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荒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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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伸萬傾,天地漫千蒼。

鳴蛇飛縱於青天之上,腳下是荒沙漫漫,無垠無岸。朔風吹得沙丘湧動,乍一眼看去,竟是如潮如海一般。而在這偌大的沙海之中,滿目荒涼,唯有鳴蛇負著雙翼的身形,被陽光投映在黃沙之上。

當日擊敗了“魂煞”帝奴,奪取了屬於“四命器”之一的水玄鱗之後,小竹、歸海鳴、畢飛與陸靈一行,便告別了泠笙祖孫倆,離開了銅禮鎮,飛往這塞外大漠,搜尋“荒塵刃”以及應龍尊者的蹤影。然而,鳴蛇在沙漠上盤旋了數個時辰,也未能察覺靈氣異動,尋得蛛絲馬跡。

此時驕陽似火,好在歸海鳴伸展翅翼,為坐在它背上的三人遮起一片陰影。或許是天氣燥熱的緣故,大夥兒都關上了話匣子。就連向來有啥說啥的陸靈,此時都抿著嘴,像憋著什麽話兒似的,卻又一言不發。

忽然鳴蛇長嘶一聲,小竹循聲望去,頓時眼睛一亮:只見在那莽莽沙塵中,彎著一汪月牙形的清泉,水邊綠樹茵茵,樹下還撐著數十只五彩帳篷,看樣子像是個綠洲村落。

“先去那裏休息片刻,等挨過了正午日頭再走吧?”陸靈突然打破了沈默,提議道。

身為渡罪谷武者的陸靈,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烈日又怎會阻礙她的腳步?小竹和歸海鳴都明白,陸靈的建議完全是為了畢飛。這幾日來,畢飛幾次三番祭出靈力,修為大損,如今體質虛弱,甚至不及普通人。

銀光一閃,鳴蛇劃破天際,俯沖而下,降落在距離泉水綠洲不遠處的戈壁裏。四人踏著漫漫黃沙,深一腳淺一腳地步入那綠意盎然的小小村落。成片的沙棗樹連起綠色的屏障,淡黃色的小花點綴在枝頭,為這貧瘠的荒漠帶來了生趣。村落中央,那一汪清泉形如彎月,水質澄澈,清可見底。幾名孩童正在水邊嘻戲,他們赤著腳丫踩在黃沙上,手裏揮舞著沙棗樹枝,不時發出“駕、駕”的吆喝聲。

“看我的汗血寶馬,絕對是最快的!”那是一個剃了壽桃頭的小男娃,看上去大概八九歲,正是上房揭瓦、貓嫌狗厭的年紀。而他口中的“汗血寶馬”,正是被他夾在胯下的一支掃把。他那搖頭晃腦、興高采烈的得意勁兒,好像當真是騎著寶馬神駒、日行千裏一樣。

“嘁,”對面的小夥伴大聲地噓他,“馬有什麽用,嬤嬤說了,在咱們這裏,馬才跑不快呢,只有駱駝最管用了!將來我要養一大堆駱駝,一百只那麽多!”

說著,這紮了一支沖天辮的男孩,還伸出兩手,比劃了一個“很多很多”的動作。“壽桃頭兒”登時不服氣了,他狠狠地一甩樹枝,裝了一個策馬揚鞭的架勢,嘴裏“噠噠噠”地吆喝著,在同伴身邊繞了一個來回,然後“籲——”地一聲停下了:

“你嬤嬤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她能懂什麽?還是我阿姐厲害,她會讀書給我聽,書上說我這汗血寶馬比駱駝還快,它不怕沙子的!”

孩童們的爭辯,引來旁邊帳篷裏的大人們一陣哄笑。只見帳篷的遮簾被掀開,走出一位面目如畫、秀麗非凡的美人,她身著紫衣,看上去二十出頭,長發高高束起,雖是一個簡單的馬尾造型,卻更襯得她五官清麗,既不失秀美,又頗有隱隱含著英氣。

“阿光,你胡說些什麽呢,快跟小達和達嬤嬤道歉。”看來,這位美人就是“壽桃頭兒”口中的“阿姐”了。

被稱為“阿光”的男孩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嘛”,但他最終還是聽從了姐姐的吩咐,轉頭望向自己的小夥伴:“嘿,是我錯了,我以後不說你嬤嬤不識字了。”

說完,他轉頭望向自家阿姐,好像是在等待她的評判一樣。那女郎笑著點了點頭,她那白皙纖長的五指,輕輕地拍向阿光的後腦勺,表面上是小施懲戒,其實下手卻是極輕。

女郎的出現,令小竹等人為之一震:一股強大豐沛的靈氣,自女郎身上浮現。再仔細一分辨,那靈氣來源於掛在女郎腰間的一柄彎刀。那彎刀小巧玲瓏,刀鞘由白銀打造,綴著鴿血紅的寶石,金絲擰成的花紋環繞著寶石,在刀鞘上描繪出美好的圖案。

這柄彎刀,竟是玄麒真人在幻象中展現的神器——荒塵刃!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誰能想到他們心心念念尋找的神器,竟然就這麽出現在眼前。眾人喜出望外,陸靈更是走出了沙棗樹蔭,直接上前沖那女郎抱了抱拳,朗聲道:“這位姑娘,敢問你這彎刀從何而來?可否行個方便,借我等一觀?”

女郎這才註意到樹下的四人,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下一刻,她便平靜下來,笑著沖眾人行了一禮,道:“諸位是路過的旅人吧?咱們村子已經有數年沒來過外人了,方才嚇了我一跳。至於這彎刀,是家父贈予的傳家之物,不便外借,真是抱歉了。”

既然是傳家寶,自然不能隨隨便便給陌生人拿去觀看。正在陸靈犯難之時,那帳篷的簾子又被掀開了,走出七八個人來,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為首的那個是銀發老者,她滿臉皺紋,背部微駝,手裏拄著一根拐杖,沖小竹他們笑道:“幾位年輕人,你們是要穿過戈壁吧?來者皆是客,咱們村與世隔絕,有七年沒見過外人了,幾位不如就在咱們這裏休息一晚,也給咱們好好說叨說叨,外面的日子怎麽樣了。非煙,還楞著幹什麽,快快招待客人啊。”

面對這拳拳盛意,小竹與歸海鳴先是對望了一眼。兩人暗中以靈力查探,在場眾人全無半點妖氣,除了女郎所佩戴的“荒塵刃”有靈力波動之外,這村落和村民皆沒有異狀。確認了這一點,小竹放下心來,她笑著向老人行了一禮,道:“恭敬不如從命,多謝老人家的款待了。”

在那位被稱為“非煙”的女郎的指引下,小竹他們四個走進了帳篷裏,坐在羊毛編制的花毯上。那叫“阿光”的小男孩大約是看上了歸海鳴的蟠龍槍,大眼睛亮晶晶的,他動起了點子,先是學著姐姐的動作,為客人們端上了一碗羊奶,然後趁機偷偷摸了一下長槍。他以為自個兒的動作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他的這些小動作,早就被大人們看在眼中,只是沒有戳破罷了。

“抱歉,我這弟弟就是頑皮了些,讓諸位見笑了。”女郎歉然道。

“那是非煙你太慣著他了,”旁邊一位裹頭巾的嬸子笑著道,“得讓他吃吃苦頭,才會學乖呢。”

女郎眼波流動,瞥向那嬸子,微微一笑:“乖巧固然重要,但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個性,愛玩愛動,本是自然。倘若大人說什麽便做什麽,有如提線木偶一般,那孩童之心又在何處呢?阿光雖然頑皮,有時稍有鬧騰,但他心地善良,從不做傷人害人之事。只要他待人友善,不行惡事,我又何必強加束縛呢?”

那嬸子被她這一說,頓時噎住了似的,半晌才尷尬道:“非煙你就是護短……罷了罷了,你是姓慕的,出自書香門第,懂的道理多,我是說不過你呦。”

女郎揚唇淺笑,沖阿光招了招手。小男孩立刻撒丫子跑了過去,盤腿坐在姐姐身側,這次當真乖乖地不說話了。而等到著一家人坐定,那坐在主位的老者才又開了口,詢問道:“諸位,敢問應龍之亂可解?徽州百姓是否安寧?”

先前聽那嬸子說到書香門第的“慕”家,眼下又聽見“徽州”二字,畢飛忽覺靈光一現,驚訝道:“難道……是徽州慕家?”

“徽州慕家?很有名嗎?”見畢飛這般吃驚的模樣,陸靈不由疑惑了,她壓低聲音,小聲詢問。

“陸師妹你渡罪谷位於神州北部,大約未曾聽說這段故事,”畢飛解釋道,“當年應龍相柳大戰東海,掀起滔天巨浪,禍及江南一帶。百姓被迫離鄉背井,向西北逃去,大批流民聚集在徽州城。七年前,因應龍之亂,暴雨連連,莊稼顆粒無收,徽州城內外餓殍遍野,情況極是慘烈,甚至聽聞人肉相食的傳言。當時的徽州城官姓‘慕’,名‘之誠’,慕大人不忍百姓饑寒交迫,便下令打開糧倉,將朝廷儲備的官糧發放給百姓流民,以解燃眉之急……”

說到這裏,畢飛輕聲一嘆:“這本是救人於水火的大好事,可是卻引來了殺身之禍。朝廷震怒,追究慕之誠慕大人私放官糧之罪,為了殺雞儆猴,杜絕他人效仿,當年的刑罰之重,簡直令人義憤。朝廷不僅免去了慕大人的官職,將他斬首示眾,還禍及九族,他的家人三代皆被流放至塞外……”

“我呸,這算什麽事兒?好人反而慘遭殺害,這還有天理嗎?!”不等畢飛說完,陸靈已是激憤拍桌。

畢飛轉而望向上座那位老者,抱拳道:“當年曾有傳聞,說慕家流放塞外的途中,曾遇狼群襲擊,慘遭滅門之禍。這則消息流出,當時徽州百姓皆悲傷萬分,甚至有人自發戴孝,以示悼念。未想到慕大人的親眷家屬,在這荒漠綠洲中定居下來,也算是冥冥之中,蒼天自有庇護。”

聽了他的一席話,那名叫“慕非煙”的女郎眼波流動,她不言不語,只是擡起胳膊,輕輕撫摸弟弟阿光的後腦勺。而她身側的小男孩卻已是按耐不住,他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畢飛,急切地道:“叔叔,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啊?是不是就像書裏寫的似的,有老高老高的山峰,有碧綠碧綠的田野?咱們這裏除了沙子還是沙子,無趣透了,我好想出村看看,大山是什麽樣兒的……”

“夠了,阿光!”那白發老婆婆重重敲了敲手裏的拐杖,打斷了男孩的話,“如今咱們全家紮根在這清月泉邊,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這已是老天有眼,眷顧咱們慕家了。出村一事,休要再提。”

被奶奶這一訓斥,小慕光撇了撇嘴角,氣鼓鼓地不說話了,只是將腦袋埋進了身邊姐姐的臂彎裏。

慕非煙連忙打起了圓場,道:“奶奶,有客人遠道而來,咱們就不提過去那些鬧心事了罷。幾位貴客,今晚正是村裏的節慶,就請諸位留宿一晚,一同慶祝如何?”

見“荒塵刃”在慕非煙手中,小竹他們本就打算留下,守株待兔,防備應龍尊者前來奪取神器。眼下對方邀請,他們自然是求之不得,於是滿口答應下來。

入夜。

莽莽荒漠之上,上弦月正當空,皎潔的月光映照四方,也映在那彎彎的清月泉上,漾在清澈的水波之中。村民們在泉水邊架起了篝火,姑娘小夥子們圍著灼灼火光跳起了舞,歡笑之聲不絕於耳。小竹他們四位也在慕非煙的安排之下,落座在帳篷外的篝火旁,參加這滿是歡聲笑語的慶典。

“咱們這兒熱鬧吧?不知道比起書裏記載的廟會怎麽樣,聽說那兒有賣花燈賣泥人賣糖葫蘆的……叔叔,糖葫蘆是什麽,好吃嗎?”

阿光湊了上來,他大約是瞧上了蟠龍槍,又或許是瞧出歸海鳴會功夫,所以這位活潑好動的小男孩,黏上了沈默寡言的武者。他一臉歆羨地望向歸海鳴,一雙大眼睛閃亮亮的,滿是好奇地問。

向來冷峻的武者,平日最不擅長的便是跟人打交道,更別說這麽個問題多多的小家夥了。就是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歸海鳴,此時卻露出了些許為難的神色,將雙唇抿得更緊。這讓小竹忍不住“噗嗤”一笑,替他解圍:

“廟會的確熱鬧,但是這裏也別有一番風味呢,沒有誰高誰低之分。至於糖葫蘆,甜甜的,可好吃了!阿光你要是有興趣,下次我帶來送你。”

一聽有好吃的,小男孩登時眼睛一亮,小短腿沖到小竹身旁,開心地舉起了右手小指:“大姐姐,你可得說到做到!咱們拉鉤,可不許反悔。”

“好,拉鉤,絕不反悔。”小竹笑盈盈地回覆,她伸出小指和男孩勾了一勾,然後笑著發問:“對了,阿光,這慶典是為了慶祝什麽呀?我看到那邊還有好多人在放孔明燈,是為了紀念什麽嗎?”

順著小竹手指的方向,只見年輕人歡快地舞蹈著,而年長些的則架起了孔明燈,隨著燈芯被點燃,燈火緩緩飄起,飛入了蒼茫天穹,宛若璀璨的星子,與月同明。

“哦,他們啊,那是奶娘,還有達嬤嬤和小達子,那邊是齊叔叔……”阿光一個接著一個地介紹,然後他又轉頭望向小竹,挺起小小的胸膛,道,“阿姐說,他們原來都是我們慕家的仆人,因為爹爹的緣故被牽連,和我們一齊被流放到了這裏,這一輩子都不能再回家鄉了。阿姐還說了,只要我們把想說的話都寫在孔明燈上,再放飛到天上去,遠方的親人就能看見,知道咱們在想念他們。”

原來,這所謂慶典,是為了紀念慕家逃過一劫,定居在這清月泉畔。而這孔明燈,便是為了寄托遙思。小竹輕輕點頭,她擡眼望向沈沈夜幕,只見漫天燈火映著璀璨星辰,美若仙境一般。

“阿光。”不遠處傳來輕聲呼喚,慕非煙笑著向男孩招了招手。小小的慕光看見阿姐的動作,立刻撒丫子奔了過去。他從阿姐手裏接過一盞已被點燃的孔明燈,也學著大人們的樣子,用雙手捧住燈燭的邊緣,然後閉上眼,大聲說出心裏的願望:

“阿爹,雖然我已經記不得你什麽樣兒了,但是我知道,阿爹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將來阿光長大了,也要像阿爹一樣,做一個很厲害很厲害了不得的大人物!”

短短胖胖的小手輕輕松開,那孔明燈就慢悠悠地漂浮起來,漸漸升上了天幕。帶著小男孩的思念,帶著他的期盼,一同飛入沈沈夜幕之中。

越來越多的明燈被點燃,緩緩飛入無垠蒼穹,就像是繁星匯成了銀河,彼端在天,此端在地,接連了人間與天界的通路。漫天明燈,仿若星辰降世,清泉如鏡,將這綺麗的景象倒映在水面上,與天映襯,如夢似幻。

歌聲、鼓聲、笑鬧之聲,從不遠處傳來。青年人踏著有節奏的步子,歡快地舞蹈起來,衣衫隨著舞步搖曳,猶如一朵朵盛開的花朵。被這樣歡樂的氣氛所感染,小竹揚起唇角,她向歸海鳴伸出右手,盈盈一笑:“小蛇哥哥,咱們也去跳舞。”

歸海鳴微怔,便被小竹半拖半拽地帶到了篝火邊。妖力驚人、武藝非凡的他,此時身處於翩翩舞者之中,卻顯得異常笨拙木訥。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深邃的冰眸頭一次閃過尷尬的神采,這讓小竹笑意更濃,挽了他的胳膊,隨著人群邊走邊唱,欣然雀躍。

見友人們歡樂的模樣,坐在一旁的畢飛也揚起唇角,唯有陸靈不言不語,仍是冷著一張臉。察覺到她反常的態度,畢飛不由擔憂地問:“陸師妹,在咱們離開銅禮城之後,你便開始悶悶不樂,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事嗎?”

陸靈神色覆雜地望了他一眼,半晌才開口:“我的煩心事,就是你。”

“我?”畢飛驚訝道。

“沒錯,就是你!”陸靈終於憋不住滿肚子的話,她急道,“畢師兄,你總是幫這個幫那個的,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上次在赤雲樓,你吸了角端的毒液,險些連命都沒了!好,你這是為了師門之情,你有情有義。前陣子在天玄門,你又將修為分給他們,幫他們祛除魔氣。好,那次你是為了同盟情義,你英雄你偉大。可昨天你將靈力分給予璽又是為了什麽?他和你素不相識,你的修為也不是白來的,你自己都已經靈力大損體質虛弱了,哪裏還顧得上別人?你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幫一幫,就是不幫幫你自己呢?”

越說越是激動,陸靈深吸一口氣:“是,你是個大好人大英雄,但我是個自私的人,我不想看我喜歡的人受苦受累。我明白我沒資格替你瞎操心,但我還是忍不住要生氣發火,畢師兄,你幫這個幫那個的,你倒是註意下自己的狀況好不好?你看你這臉色,白得跟鬼一樣,我簡直看不下去,我恨不得能分一半體力給你,也好過你虛弱成這樣……”

“……”畢飛垂下雙眼,一時無言。陸靈話中那些直白的愛慕與關切,他又何嘗聽不出?性子直率、愛恨分明的陸靈,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表露心跡,那些發自真心的關懷照應,又怎能不讓他感懷動容?然而,縱然心中掀起再大的波瀾,他也憑借理智死死抑制,死期將至的他,拿什麽回應陸靈的厚愛?掐指一算,距離滿月,也只有短短七日了。

七日之後,生死兩隔,一切深情厚誼,皆埋葬於黃土之下。

畢飛牽扯了唇角,揚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來。他無法回應的情感,他不能言說的辯解,盡在這苦笑之中。他能做的,只是抱起雙拳,沖陸靈躬身一禮:“陸師妹,畢飛此生不訴情緣,恐怕你的一片赤誠,已是錯付於人了。還請你……另尋良人罷。”

再一次畢飛被拒絕,陸靈的臉色一黯,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雙黑眸鎖定了畢飛,眼底閃過一絲幽怨。就算她是個剛烈豪邁的武者,就算她是渡罪谷弟子口中的師姐,也終究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家,被心儀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當然也會心酸難受。她一手抓起半月戟,死死握緊那冰冷槍桿,別開了臉不看畢飛,啞聲道:“我去巡夜。”

不等對方出言,陸靈快步離開,走出那漫天燈火的美好景象,走出那歡歌笑語的熱鬧慶典。她一頭紮進沙棗林子裏,直將歌聲笑聲都遠遠拋在身後,直到完全聽不見了,才停下了步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頭。

夜風清涼,樹影婆娑,比起方才燈火通明的帳邊,這裏顯得陰暗清冷。陸靈靠在樹幹上,任由夜風吹涼她的面龐,一聲“可惡”,不知道是在責備畢飛的狠心,還是痛恨自己的逃避。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黑影從陸靈的餘光裏閃過,那影子速度極快,半點不像常人。敏銳的武者立刻橫起半月戟,疾奔追去,卻見那道黑影一直奔到樹林的邊緣,踏上了在月下顯得銀白如雪的沙塵,然後停止了動作。

直到這一刻,陸靈才就著月光,看見黑影的面目:那是一個半人高的孩童,手裏抓著一根樹枝,正是白天見過的那個跟阿光爭辯駱駝和馬誰比較厲害的男孩。被喚作“小達”的男童,無聲地向陸靈揮了揮手,就像是在道別一樣,隨後一個猛子紮進了沙堆裏。

“餵,你做什麽?”陸靈大驚,她慌忙沖上前,兩手拼命扒開沙塵,想將那孩童扒出來。可無論她怎麽努力,無論她怎麽挖掘,指縫裏卻只有細細的黃沙滑落,小達像是融進了沙塵裏一樣,別說是人了,就連半片衣角都瞧不見。

這景象古怪至極,陸靈雖然覺得異樣,但此時此刻,救出那孩童才是首要。她連忙放出“炫影”煙花,一面更加奮力地挖掘。可直到小竹、歸海鳴、畢飛他們看見“炫影”趕到,直到她的指甲裏嵌滿了沙塵,她還是沒能看見小達的身影。

“姑娘,你這是在做什麽?”村人們也跟著趕來,看見陸靈幾近瘋狂的動作,慕非煙輕聲詢問。

“有人埋在裏面了,”陸靈急道,“快幫我一起把小達挖出來!”

聽了她的話,歸海鳴、畢飛兩人立刻動作,而小竹則念誦起“禦風訣”的咒文,以旋風驅散黃沙。可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村人們卻面面相覷,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小達?那是誰?”

陸靈聞言一驚,她轉頭望向村人們,男女老少的臉孔上,都浮現疑惑莫名的神色。她眼光一掃,伸手指向其中一位滿面皺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急道:“達嬤嬤,小達不就是你孫兒嗎?”

“哎呦姑娘你可別瞎說,”老太太慌忙擺起手來,“老身在慕家做了一輩子的廚子,終生未嫁,別說孫兒了,連老伴都沒有過。一輩子清清白白的,哪裏有什麽兒子孫子呦!”

旋風卷起風沙,在這荒漠地下,除了沙塵還是沙塵,哪裏有什麽人影?小竹停了術法,與同伴們交換了一個驚異的眼神:白天裏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小達和阿光嬉鬧不休,阿光出言不遜,慕非煙還讓弟弟向小達和達嬤嬤道歉,怎麽到了這時候,包括達嬤嬤在內,所有人卻都像是不記得小達的存在了?

就在小竹他們四個驚詫萬分的時候,忽聽一個男童的聲音嚷嚷開來:“胡說胡說胡說!小達是我好朋友,他明明就在這裏,你們怎麽都不認他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拱出,正是阿光。男孩氣急敗壞地直跺腳,他沖到達嬤嬤的身前,一把拽住了老人家的衣角,著急地道:“嬤嬤,你怎麽可能沒有孫子,小達就是你孫子啊!阿姐阿姐,上次你縫衣服,做了兩件一模一樣的給我和小達一人一件,還說要和朋友分享,你怎麽會不記得小達啊!還有奶娘,齊叔叔,你們都照應過小達!你們、你們究竟在發什麽瘋啊!”

被阿光點名的大人們,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慕非煙走上前,她蹲下來平視阿光的眼睛,兩手扶住了孩童的肩膀,擔憂地說:“阿光,你是不是睡糊塗了?村子裏從來就沒有過什麽小達,你說的那些,大約是在做夢吧。”

“我才不會弄錯!”阿光甩開姐姐的手,看見自己的親人朋友那一張張難以置信的面容,小男孩一轉身跑到了小竹他們這一邊,他一把抱住了歸海鳴的大腿,央求地說:“叔叔,你告訴他們,你見過小達的對不對?”

不等歸海鳴回答,慕非煙連忙賠不是:“家弟頑劣,讓諸位客人見笑了。小孩子天生愛臆想,怪我沒跟他說清楚。阿光,來我這裏,別黏著叔叔了。”

說著,她向弟弟招了招手。阿光卻向她做了個鬼臉,抱著歸海鳴就不撒手。被男童依賴的歸海鳴,一雙冰眸冷冷掃過面前的眾人,他長臂一伸將阿光抱起,扛在肩頭,隨即冷聲道:“你說得不錯,我見過小達。”

“我就說嘛!”阿光得意地望向阿姐和村人,但下一刻他又垮下臉來,低頭望向歸海鳴急道,“叔叔,那小達到哪裏去了?”

這個問題,讓歸海鳴一時語結:他要怎麽向阿光說明,他的好朋友已經變成了黃沙消散,再無可尋?就在他斂眉糾結的時候,好在身側的小竹開了口:“阿光,今天實在太晚了,咱們明天天亮了再去找小達,好嗎?”

“不行,萬一小達遇上狼怎麽辦?”阿光拼命搖頭。

小竹笑著勸說:“不會的,我們這麽多人看著呢。我想小達走不遠,大約就是在村子的哪裏玩累了睡著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找,如何?”

阿光猶豫了一下,終究是點了點頭。小竹與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走向慕非煙,輕聲道:“慕姑娘,方才您也瞧見了,阿光口口聲聲朋友不見,這件事確實有點蹊蹺。您若不介意,今晚阿光就與我們一個帳子休息,由我們勸說他,您看成嗎?”

慕非煙微怔片刻,她望了阿光一眼,思忖了片刻,方才點頭道:“那就有勞月姑娘了。”

言畢,眾人見這鬧劇散去,也都三三倆倆地回到了村子裏。歸海鳴抱著阿光回到帳中,男孩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剛沾上榻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待阿光入睡,四人壓低了聲音,交談起來:

“這太古怪了,我親眼看見那孩子跌進了沙裏,”陸靈皺起眉頭,“你們說,會不會是應龍尊者搞得鬼?”

歸海鳴搖首道:“我並未察覺‘九煌’或‘虛影’的妖力。”

“小蛇哥哥說得對,這村裏除了‘荒塵刃’的靈氣之外,並沒有半分妖氣異動,”小竹也斂起一雙秀氣的柳葉眉,疑惑道,“正是因為沒有妖異作祟,所以這村民齊齊失憶一事,才顯得格外古怪。”

畢飛沈吟片刻,轉而望向陸靈,輕聲詢問:“陸師妹,煩請你將方才所見景象,再細說一遍。或許其中暗藏什麽蛛絲馬跡,先前被我們遺漏了也說不定。”

陸靈又將瞧見黑影直至小達消失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講述了一遍。當聽見小達揮了揮手像是道別一般,畢飛斂眉道:“這麽說來,那孩子像是知道自己的處境,但卻並不覺得驚駭畏懼,反而欣然消逝……這,似乎更加詭異了。”

諸般異象,紛雜詭譎,令眾人琢磨不透。此時已至深夜,歸海鳴與畢飛兩位不便在帳中久留,便告辭前往對面的帳篷休憩。陸靈自告奮勇,在帳中戒備守夜,小竹則和衣而睡,不久便陷入淺眠。

夜半時分。

帳篷的簾幕被輕輕掀開,皎潔的月光映入帳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清甜的香氣。原本靠坐在一旁守夜、手中還握著半月戟的陸靈,突然間身子軟綿綿地歪了下去,睡倒在地面絨毯之上。

月光映照之下,一個窈窕婀娜的身影,緩緩步入帳中。她一雙秋水般的眼眸,掃了一眼被迷倒的陸靈,又瞧了一眼雙目緊閉的小竹,然後輕輕走向床榻,微微俯下身,伸手探向床鋪的裏側——在那裏,阿光正呼呼大睡,全然沈溺在香甜的夢鄉裏。

修長白皙的柔荑,貼上男童的額頭。女郎朱唇微啟,輕輕念誦:

“沈眠溺夢,流光蜃影,

前緣盡忘,重繪幻境。”

伴隨著輕柔的聲音,女郎指尖亮起五色華光,漸漸沒入了阿光的額中。就在術法將成的那一剎,忽然,竹刃掀起一道綠影,鋒利的刀刃對準了女郎的喉管——

“慕姑娘,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掩藏在這小小村落裏,竟然不留半點破綻。”

小竹手持綠竹刃,一雙盈亮的黑眸,戒備地望著面前的女郎。而另一邊,慕非煙喉頭被鎖,身形頓時僵硬,她眼波流動,先是瞥了一眼小竹,又望向沈睡中的阿光,隨後輕聲道:“實不相瞞,月姑娘,非煙的確並非常人。至於其中緣由,咱們還是出去詳談,我不想驚擾我阿弟……”

聽她口口聲聲關照著自己的胞弟,小竹也不由地心軟了:畢竟在這裏舞刀弄槍,若是吵醒了慕光,確實無法向這小小孩童解釋。想到這裏,小竹稍稍收回了竹刃,而就在這剎那間,慕非煙朱唇微啟,竟是沖小竹面門吐了一口氣——

糟了!小竹心中警鈴大作,她連忙屏住呼吸,可慕非煙噴出的那道幻彩雲煙,仍是撲面而來。

只見煙霧繚繞,幻光流動,五彩華光竟是匯聚成一片綠竹成林。在那蒼翠竹林之中,掩著一座草屋,門外遍地蔬果菜花,十足的山林野趣。小小柴門無聲開啟,走出一名白衣勝雪、發若烏檀的青年來,而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綠裙的女娃娃。那景象對於小竹來說,是再熟悉不過。那青川山的一草一木,那小屋菜園,正是墨白師父與她居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幻象層出不窮,五色光華縈繞在小竹身側,似乎是要將她拉入流光幻境之中。若是常人早被幻境所困,沈溺於虛影之中,可如今的小竹靈力充盈、術法非凡,心智更是堅韌不屈,又怎會因這小小幻影失了方寸?她當下念誦起“風無定”的咒文,登時清風隨之飛旋,驅散了煙霧幻影。

憑空而起的清風漸漸停止,煙霧與幻光為之消散,小竹定睛一看,帳中哪裏還有慕非煙的影子?她忙追出賬外,只見夜幕沈沈,冷月茫茫,一道紫衣迅影正朝清月泉疾行。

“攬風神行。”

小竹捏了一個法訣,登時清風再起,揚起她鬢邊青絲,拂動她的衣衫裙擺。她足踏清風之力,禦風而行,向慕非煙逃竄的方向急追而去。

銀月當空,映照這莽莽荒漠,映出那一汪如鏡清泉。只見一道紫光率先劃破如鏡水面,緊跟其後的,是一道青翠綠影,她踏風追逐,蕩開粼粼波光。

突然,紫影驟然停步,慕非煙立於銀波之上,一雙水眸望向前方。在那裏,一位裹著頭巾的中年大嬸,以及一位高高壯壯的中年漢子,正站在清月泉邊,微笑著凝望她。那漢子擡起胳膊,沖她揮了揮手。而那嬸子則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卻又寂靜無聲。

荒漠的夜風,冰冷如刀,割破了清明鏡湖,也割向那湖邊的二人。那大叔大嬸忽身形一矮,雙膝竟是化為了細碎的黃沙,不過眨眼間,整個人就化為塵土,融入了漫漫沙塵之中。

“不……”慕非煙探出手去,似乎是想留住那消逝的人形,可隨著夜風拂過,那塵沙便被卷入蒼茫天地,再無可尋。

當小竹追到的時候,看見的正是這麽一幕。她清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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