得普通而簡單。

佟德妃晉貴妃主管六宮之事，常宓玉牒入的也是佟府。而徐淑妃，漸流於尋常，耽於享樂，慶元十九年，病逝。後宮裏面，妃嬪越來越少。

最後，慶元二十一年，常澈崩於京郊行宮楠木殿，廟號高宗。德覆萬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幬同天曰高。對常澈的執政二十一年，是最大的褒獎。

時太子常宣加冕稱帝，帝年幼，依高宗遺詔封靖江王衛思歸為攝政王，總攬朝政。永興三年，攝政王還政皇上；永興六年，靖江王病逝，辭讓郡公和殊禮，遺命簡葬，斂以時服，不樹不墳，不設明器。謚號文顯，入太廟，葬於高宗墓癸陵。

大魏有舊禮，後可與帝合葬，也可另辟陵。而高宗一朝，皇後均分葬其他陵墓，離高宗最近的，恰是慶元九年回京的靖江王。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結束的這麽突然，因為世事難料呀。番外馬上補~

☆、當年明月在（上）

禦史臺的李大夫要成親了，娶得還是國子監祭酒鄧培風的親妹，要說起這鄧府家的娘子，個個也是傳奇。大姑娘早逝，聽聞才貌雙全，曾艷絕長安；二姑娘嫁的是郇王，雖先前是個侍妾，但等到郇王妃病逝之後，她就從奉儀擡到了郇王妃，與郇王鶼鰈情深；三姑娘那是進宮做了娘娘，有一雙兒女很得聖心，只可惜福薄，在外戚之亂中失了性命，讓天家傷心了許久，臨終封了四妃。

如今這李大夫娶得是鄧府最小的四姑娘，雖然看起來門當戶對，但還算是鄧府嫁得最普通的了。這鄧家的四娘子小時候身體不好，便送去了金陵養病，沒想到一呆就住了二十載。如今這病雖然治好了，但說起這談婚論嫁，偌大一個長安城，模樣家世都匹配的只有禦史臺李大夫了。

雖說兩人是媒妁之言，這也算是有緣。且說四娘回京之時寒冬臘月的落了水，還是被下朝李大夫所救，兩人這一來二去，倒也生了情意。

李大夫如今而立已，膝下無兒無女，往上父母皆歿，倒是真的孤家寡人了。在朝堂上卻是最得聖心，前些年還在宮內做過太醫，也是個傳奇人物，做事一絲不茍，手下皆是清廉之人。只是在女色上最淡薄，甚至傳出了斷袖的說法，但也不過是坊間的說法，家中還是有幾個天家賞的姬妾，但大多也是福薄，至今無所出。

因此這次的親事還是李大夫主動提的，提親不到第二日就不是李大夫，而是李參政了，地位更是顯赫。李參政如今不過而立之年，可見這地位之高。嘗有人道，李參政自幼便常伴聖上左右，當前聖上自登基之日周圍皆是豺狼虎豹之人，足可見這君臣二人的感情深厚。

後陸陸續續有人收到了請帖，李參政如今也算是意氣風華，說那請帖都是他親手所寫，其字飄逸繾綣，有鐘太傅之姿態，甚至還有人裝裱了起來。

李績對這次成親身份重視，聽說那聘禮中的鴻雁那可是相伴了有二十載的一對，這聘禮還未出李府就已經到了鄧府了。

成親當日，大早上就有些喜熱鬧之刃人在李府門口侯著，還是何從命人另外去二房的偏園開了酒席，這些人才散了。李績給念錦畫了一個美人扇，這扇面上的美人冬日一人撐傘，梅花在一側開著，□□瞧著與她有幾分相似。

這恰似，莫連閣的初遇，寒風冬雪，紅梅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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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下雪了。”

孩童細嫩的聲音將李績從夢境中驚奇，一睜眼，佳人不在，只有一室的寂寥。草屋舊席，李績似還有幾分沈浸在夢中，似看見念錦搖著團扇含笑坐在桌前，腰間掛著的是一個小紅燈籠，道了句“晨安。”

“先生，可算是等到了今年的初雪了，有時候金陵都還會不下雪咧！”孩童似乎沒有註意到先生的臉色，獻寶似的不停的說著關於雪的話。

李績披著罩衣站了起來，推開窗戶，果然瞧見大雪紛飛。雪花爭先恐後的鉆入李績的脖子中，他的心情終於好了幾分，咳嗽了一下道：“是啊，去年的雪今年可算下了。”這等了一年的雪，也終究會下。

“小五，今年是慶元多少年了。”

先生常會考一些，小五自然也是這般反應的，他認真的想了一下，想到之後滿臉的開心，撫掌道：“先生！今年是永興元月呀，三月之前先皇駕崩，我猜的對不對？”

“永興元年，先皇駕崩？”

小五從小長在山中，很少去看外面的世界，先生好似天下的神仙一般下凡來了他們這裏。以前，小五長聽到父親說這鎮上的教書先生氣質非凡好似謫仙一般，但見了先生之後，他就覺得先生比那鎮上的讀書人好的太多了。

還是這次，當先生聽到先皇駕崩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小五看見了先生臉上的失色。而披在先生身上的罩衣，也滑落在了地上。

小五連忙撿起罩衣，披到先生身上。“先生，小心著涼。”

李績回神，將罩衣往身上攏了攏，臉色白了幾分。他氣若游絲道：“小五，你讓其他的孩子今日不必來私塾了，今日下雪，你們想必也要幫家中做事。”

“哎！”小五有些閃躲的跑遠了，他不敢跟先生說，現在村中很多任都開始被家中人抓去農活，能來上課的人越來越少了，他也是看著下雪偷跑過來跟先生說的。

剛剛先生的臉上的好像就是有幾分傷心吧，小五從見先生開始，他的臉上永遠掛著淡淡的笑容。就算是生病了，要喝最苦最苦的要，先生都是含笑喝下去的。這回若是再跟先生說其他的人都不能來了，先生會不會更傷心？小五不知道怎麽辦，只敢跑遠了。

一室的清凈，讓李績還有幾分未適應。未曾想到，不過短短三月，慶元就變成了永興。他拿起溫著的酒，倚在窗口，看著紅梅傲雪，淺酌一口。

慶元十七年，王氏餘孽覆滅，李績入參政堂，李府二爺入翰林；慶元二十年，中書令李海榮病逝，李績丁憂辭官，李綽為中書舍人；慶元二十二年，原來已經沒了慶元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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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十九年，太子之爭漸浮於水面。以明德皇後看重的常八子常洋、以及後來居上的常六子常澈。而各位皇子身邊的伴讀，似乎也是個有趣的所在，背後是眾多勢力的平衡。

伴讀，是與皇子從小長大到的，一般都是代表著伴讀的氏族所看重的那名皇子。而李績成為常澈這是一個偶然，其實做伴讀與這皇子府中的正妻都是一般的存在，只是對那時的皇子，正妻尚遠，選好一個伴讀這是當務之急。

中書令是實務官位，掌握的大權僅次於尚書令王焱。其子自然也是為眾人所看重的，還是當時還是乾德十年，常六子的光芒被剛剛出生的常清所占著了。王皇後對常清的青眼，就是他最大的籌碼。而此刻，常澈的處境，不過是個兄長而已。

李績少年老成，面對錯綜覆雜的形勢，他的選擇是名不見經傳的——常澈。

常澈看見李績來的時候，有幾分錯愕，也有幾分喜悅。身為皇子，不管是何種的身份地位，對那個一人之下的地位還是有幾分向往的。

“卻不知績看中了我什麽，實在是受寵若驚。”縱然常澈早慧，但對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還是有幾分向往的。

李績神秘莫測的淡然一笑，想著李中書令教他說的話。他故作玄虛道：“文終侯從高祖微時，而後得為相。績亦然。”

當時的常澈雖不受重視，但卻是眾皇子中最刻苦的，在學識政事不斷提升的同時，他更多的是藏拙。每逢皇子之間比試時，常澈於中游之上，但李績卻一眼瞧出來了，他的學識為政、書棋武藝，皆在為首的常洋之上。

從小恩小惠的收買小人起，常澈開始著手王皇後得一舉一動，衣食住行。最喜的香是莞香，最喜的瓷是蜜瓷，最喜的小輩是王府二姑娘王妙瑛。

不過只言片語，常澈卻早就知道了這麽多。李績當時卻有幾分慶幸，此人堪當大任，他也願意一試。那時，他們二人不過都是十來歲的年紀，卻看到了許多年後的事情。

“殿下，王氏女說是今日會來行宮。”

話剛說完，常澈神神秘秘的一笑，道：“她是已經到了。”見李績一臉茫然的樣子，常澈又道：“你許是不知曉，每日皇後都會親自來瞧清兒的功課，今日我看見她來的時候身上不是尋常的莞香，而是剛剛沾染上的一股花的木蘭香。”

木蘭香是尋常的香味，皇後自然是不會用。但是這木蘭香小女兒卻很喜歡，能隨時到京郊行宮，而且還能將香味留到皇後身上的，也的確只有王氏女一人。

更可況，王氏女身上的木蘭香還是榛子峪沈香亭特有的長汀素的香味。常澈已經知道了，如何才能不動聲色的結識這個真正的天之驕女。

後來，王氏女常常圍著常澈轉，讓皇後也覺察到了這個皇子的能力，以及足夠被王府所掌控的資本。後來的發展，雖途中有難，但大體上的行事，與他二人十三歲所說的無大差。

☆、當年明月在（下）

最大的意想不到，大概是慶元臘八之時的驚鴻一瞥。

當時他用著吏目的身份在宮中行走，為那些早就消失在宮中人視野中的太妃診治。一開始，他與帝皇想的都是盡量掩人耳目，未免他人覺察其身份。

後來才發現，李績與宮闈離得太遠，越發不好行事。正是在與一個太妃看完了病，司宮臺分到後宮這些太妃的煤炭不多，年歲大了，難免在寒冬會得風寒，李績往來就更加頻繁。

“這莫連閣裏面總是再熱鬧，卻實在是不及這兒的，卻不想這般的好景色卻沒了人欣賞，倒是越顯清幽幾分的。”

輕輕柔柔的聲音，好似水滴落在深潭之中，讓他的心起了漣漪。李績站在半山亭之中，目不轉睛的瞧著那個在勾紅宣紙的佳人，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

只一眼，就讓人難以忘懷；只一眼，就好似認識許久一般。白雪與紅紙、佳人與侍女，好似一副古畫，滿是韻味，讓李績無法移開視線。後來他才知曉，所謂的情所起，不過是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

本以為不過是驚鴻一瞥，後來等到清平殿的再遇，卻是羈絆的更深。那是的鄧念錦沒有了第一次相見的笑意，整個人的身上都是壓抑的氣氛。

到底是進宮不到一年，離臘八那般的小女兒的姿態已經漸遠，眉間全是愁容，讓李績有幾分心疼。興慶宮這樣的一個小才人，帝皇該是無時間顧及，若是他幫一把，可是會好點兒？

柳暗花明，有個生機在她的肚中，算是躲過了這麽個不大不小的風波。

就是這樣一個嬌嬌弱弱的女子，也慢慢在興慶宮的歷練之中成為了一個合適的後妃。審時度勢，步步為營，甚至口蜜腹劍。但也正是她這邊的成長，卻讓李績更為心痛，又更為在意。

後來，李績才知曉這個鄧才人並不是名不見經傳的，而是金陵鄧府的嫡女。鄧府，也是皇上的一步棋。國子監祭酒這麽一個官位，給了入京不到十年的鄧府，這是權益的結果，亦是帝皇權衡過的結果。

“禦醫？”羅全程的聲音提醒著躲在山後的李績，佳人亦走，空氣中有著夏雨後的涼爽，讓人心曠神怡。

一曲《蘇武牧羊》，讓李績好似回到了第二次見鄧念錦時的情形。一般，都如此惹人憐愛，想要珍藏起來，不讓她再受世俗之事所牽絆。“全程，若是以後我出了宮，清平殿，還望你能看顧幾分。”

與後妃，永遠都是臣子與後妃的幹系。中書令的嫡長子李績定是不會再後妃中待得過久，也不能與後妃暧昧不清。

李績是個聰明人，念錦對他的心思，他對念錦的心思，未來，都會成為禍害。還不如趁現在，還能斷的時候斷掉最好。信是在他的眼神下送出去的，郝氏的心思，李績知道一二，卻沒有阻止，此事，對帝皇來說有利無害。

本來以後從此青山綠水，再不相見，那日卻發現了郝氏的陰毒，竟然打算不死不休。此刻，李績才真的知曉，他只怕是情根深種，對這個鄧氏女，再難全身而退。

一低眉，一淺笑，都是風情。所謂情，與他人無幹。只是這心，卻難以忘懷。李績本以為的萍水相逢，最後都變成了刻骨銘心。

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直到帝皇知道了二人的私情的時候，李績也只是表現除了幾分詫異，卻未太過震驚道：“陛下，是何時覺察的？”李績自問待鄧念錦的不同十分明顯，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讓李績的心神晃動，隨著她而動，雖想掩飾，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你二人，倒是金童玉女。”

皇上的心機深沈，讓李績看不出來到底是真心實意的話，還是帶水帶漿。只是皇上現在，還是將他當成是兒時的伴讀，現在的能將的，他對此事也只能一笑而過。

只是，李績從來不曾想到，鄧念錦、他的瓊枝，竟然這般決絕，以死明志。這一死，倒幹凈，讓活著的人該如何是好？

第一次收到他人的遺物，李績收到的只是一個錦盒。《游春圖》、《西廂記》、《夏荷圖》、美人團扇以及一個紅燈籠，而這其中，堪堪能稱得上念錦遺物的，只有那個美人團扇與紅燈籠。

團扇美人，李績一直想再重畫，不止是佳人侍女，紅梅燈籠，還應有遠處的假山亭臺以及一個小小的吏目。只可惜，雖他有心，卻一直提不起筆，做不了畫。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這份深情，最後卻害了鄧念錦。李績常想若是能從頭來過，他或許不願再去清平殿，無論如何，最後瓊枝，也不會是這般的場景。但是真的讓他不去清平殿，許是瘋的，就是李良生了。

“鄧祭酒，此乃瓊枝省錢所托之物。績依其願，送回鄧府。”

《游春圖》、《西廂記》、《夏荷圖》，這三樣東西，李績都給了念錦的兄長——鄧培風。當他看到《游春圖》時，懷念與哀傷徘徊不去，這中間又該是怎樣的一個故事？

“臣去意已決，還望陛下恩準。”

帝皇看著一臉決絕的李績，有幾分疑惑，問道：“良生，我從來都不是狡兔死，走狗烹之人。你也該相信我才是……”

李績擡頭，淡然一笑，一如當年二人的初見。“績信陛下，只是如今萬事已了。青山綠水，這麽多年都在京中，臣想去看看。陛下，與靖江王，也該和睦，人生苦短，莫要……”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帝皇從來都不是冷血之人，準了李績的要求。

那年行宮相見，驪山晚照，李績還記得當時餘暉下的鄧念錦更讓人怦然心動。是吉還是兇，都是掙脫不掉的。

“世間美景千千萬，瓊枝見識淺薄，這輩子許是只能留戀著驪山晚照。而寺丞卻不同，與瓊枝不同，且放白鹿青崖間，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瓊枝不曾看過的景，績便帶你看全。

一景一物，一靜一動，績會看全，瓊枝，你可也會看到？

從此青崖白鹿，只有一人行。

他曾看過西北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亦看過“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還有“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還有夏日的芙蕖、秋高寂寥、巍峨高山、碧波萬裏，縱然美景再美，卻都是一人行。

這麽多美景人文，看遍了，也該夠了。李績只覺得累了，身累，心也寂寥了。

只怕，更多的景，更多的人他已經無心無力再見了。

最後李績來到的是金陵，空餘後湖月，波上對江洲。

第一年，門前的梅花盛開，卻不曾下雪。今年終於瞧見了大雪紛飛，白雪紅梅，實乃佳景。好似慶元五年的臘月初八，二人相見，一如當年，瓊枝站在梅樹之下，嘴角彎彎，天真爛漫動人……再多的用詞，都描繪不出那樣的怦然心動。

李績擔憂以他身體的情況，只怕再見不到第二年的臘八。還好今年，天公作美，窗前的紅梅開了，鵝毛大雪也下了。

績，也算別無所求了。

金陵，是鄧念錦年幼時生活的地方，那時的她該是如何的天真爛漫。歲月無情，若是當年他們二人年幼便能相遇，可會是另外一分場景。

當年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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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揚揚的一場大雪，小五的父母說這是好說，“瑞雪兆豐年”，這是小五去年在先生那裏唯一一句記住的話。還好昨天忙完了農活，小五想今天先生的心情已經好了許多了吧。

“先生、先生，上課了！”小五敲了一下先生的門，見沒有反應，就像往常一樣推門進去。

先生不躺在床上，依靠在椅子上，手邊放著的是先生時常把玩的扇子跟一個裝裱起來的紙。小五覺得先生已經在打盹，偷偷摸摸的上前去，小聲道：“先生，該上課了。”

小五走到面前，這才發現先生的面變得很蒼白，像極了他奶奶死了的時候的樣子。全身冰冷，沒有呼吸，就這樣不聲不響的死了。

“先生……”小五有幾分茫然，將先生身上的罩衣往上攏了攏，生怕他冷了。

那是小五第一次看見這麽多人，他們都穿的很好，穿的甚至比鎮上的那些官老爺好，而他們來是為了安葬先生的。

先生從哪裏來，是哪裏的人，村裏面沒人知曉，好似先生就該是先生一般。那群人裏面有個跟先生長得有幾分像的，走在人群最前面，他身上的衣服穿的更好。小五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布料，好似溪流的水一樣，滑不留手。

“你們是先生的什麽人？”

李綽低頭看著一臉童真的鄉村孩童，耐心道：“我是你們先生的家人，現在帶他回家。”

“先生是哪裏人士？我以後可以去為他上香麽？”

李綽閉目，心中有幾分不忍。他的兄長，就這般悄無聲息的離了人生。“若是可以的話，就是金陵人士吧。”

金陵風景好，豪士集新亭。

☆、生別離（上）

乾德二十三年，對歸子來說是一場噩夢。

他自小便不知生父是誰，也從未有人跟他說過一次，對歸子而言，只需知道母親永嘉郡主衛青衿就好。青青子衿、秦晉之好，這個名字代表著文昭皇後與金城公主對他母親的看重。

只是此刻，大魏再也不覆當年，衛氏一族，只剩永嘉郡主，而此時的衛青衿也只能寄人籬下。王皇後將她帶在身邊，以慰文昭皇後先德。表面的功夫做到了，自然也無人在乎，永嘉郡主母子只能住在最冷清的大福殿。

“阿澈，你為何最近都不來找我？”

歸子趴在石桌上，看見著青色常服的常澈。嬤嬤前幾日囑托過他，以後不能稱呼阿澈的名字，要尊稱太子殿下了，不然被人發現了就會被拘在大福殿，不能外出。

對他來說，這天下就是大福殿四四方方的空間，哪裏還能有其他的地方？

時為太子的常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看著放置在一側的弓箭，轉移話題笑道：“歸子，最近你射箭練得如何？”

雖軟禁在大福殿之中，但永嘉郡主對歸子從來不曾放松片刻，琴棋書畫，還有簡單的拳腳功夫，甚至還接觸了一些朝政大事。只要可以給的，永嘉郡主全都給了歸子。但現在歸子的心性，卻還像小孩兒一樣。

射箭是歸子最拿手的，他拿起弓箭，不經意的一箭，便能正中紅心。這是歸子最能比過阿澈的地方，他擡了擡下巴，看著阿澈。

看著那麽明媚的笑容，常澈的心中升起了幾分不忍，但是這個皇後對他的試探，如今已經加封太子。帝位，就差一步了。

“歸子，你可想娶妻生子？”

他的箭無虛發，落在了草叢之中。歸子扔掉弓箭，牽著常澈的手，坐在石凳之上，擺著雙腿，滿臉的不願意。

“阿澈，這娶妻生子有什麽好的。你不是說過想讓你我二人永遠在一起麽？怎麽現在反悔了，如果娶妻生子了，我們可還會每天每夜都膩在一起？”

常澈沒來得及回歸子的話，永嘉郡主就站在了二人的前面，年逾三十的她臉上不曾有半點歲月的痕跡，氣度渾然，容貌姣好。

支開了歸子，永嘉郡主留下了常澈，一副了然道：“可是突厥來人了？”

常澈有幾分錯愕，永嘉郡主待他從來都不比歸子差，政事謀略，棋藝射箭，無不傾囊相助。現在讓常澈說這種話，難免有幾分說不出來。

“突厥王思念郡主及歸子，特派人……”

永嘉郡主滿臉嘲弄，道：“王氏婦為了得個好名聲，只怕還要讓歸子留下那麽一個孩子，以免衛氏絕後吧。”

金城公主嫁與大將軍衛崇禮，而衛將軍戰死沙場，金城公主自縊尋夫。留下了當時年僅十歲的永嘉郡主，入大福殿，這是衛將軍唯一的血脈。

常澈的滿臉為難自然沒有逃出永嘉郡主的眼，對這個孩子，憐惜對於責備，兩個孩子的情誼，她也知曉一二。只是常澈為太子，歸子為世子，二人的差距豈是一星半點，更何況，如今半路殺出來了一個突厥王。

未來的走向，已經撲朔迷離。

“小澈，諸事隨心而為，不必太過顧及。我不會怨你，此事與你無關。歸子年幼，若是有什麽錯處，你還需體諒他。”

田氏正式入了大福殿，那是個本次選侍中身家清白的一個女子，也是家境最差的，算來是最適合歸子現在的一個女子。

歸子對她的默然絲毫不加掩飾，畢竟此事無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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