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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滄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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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滄海之上,一輪紅月猶如浴血,妖異紅光映照四野,映出那立於波濤上的清臒身影。他一襲黑袍,周身散布濁氣,蒼白的面容卻是無比熟悉,正是小竹與歸海鳴的摯友,亦是與他們一同踏上這艱險征程、幾經生死的同伴——畢飛。

不同於平日那溫和的面容,此時的畢飛,面色陰沈,唇角揚起譏誚的弧度,蒼白的面色、青紫的薄唇,令他有如一縷幽魂,似是剛從地府血池中爬出來的一樣。

“畢大哥,你、你為何……”

望著那張本該親切、此時卻倍顯陌生的面容,一時間,小竹為之語結。在那黑龍沼的山穴之中,她親眼看見畢飛為解歸海鳴之毒自戕身亡,看見他被埋葬在那紛落亂石之中。如今眼見摯友生還,她本該欣喜萬分,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心中惶然,她怎麽也想不通,畢飛為何變成了那個詭計多端、奇譎難測的“虛影”,又為什麽要濫殺無辜,還要將神州燒成焦土。

“呵呵,想不通是嗎?”畢飛陰沈一笑,周身濁氣暴漲,“二十年了,吾隱姓埋名二十餘年,等待的便是這一刻。雲生鏡已毀,應龍之力盡歸於吾,愚蠢的人們,睜大眼睛看清楚,究竟誰才是汝的索命人!”

霎時,畢飛周身燃起沖天烈焰,在那刺目的火球之中,隱隱現出一只飛鳥的身形。它形態清瘦,好似一只丹頂鶴,但卻只有一條腿腳。它的羽毛鮮艷而絢爛,紅藍相間,紅似烈火,藍若翠翎。它生了一支白色的尖喙,一雙眼猶若烈日金珠,金黃色的瞳仁將人們驚異的神色盡收眼底。

“畢方。”

小竹仰起頭,望向那沐浴火焰的飛鳥,念出了它真正的名字。

畢方,那是吞噬火焰的妖鳥,傳說只要它出現的地方,就會發生火災,就會有災厄降臨。只見畢方尖嘯一聲,振翅騰空,它的羽翼扇動滔天烈焰,將海面燒得通紅,火光粼粼,照亮暗夜。

“無恥的人族,該是汝等以命償還的時候了。”

在那升騰烈焰之中,畢方的身形時隱時現,他陰沈詭譎的聲音,道出覆仇的宣言。

妖靈畢方,以火為食。民間傳說中常說它出現之刻,便是火災厄運降臨之時,其實是搞錯了因果。事實上,是先有火災生發,才有畢方追隨飛至,覓火而食。可人們卻只相信自己眼前所見的,都將畢方當做是帶來火災的瘟神,畢方每每出現,都少不得遭到人們的驅趕,常有人手持利器頑石,恨不得將它砸死在火場裏。久而久之,畢方也習慣了,每每遇見救火之人趕到,便立刻振翅離開,絕不多做逗留。

二十年前,赤雲樓中一名弟子,直至夤夜仍在孤身修習術法,卻不慎引燃了柴房草棚。那時更深露重,派中弟子大多數都在熟睡之中,尚未察覺火災的發生。而茅草又燒得極快,不多時便引燃了整個柴房,那惹禍的弟子受煙熏火燎,被濃煙所嗆,在火場中險些暈厥。此時,畢方覓火而來,它扇動羽翼停滯空中,吞食著火場中的烈焰。

不多時,赤雲樓中的巡守弟子察覺了火光,敲響了警鐘。眾弟子頓時驚醒,有呼喊“走水”的,有搬盆子取水的,叫嚷著向柴房這邊趕來。畢方還未來得及飽餐一頓,聽得人聲喧嘩,便停下吞火之舉,正欲振翅高飛,離開此處。就在此時,它聽見火場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它金眸流轉,透過賁張的火舌望向屋裏,只見那弟子躺在火場中央,濃煙嗆得他無法呼吸,眼看便要窒息而亡。

眼前是命懸一線的素不相識之人,耳邊是赤雲樓弟子呼喊奔走之聲,那一瞬,畢方遲疑了。它心中知曉,這名奄奄一息的赤雲樓弟子,怕是撐不到同門前來救火援助的時候。它亦知曉,若被眾人發現它的影蹤,少不得又是驅趕追砸。猶豫了片刻,它終是決定掠至柴房上空,吞噬了那弟子周身的烈火,解救了身陷火焰囹圄中的他。

“咳……咳咳……”身邊的烈火濃煙被吃了個幹幹凈凈,那弟子咳了半天好容易順過氣來,擡眼望向飛在半空的畢方,驚訝地出聲,“你……你救了我?”

那一剎,畢方只覺心中一暖,比起吞食火焰還要暖和飽足。然而就在下一刻,赤雲樓掌門人正德真人已率先趕到,他揮袖一擲,一道“縛甲神符”如利箭破空,徑直擊中畢方。畢方悲鳴一聲,軀體被繩索束縛,頓時摔落在地。

“殺了這縱火的妖怪!”人群中爆出憤怒的吼聲。

畢方挪動脖頸,一雙金眸望向從廢墟中走出的那名青年:只要這個人說出真相,只要這個人告訴他們,它就不會被當做縱火的妖怪,他們就不會再錯怪於它……

然而,在畢方期許的目光之中,那人卻畏畏縮縮地垂下了腦袋。面對掌門人“發生何事?”的質問,那人或許是擔心責罰,支支吾吾了片刻之後,伸手指向了地上的畢方,小聲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看到它的時候,就著火了。”

胸膛裏的火焰,霎時熄滅冷卻了。先前湧動那一絲暖流,此時像是凝成了一把冰刀,插進了畢方的心門,將它所有的期許,都殘忍地撕裂開來。

再然後,它被帶到了地下牢獄,赤雲樓弟子拔下它的翎羽,割開它的血脈,用它的血液撰寫“熾火符”。那段時日,畢方簡直過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它趁守衛弟子不備,偷偷吞食了地牢火盆裏的火光,引火自爆,方才從那煉獄中逃脫。

恨火在胸膛裏沸騰,從那一刻,畢方對天立誓,要一報前仇,將赤雲樓燒成灰燼!

那時,畢方經赤雲樓這一番牢獄之苦,已是虛弱萬分,靈力大減。為了重新修煉,它尋到昆侖的一處洞天福地,找到了聚天地靈氣的玄冰葫蘆,借這法寶之靈氣修煉。同時,它亦發現,玄冰葫蘆有吸納濁氣、分辨清濁的能力,便想出了一個計策。

畢方利用玄冰葫蘆,將自身的魂魄靈氣一分為二,至清至善的一方,被它引入了軀體之中,化身嬰兒,借此休養生息。而至濁至惡的一方,則幻化成濁氣所聚集的人形,號稱“虛影”。

從那時起,畢方就布下了一招暗棋。它將蘊含清善之魂的嬰兒,放在了赤雲山的山道之上,留名“畢飛”。正如它所預計的那樣,嬰孩果然被正德真人發現,收為關門弟子。

由赤雲樓撫養長大的畢飛,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來歷,更不會知道畢方的存在,只當自己是普通孤兒,被師父收養,在門派裏修習術法。而此時化為“虛影”的畢方,卻始終在暗中窺視。他將畢飛所見所感所經歷的一切,統統收進眼底,納入算計之中。

一晃眼,便是十年過去。適時,應龍相柳決戰東海之濱,令天地為之震蕩,令山海為之咆哮。一時之間,神州罹難,死傷無數,生靈塗炭,哀鴻遍野。“虛影”經畢飛之眼,知曉了天玄門、赤雲樓、十方殿、渡罪谷四派聯合,成立“誅妖盟”,斬殺天下妖魔奪取內丹,鑄造東海封印的計劃。

當聽聞“誅妖令”的那一刻,“虛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罪惡的並非只有赤雲樓,天下人族,無一不自私,無一不卑鄙!他要將這無恥的人族,從這世上燒得個一幹二凈!

那時,天玄門紫術真人、天胤真人上昆侖捉妖,“虛影”帶著玄冰葫蘆逃離洞府,臨走前將洞中事物燒了個精光,免得被人瞧出端倪。此後,他暗中前往東海查探,當瞧見“七印封柱”鑄成,卻因一條小小鳴蛇,陰差陽錯地喚醒了應龍。那一刻,一個絕妙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一方面,他拜入應龍部屬,以修為靈力獲得應龍青睞,成為應龍尊者中排行第二的“虛影”。另一方面,他無時無刻不在透過畢飛之眼,觀察誅妖盟之動作。他尋得時機,以“虛影”之姿出現在正德真人面前,以妖力蠱惑對方,制造千嬰血、鑄造煉魂血陣。他又將自戕的幼女鐘喜嘉及其兄長,變成了妖女與化蛇,成為了他手下的一枚棋子與打手,專門為他做那些不可告人的勾當。而這一切,都是背著應龍暗中進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以這天下至陰至邪的“千嬰血”,牽制應龍,奪取上古神魔之力。

當東海封印動蕩之刻,“誅妖盟”眾人提出了一個新的構想:青川山墨白仙君可能持有雲生鏡,若能取得這件神器,便可徹底封印應龍。“虛影”從畢飛眼中察覺此事,便暗中留意。當時,毫不知情的畢飛,在因緣際會之下,與小竹歸海鳴等人同行,“虛影”也樂觀其成,並借由畢飛之眼,收集到了“墨白確實擁有雲生鏡,並將之傳授於自家徒兒月小竹”的情報。正是因為忌憚雲生鏡之力,當日在西域荒漠,“虛影”選擇了退讓。他故意將雷鳴目交給歸海鳴,為的就是讓小竹他們能夠順利連起四象陣,禁錮應龍的動作。

而這一切的一切,畢飛卻全然不知。他不會知道自己是半魂之人,他不會知道自己本是妖靈畢方,他萬萬想不到,當日黑龍沼山穴之中,當他氣絕而亡、被埋葬在亂石之下,不久之後,“虛影”便來到了他的軀體旁——

“嘖,竟將吾之身體,糟踐成這副模樣。”

言語雖是不滿,“虛影”的濁氣半魂,終是回歸了本體。魂魄靈力齊聚,真正的畢方重現於世,他直起了身形,從那黑暗鬼獄中緩緩步出。他收緊五指,烈火驟升,瞬時將山穴夷為平地。

再接下來,便是坐山觀虎鬥,看這一出好戲了。待到四象陣起、應龍受制、月小竹祭出雲生鏡的那一刻,畢方終是再無顧忌。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戰局之中,先以千嬰血的邪力破壞了雲生鏡,然後在應龍毫無防備之時,將塗了千嬰血的朱紅血刃,送入了應龍的心窩。

如今,他吸納了上古神魔的力量,擁有至高無上的妖力,他終於可以兌現他的誓言:

他,要將這世上的無恥人族,燒個幹幹凈凈!

山崩海嘯,烈焰灼天。昔日的東海之濱,已然成為人間煉獄。畢方肆意地揮灑烈焰,欣然觀賞著人們在火中痛苦哀嚎、終究無力倒下,化為一具焦炭的模樣。而在這撕裂心肺的悲鳴之中,一聲悲慟的呼喊,顯得是如此渺小:

“畢師兄,住手啊!”

站在高崖上的陸靈,向浪濤上的人影呼喊。先前四象陣起,小竹便操控旋風,將陸靈送到了相對安全的位置。此時的陸靈,並不知道畢方的陰謀,她只知自己心心念念惦記的那個人,仿佛轉了性子一般,癲狂地掀起滔天火海,視人命如草芥。

“畢師兄?呵,”畢方重覆了一遍那個熟悉的稱呼,隨即陰沈地笑起來,“呵呵,那個懦弱愚蠢的人,早就該死了。”

說話的同時,畢方擡起右掌,一道烈焰噴薄而出,正朝陸靈的方向轟然擊去。眼看陸靈便要被燒成黑炭,說時遲那時快,銀光與綠影交錯飛騰,乘風而來的小竹一把拽過陸靈的胳膊,將人拉向一旁,險險地避過了火舌。同時,歸海鳴再度化為鳴蛇原形,銀光大盛,飛騰入空,如一道電光擊向畢方,與之纏鬥起來。

昔日生死與共的摯友,已然化為屠戮天下的修羅惡鬼,小竹與歸海鳴二人,不得不做出艱難的選擇。鳴蛇於空中騰挪翻轉,不時噴出鳴霄之焰,幽藍闇火對上畢方烈焰之光,爆裂聲聲,在海面上激起丈高的水柱,水花轟轟烈烈地墜落開去。

“區區鳴蛇,竟想挑戰應龍之力,簡直可笑!”

畢方冷笑一聲,亦化為元神之態。火鳥騰飛,浴火而生,它的羽翼掀起熊熊烈焰,在海面上狂亂地燃燒著。火光一浪接著一浪,竟燒成了數丈高的火墻,遮蔽了鳴蛇的視線。就在鳴蛇小心戒備之時,隱藏於烈火中的畢方,早已飛至高處,如利箭般墜落!

“嘶——”

刺耳的聲響,那是畢方的尖喙,戳穿了鳴蛇的一支翅翼。鳴蛇失去方向,不由向海面墜落,可畢方卻仍不解氣,它用尖喙和鳥爪,瘋狂地扯下了那只殘破的翅翼,將撕裂的殘翼丟入了茫茫浪濤之中。

“咤啊——”

畢方仰起脖頸,向天幕瘋狂地高嘯,似乎是在嘲笑鳴蛇的無力,似乎是在宣告它無上的力量。可就在此時,墜落的鳴蛇卻卷起蛇尾,一把纏住了畢方獨腳,想將之一同拖向深邃海底。畢方危險地瞇起金眸,口中吐出爆裂的火球,兜頭朝鳴蛇噴去!

伴隨一聲轟鳴,火球應聲爆裂。鳴蛇被炸得遍體鱗傷,大半蛇鱗都已焦黑剝落,但他卻仍是強撐著一口氣,死命地將畢方拖向海中深淵,想將這邪物湮滅在瀚海之中。

同一時刻,一道羊角旋風轟然升起,猶如一條飛龍取水,在天海間盤旋而上。只見小竹立於清風白雲之上,再度掠至畢方身前。她水盈盈的眸子,望向不斷墜落的鳴蛇,毫不意外地在那雙冰眸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短暫的相聚,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終究不能長久。

她與他,沒有依依不舍的留戀,沒有說不盡道不完的訣別,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小竹雙手捏一個法訣,那龍卷風在她操控之下,竟在虛空中打了個旋兒,如同一條咆哮飛龍,狠狠地沖向畢方的身形,以泰山壓頂之勢,將之壓入深海之中。

上有旋風重壓,下有鳴蛇拖拽,即便是畢方一時也掙脫不得,一寸一寸地被壓入滄海。終於,那個烈火繚繞的軀體,沒入了深海之中,漫天的火光為之熄滅,只留一輪妖異的紅月,靜靜地懸在沈沈夜幕中。

一時之間,萬籟俱寂。

岸邊的人們,翹首凝望著,他們怔怔地望著那回歸平靜的海面,口中溢出顫抖的疑問。:

“成……成功了?”

然而,一聲宛若亟雷降世的爆裂聲,打破了他們的期盼。只見海面上掀起數丈狂浪,滾滾浪潮,如山崩海嘯般地向岸邊湧去。與這毀天滅地的災難一同顯現的,還有那個掀起烈焰與殺戮的妖魔——

“呵呵,一個凡人,一條鳴蛇,也想挑戰本座的力量,真是自不量力!”

重歸人形的畢方,淩駕於巨浪之上,賁張的火舌在他身側張揚,他那本該俊朗的面容,此時卻扭曲成猙獰的神色。

而他口中的“凡人”與“鳴蛇”,已被湮沒在無垠瀚海之中。幽幽海水的深處,那身著綠裙的少女,那銀發如雪的男人,好似陷入沈睡一般,一同向那黑暗深淵中墜落。

紅月之光,透過粼粼水波,映在他們沈睡的面容上,映在他們握緊的雙手上。他長滿繭子的粗糙大掌,與她白皙纖細的五指,緊緊交握,不離,不棄。

上窮碧落,下至黃泉,他們或許有戰敗的遺憾,或許有離世的不舍,但他們的面容卻是那般平靜。

戰過,不悔。

相比起海底的沈寂,海面之上卻仍是烈焰滔天,激戰不斷。擊敗了對手的畢方,笑得格外猖狂放肆,他的雙足踏出戰火,他的雙手帶來毀滅,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海岸線,正要兌現他“血洗神州”的誓言。

天胤真人雙眉緊蹙,他的右手攥緊寬刃巨劍,緊抿的雙唇緩緩開啟:

“布,陣。”

他身後的天玄門弟子楞了楞,以帶著哭腔的聲音詢問:“掌門,四象陣已破,咱們還能布什麽陣……”

天胤真人眼神一黯,他回身望向那惶惶不安的弟子,緩聲道出一個闊別十年的名稱:

“七印星陣。”

十年之前,為封印應龍相柳,玄麒真人以千名妖靈之內丹,鑄造七印封柱,布的正是這陣法。可如今哪有什麽妖靈內丹,那弟子頓時傻了眼,可片刻之後,他便領會了掌門的意思,這個猜想令他簡直站都站不穩了:“您……您是說……以人……以咱們為陣?這怎麽、怎麽可以,這是讓大家送死啊!”

天胤剛毅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伸出大掌,拍上那弟子的肩膀,緩聲道:“莫慌,你帶著大家,快離開這兒罷。剩下的便交給我,這十年前的舊賬,也該是還一還的時候了。”

聞他之言,那弟子霎時呆住。而在天胤身側,元虛真人與紫術真人對望一眼,前者撫上他的白須,感慨道:“十年前誅妖盟殺盡妖靈,以妖靈內丹布下七印星陣,種此因,得此果。這一筆筆命債,終究是要還的。”

紫術仰天大笑:“不錯,因業果報,若當初有此覺悟,舍身取義,或許事不至此。只求如今的頓悟,不會太遲。”

兩名老者跨步上前,站至天胤身側。天胤真人望向這兩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師兄,了然一笑。他雙手握緊劍柄,霎時劍氣激蕩,吹得衣角飄揚,鬢角碎發亦隨之揚起。三人獻祭自身靈力修為,化身淩厲劍氣,以魂為憑,以身為陣。

天玄掌門與長老的獻祭之舉,令周遭弟子紛紛怔住。先前那惶惶不安的門人,垂首不語,良久之後,亦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默默閉上了雙眼。

幽藍劍光,一道接著一道,在海岸亮起。七印星陣,初見端倪。十方殿、赤雲樓、渡罪谷的門人,見此情景,也都陷入了沈默。本該激鬥喧嘩的戰場,此時卻變得異常沈寂。

十方殿殿主長孫無憂,這位年過九旬的老太太,將手中白須拂塵猛地一甩,朗聲道:“十方殿弟子聽令,凡有家室妻兒之人,帶傷員撤離東海。願意留下的,都隨我來!”

不止是十方殿門人,失去了谷主的渡罪谷弟子,以及原本就無組織的赤雲樓弟子,一同聽從長孫無憂的號令,站在了天玄門劍者的周圍。

霎時間,劍氣瑩瑩,靈光大盛,七道劍光沖天而起,在海岸邊連成北鬥之勢。

紅月之下,劍氣驚天。

此時此刻,在遙遠的平城小鎮,趴在毯子上的白色羊羔,動了動毛絨絨的耳朵。感受到強烈的妖氣,白澤擡起眼,從木窗向外望去,望向那一輪妖異紅月。柳嬤嬤也自睡夢中驚醒,她披了一件外衫,輕輕撫摸小羊羔的腦袋,喃喃地念叨著:“不知阿澤可好……老天保佑,娃兒平安哪。”

柳嬤嬤不知道,她收養的孩子藺白澤,已葬身於幽暗海底之中。而她口中的那一聲“平安”,卻被夜風輕輕卷了,送入這蒼茫夜色之中。

平安。

斷雲山上,言若詩抱著繈褓中的嬰孩,憂愁地望著紅月。嬰兒的額角泛出螢螢綠光,那是繼承的飛廉神力的征兆。言若詩輕輕搖動手臂,讓懷中的孩子睡得更加安穩。平安,是她對孩兒唯一的祈願。

平安。

鎮郊的帳篷裏,泠笙正在甜美的夢鄉之中。在她身側的小老虎,微微擡起絨絨的腦袋,一雙大眼睛望向夜幕中的紅月。瞥見泠笙的胳膊露在鋪外,它小心翼翼地咬過被角,為她輕輕地遮上了臂膀。

平安。

篝火燃燒,慕非煙與慕光二人,露宿在山頭。小家夥白天走了許多山路,此時蜷著身子睡得正香。原本淺眠的慕非煙,察覺到妖氣異動,她擡眼望向天際紅月,斂起了秀麗的雙眉。就在此時,阿光“鼾——”地一聲打了個呼嚕。聽見這聲響,慕非煙扭頭望向睡熟中的小家夥,她屈起手指,輕輕叩了下弟弟的腦門,露出了寵溺的笑容。

平安。

紅月之下,神州大地上的千家萬戶,大多都在安寧的好夢之中。

他們並不知道,災難即將降臨,有許多人,在為他們的平安,奮戰不休。

或許他們永遠不會知曉,有許多人,為了守護他們的平安,已被埋葬在了東海浪濤之中。

滄海無垠,紅月當空。

七道熒熒劍光,形若七星北鬥,連成七印星陣,將迫近的畢方鎖在陣中。

“呵呵,雕蟲小技,又能奈我如何!”

畢方冷笑道,他揚起右掌,烈火在他掌中躥升。正當他要將火焰擲向陣眼中的天胤真人,就在這一剎,一道身影沖入陣中,攔在了天胤身前,正是陸靈。只見她緊攥半月戟,厲聲道:“想要殺他,便先跨過我的屍體!”

畢方揚起唇角,勾勒出嘲諷的弧度,陰陰地道:“呵,女人,你憑什麽認為,我不會殺你?”

“憑我認識的那個畢師兄,他誠信仁慈,絕不會丟下同伴,”陸靈毫不畏懼,直面這擁有上古神魔之力的妖魔,朗聲道,“就憑我相信,我認識的那個畢師兄,他沒有死,他不會袖手旁觀!”

噗通——

畢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猛地漏跳了一拍。在他心底最黑暗的地方,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蘇醒……

“閉嘴!那愚不可及之人,早已死了!”

畢方厲聲呼喝,同時高舉右手,要將掌中烈焰擲向陣中的女武者。可本該簡單的一個動作,他卻始終無法完成,他的身體僵硬在那裏,像是被麻痹了一樣,無法動彈。

——燒盡世間無恥之人,是你的覆仇之願。可你仔細看看面前的人,他們豁出命來守衛自己的家園,他們真的無恥嗎?

“閉嘴!他們都是自私的螻蟻,他們該死!該死!!該死!!!”

——是,他們自私,他們貪婪,但他們也可以無私,他們也可以高尚。歸海兄,月姑娘,陸師妹,還有面前著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並非背信棄義之人。殺了他們,難道就是你的覆仇?

“閉嘴!畢飛,你早已死了!死了!”

“你錯了,畢飛就是畢方,畢方亦是畢飛。我是你一半魂魄所化,是你至清至善的那一方,不是嗎?”

“住口住口住口!”

畢方大吼一聲,周身蕩起狂熱的氣浪,如潮水般掃平八方。天胤等人頓時被氣勁掀翻,劍光消逝,七印星陣為之中斷。畢方面露猙獰之色,他舉起雙臂,要以滔天烈焰,將這海岸化作茫茫火海……

然而,他腦中的那個聲音,卻越發清晰起來:

吾以身為契……

“不,你休想阻止我!你只是半魂,你是我編出的幌子!”

畢方狂怒地呼喊,但他的周身卻亮起了幽藍光點,自他的指尖散出,縈繞不散。而他雙掌間的火焰,也為之熄滅,化為了星點光芒,在這暗夜中,猶如幽光之蝶,輕輕飛舞。

吾以血為憑……

幽光粼粼閃動,突然間,海上掀起一陣狂風,吹得海岸飛沙走石。黃土塵埃,紛紛湧動,一齊湧上了畢方的雙腳,竟讓他雙足化為了頑石。畢方驚異地瞪大了金眸,他憤而咆哮,但溢出唇外的,卻是那清朗的聲音:

“封神鑄禁,化骨成嶺!”

畢方周身縈繞的黑色濁氣,被湧動的幽光所壓制。塵沙蔓延,從畢方的足部向上延伸,他的雙腿,乃至腰際,皆化為了頑石。

“骨……骨鎮之法……”

陸靈喃喃道。這個法術,是以血肉之軀,禁錮濁氣,她曾經看見白澤施展過。她驚訝地望向那個癲狂的身影,在他面上看見了憤怒與猙獰,可是最終,他的面容趨於平靜。

她看見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笑容,溫和得有若三月春風。那雙溫潤如玉的雙眼裏,隱隱含著笑意,仿若九天星辰,落入他的眼底。

就在這一瞬,沙塵已爬上畢飛的脖頸,直至沒頂。

於是,那溫柔的笑容,就此凝固在石像的面目上。

清風徐徐,揚起最後一絲幽光,飛舞流光,漸漸黯淡,最終消逝於夜色之中。

那一層彌漫的血霧,漸漸消散開來,露出了銀月本來的面貌。

一切終歸平靜。

滄海茫茫,明月皎皎。

銀色月華,靜靜地映照在粼粼海浪之上,宛若落雪。

尾聲

東海之濱。

晨曦微露,朝霞映在海面上,為滄海添上了一抹微紅的暖意。

海岸邊山石破碎,滿地瘡痍。人們掬起黃塵砂礫,將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首,小心翼翼地埋葬起來。

沒有刻印銘文的墓碑,沒有花朵與香燭,但他們的名字,會銘記在同門師兄弟的心底,被一代一代地傳頌下去,詠唱這一曲他們用生命譜寫的跌宕悲歌。

在峭壁高崖之上,立著一尊石像。

一道孤孑的背影,守候在石像前方。

陸靈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石像的眉眼,望著石像唇畔那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不是什麽邪惡的妖異,不是什麽亂世的神魔,而是她所熟知的人,她深信的畢師兄。

“陸姐姐。”

清脆的聲音,令陸靈為之一顫。她驀然轉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出現在她面前的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矮的那個,穿著一身青綠裙衫。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水光盈盈,清麗的面容上,含著淺淺笑意。

高的那個,身姿挺拔,他身披銀色鎧甲,一頭如雪銀絲被高高束起,一雙冰眸,有如墨玉般深邃。

兩人十指交握,並肩走來。

雲霧繚繞。

身負玄鐵重劍的天界神將,立於雲端,冷眼望向東海。

“小黑白,千年道行毀於一旦,這便是你期望的結局?”

他瞥向腳邊的毛團,冷聲道。

“唔唔……”

小家夥擡起毛絨絨的腦袋,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黑白相間、毛毛軟軟的小團子,如今只不過比手掌略大一些。耗盡了修為靈力的墨白仙君,已退化到初生的形態,口不能言,只能發出軟軟的聲音。

“罷了,重新來過便是。”

滄溟輕嘆一聲,他彎身將毛團抱起,轉身踏入了迷蒙雲霧之中。

【《滄海行》第三卷:九霄吟完】

番外 七月半



屋外大風大雨。呼呼的風聲,還有檐角的水珠挨著順兒滴落、濺在泥地水窪裏的嗒嗒聲,都讓小黑蛋在草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明是酷暑的七月,卻在這雨夜之中帶上了入骨的涼意。木窗沒關嚴實,冰涼的夜風卷著濕氣襲進屋子裏。小黑蛋把身子蜷成一團,抱緊了鋪在身上棉布,一邊偷偷地擠開眼:

黑漆漆的屋中,只能瞅見櫥櫃的輪廓。阿叔先前掛在櫥上的鬥笠,這時候怎麽看怎麽像個人,就在那裏站著,直楞楞地站著……

黑蛋趕緊閉上眼睛,支楞起耳朵來聽:雨砸在屋外大樹上,啪嗒啪嗒悶悶地響。屋子裏靜悄悄的,既沒有鬼怪的腳步,也沒有異樣的吱呀聲。小家夥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暗夜之中,噗通、噗通。

小家夥突然覺得害怕,怕得讓他忍不住睜開眼:鬥笠還是像尖腦袋妖怪似的立在那裏,而更可怕的卻不是這個——小家夥支楞著耳朵去聽,聽不見阿叔往常的呼嚕聲;小家夥瞪大了眼睛向屋子另一邊望過去:黑乎乎的,看不見阿叔的身影。

冷風闖進屋裏,黑蛋脊梁骨一冷,全身的寒毛都給豎了起來。再顧不上什麽小小男子漢的顏面,再顧不上會不會給阿叔嘲笑,小家夥不管不顧地“哇哇”起來,光著腳巴丫兒沖下床去,直往那邊撲:

“阿叔阿叔!”

“嗯?”

摸黑沖過去的剎那,小家夥的胳膊在凳子上拐了一下,“嗵”地一聲響。還來不及喊疼,黑蛋忽然被人抱了個滿懷。

阿叔熱烘烘的胸膛,讓小黑蛋的寒毛乖乖歸了位。小家夥忍不住“噗、噗”兩聲,將剛才被嚇出來的兩管鼻涕,偷偷抹在了阿叔的背上。

“餵!小鬼!幹什麽壞事呢?!”

被喝斥的剎那,黑蛋覺著抱著自己的兩條胳膊收緊了些。下一刻,阿叔抱著他直起身,點亮了油燈。

就著那昏黃微弱的光,小家夥把腦袋從阿叔懷裏擡起來。一仰頭,就見阿叔歪著嘴笑笑呵呵地望著他:

“餵餵,趙兄,半夜睡不著覺被嚇得哭鼻子,這就是你所謂的‘我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麽?”

小家夥支支吾吾,悶著不吭聲。好半晌,放開抱緊阿叔脖子的雙手,黑蛋——大名“趙好”——“嗵”地一聲跳下地面:“還……還不都是因為你。”

“哦?”陳巍松挑眉,伸手拽過小鬼頭撞青的胳膊,輕輕揉了揉。然後,他才抱著雙手,一臉好笑地望著小鬼頭。

“都怪你今天不打呼嚕!”小黑蛋恨恨地瞥了一眼過去,“你不打呼嚕,我就……我就睡不著……”

“哈哈!”不顧及小小男子漢的自尊心,陳巍松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下一刻,他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故意裝作兇狠的樣子猛地撲了過來,抓起小鬼,一把將小家夥丟回了小床上。

陳巍松坐在床沿,隨手抓起自個兒的衣衫,擦起了黑蛋剛才光腳下地而踩臟了的小腳丫。擦幹凈之後,他輕輕地一巴掌抽在那小腳丫上,佯裝生氣,重重地念了一句:“快睡!”

“嗯……”小鬼被摁著躺平在床上,安安靜靜地望著阿叔給他蓋好鋪蓋。就著燭光,阿叔寬寬的肩膀給映在墻上。雖然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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