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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荒塵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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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認出,那大叔大嬸正是阿光口中的“奶娘”和“齊叔叔”,二人消失之前,面上並無半分怨懟憎恨,而是誠摯的笑意。而那嬸子無聲的話語,以唇形來看,分明是“多謝”兩個字。

一時間,小竹只覺腦中疑問紛紛,千頭萬緒理不清:那慕非煙顯然不是常人,她刻意隱藏法力,定是有所意圖。而村人消失,化為塵土,明明是一件驚悚可怖的事情,可照眼下的情勢看來,村人並無半分驚懼,反而像是早已料到,甚至欣然道別……

慕非煙垂首不語,她那清亮雙眸中,凝起盈盈水光。片刻之後,她握緊了雙拳,猛地擡起頭,恨瞪小竹。霎時間,她的雙掌中流光湧動,化作一對雙劍,只聽她恨聲道:“你們……欺人太甚!”

不等小竹回話,慕非煙一旋身,雙劍蕩起幻彩華光,如斑斕大蛇向小竹狂襲而來。小竹向後急退數步,右手一揮,以手中綠帛為長索,先擋去慕非煙這狂怒一擊,方才大聲回覆:“慕姑娘,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慕非煙冷哼一聲,雙目中恨意更濃,她雙劍舞得更急,身形如九天落雷,在清月泉上映出紫影炫光,欺近小竹身前,“我隱姓埋名,從不踏出荒漠半步,究竟是哪裏招你們惹你們了,非欺我家園,毀我蜃境!”

一個“蜃”字鉆入小竹耳中,令她腦中靈光一閃:不錯,能以煙霧化為幻境的,能以沙塵幻化為人的,只有沙漠中的蜃妖了。想到這一層,似乎許多疑點便有了解釋,可不等小竹理個清楚明白,慕非煙的殺招已是近在咫尺——

一對雙劍劍氣如虹,華光迷炫了眼,如斑斕巨蛇欺上小竹的身形。小竹立刻以綠竹雙刃格擋,同時念誦風馳之術。頓時,旋風從她腳下盤旋而上,卷動了清月泉水,在天地間連起一道水龍。水龍長吟,水花四濺,同樣迷亂人眼,讓慕非煙不得近身。

慕非煙格外惱怒,她手腕一翻,地面黃沙應聲而起,盤旋入空,直擊水龍。月光之下,只見一藍一黃兩道巨龍飛速相撞,沙塵與水花在虛空中飛騰。慕非煙化為紫影掠起,沖破水霧沙簾,再次揮劍斬向小竹。小竹一看避無可避,只好揮動手中綠索,如靈蛇一般擊向慕非煙——

“鏗”地一聲,那是短兵相接的聲音。慕非煙的雙劍兜頭斬下,卻被小竹手中的短刃架住,終究未得手。另一方面,小竹揮舞的綠索撞上了慕非煙的右胸,在這一撞之下,慕非煙身形一滯,雙劍脫手而出。

“噗。”慕非煙突然噴出一口血來,這讓小竹一驚。只見慕非煙方才被綠索撞擊的右胸,隱隱透出紅色血印來,而這絕不是小竹造成的。

小竹停下攻勢,道:“你受傷了?”

“呵,少裝模作樣了,”慕非煙恨聲道,她怒瞪小竹,滿眼皆是怨憎,“想奪走荒塵刃,便先踏過我的屍體!”

聽出慕非煙言語之中的決絕意味,小竹心中疑惑更深,眼看對方竟是拿出了豁出命來的覺悟,若與之硬戰,怕是難免傷及對方。小竹心念一動,她手掌一攤,將手裏的短匕丟進了腳下清泉之中,緩聲道:“慕姑娘你錯了,我們並非要奪取荒塵刃。先前出手,也是錯以為你要對阿光和村民有所不利。這其中必有什麽誤會,還請你放下敵意,咱們把這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說著,小竹也收了術法,旋風為之停歇,兇猛的水龍失了方向,水滴又跌回了泉中,在月下掀開一道銀色珠簾。

見此情景,慕非煙為之一怔,她一手捂住心門傷處,眉眼間尚有戒備之色,但也暫時止住了攻擊。她捏了一個法訣,讓沙塵巨龍盤旋在身後,並未上前進攻。

“先前見村民消失,眾人卻矢口否認,而你又夜半潛入帳中,對阿光施法術法,我便以為你要害他,”小竹緩聲道,“可方才聽聞你是蜃妖,我便想明白了一些,你對阿光念誦的咒文,只是用蜃光編造幻境,並不傷及性命。若我猜得不錯,你是用術法幻境編造一個過去,一個沒有小達的夢境,徹底讓阿光忘記小達的存在。”

聽小竹一開口就是阿光的安危,慕非煙臉色稍緩,身後的黃沙之龍也稍有平覆,減輕了敵意。這讓小竹微微一笑,又繼續分析下去:

“這麽一盤算,新的問題又出現了:為何全村的人都要陪著你撒謊,欺騙阿光呢?這本是不合常理、疑點重重的事情,可剛才看到奶娘嬸子和齊大叔向你道別、繼而化為沙塵的景象,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這村子並不是真的村子,村民也不是真的村民,他們都是你用沙塵和幻影變化出來的。唯有阿光才是真實,所以也只有阿光記得小達,而你為了掩蓋這一事實,必須用術法潛入他的夢境,修改他的記憶。”

“……”聽見這句,慕非煙低垂了雙眼,眼中盈盈波光湧動。

瞧出她的傷懷,小竹上前一步,柔聲輕問:“慕姑娘,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何要編造這樣的幻境,又是為何人所傷呢?”

慕非煙擡起盈盈水眸,她剛想說話,霎時間,一道狂暴的殺氣狂襲而來!一道黑影掠過長空,幽垠暗火瞬間爆裂,濺起飛散的血花!

這一擊實在太快,竟是比落雷更為迅猛,小竹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眼前血霧彌漫,慕非煙的右肩被這爆裂之力撕開,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落入腳下的清泉之中,將泉水染成了淡紅色。

“氣愈之術!”

小竹慌忙念誦起治愈的咒文,並一把抱住了慕非煙搖搖欲墜的身體。而就在這時,夜幕傳來低沈的笑聲:

“呵呵,有趣……雲生鏡出現於此,看來是想好了法子,準備對付應龍了。”

小竹聞言一驚,世間知道她雲生鏡之身份的,唯有墨白仙君與神將滄溟。她擡頭望向天幕,只見銀月之下,立著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披著一襲黑色長袍,戴著一個半截的銀色覆面,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青紫的薄唇來。他漂浮在虛空之中,全身散發著濃重的黑色濁氣。只見他攤開右掌,一簇暗紫色的幽火,火舌擺動不休。而在他的左手裏,正握著那柄銀色彎刀——荒塵刃。

這個人,小竹曾在東海遠遠一瞥,正是應龍四尊者中排行第二的“虛影”。原來,方才是他放出幽火偷襲,不但重創了慕非煙,而且趁此時機奪過了荒塵刃。

“是你!”慕非煙又急又怒,可她剛一開口,鮮血便從她的唇中溢出。她掙紮著要起身,伸手探向虛影手中的利刃,急道:“還、還給我!”

幽紫闇火在那銀色覆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華,“虛影”牽扯了唇角,勾勒出一抹嘲風的弧度:

“如若不然,又能怎樣?你雖是一介地仙,但眼下重傷至此,也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罷了……小姑娘,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即便你放出了那支煙花,你那鳴蛇哥哥不會趕來的。蜃仙的幻境沈眠,唯有同級的仙聖可以抵擋,即便是歸海也無從破解。”

後半句是沖小竹說的。小竹的動作一僵,她正將右手背在身後,的確打算放出“炫影”之光,召喚同伴趕來。而聽了“虛影”這句,她立刻明白:為何先前她與慕非煙打鬥許久,歸海鳴他們並未發覺趕到,只因慕非煙與墨白師父一樣,已修煉為地仙之身。身為地仙,慕非煙的修為自然是非同凡響,她用蜃影幻境將歸海鳴他們禁錮在夢中,而小竹因為是天界神器雲生鏡化生,所以才沒有著了她的道兒。

“還!給!我!”

慕非煙厲聲道。她雖然已是重傷難愈,卻像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一般,祭出全身的靈力,召喚沙塵幻影。頓時,夜空中流光飛舞,只見她發絲零亂紛飛,沙塵聽她號令,再度盤旋騰空,化為一條巨龍,向“虛影”咆哮而去!

“呵,翻來覆去只有這一招麽?無趣。”

“虛影”冷笑道。

眼看那黃沙巨龍就要吞沒了他,突然,“虛影”周身黑色濁氣賁張散去,瞬間化為虛無。巨龍撲了一個空,而轉瞬之間,“虛影”的身影已出現在截然不同的方向。

“噗!”使出這聚力一擊,慕非煙一口鮮血嘔出,身形向一旁倒去。幸虧有小竹扶住她,並以靈氣緩緩渡入,才支撐著維持慕非煙的性命。

“呵呵,可笑,一介地仙本可自在逍遙,非要踏這塵世的渾水……”虛影森冷一笑,他擡起右手,掌中幽垠闇火攢動不休,如蓄勢待發的惡魔,將要撲向自己的獵物:“既然你如此戀世,便死在這萬裏塵沙之中罷。”

話音剛落,“虛影”掌中幽火如落雷般劈下,以破風之勢向小竹與慕非煙襲來,眼看就要將二人炸為焦土,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羊角旋風驟然升起,卷起清月泉水拉開一道屏障,正攔在二人身前——

“轟!”

隨著一聲巨響,水龍長吟,爆裂之力激蕩,濺起紅雨紛紛。只見那紛亂雨珠中,小竹目光堅定,她一手護住慕非煙,一手操控水龍扭轉盤旋,同時,她的額間亮起銀色光華,只聽她朗聲念誦:

“九天鳴霄速臨!”

伴隨她清朗聲音,額間浮起一道炫光符印。與此同時,只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一道銀光如流星火雨飛降人世,徑直撞入湖面,激起轟然大浪。待到水花散盡,只見紛紛銀珠之中,立著一道高瘦挺拔的身影,銀絲如雪,眼神如冰。

“歸海鳴!”虛影的聲音微變,“你不是被蜃夢所困?!”

歸海鳴眼光如刀,冷冷掃過“虛影”的假面,他右腕一翻,一道幽藍闇火驟然升騰,猶如一條青龍纏繞,竄上了他手中的蟠龍槍。銀月之下,歸海鳴那挺立的身形,如一尊冷傲的戰神雕像。

曾有“焚祭”之稱的歸海鳴,是應龍尊者中排行第三的妖靈,若論修為戰力,與“虛影”不分伯仲。一時之間,萬籟俱寂,周身散發著黑色濁氣的妖異“虛影”,與掌中燃起焚天闇火的武者“焚祭”,兩人無聲對視,戰事一觸即發。

“呵呵,”虛影忽揚起唇角,率先打破了這沈默的僵局,他竟是收斂了黑霧濁氣,揚手將那荒塵刃拋向了歸海鳴,“老三,你我若是一戰,誰都討不到便宜。與其兩敗俱傷,倒不如賣你一個人情。”

荒塵刃劃破虛空,被歸海鳴穩穩接住。武者劍眉微挑,冷聲質問:“虛影,應龍尊者之中,唯有你我最看不透。你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如今不戰而退,究竟打的是什麽算盤?”

“虛影”的眉眼被銀面遮蔽,看不出面目來。只見他揚起青紫薄唇,譏誚一笑:“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我之勝負,本是五五之數,壞就壞在你那小丫頭,不知會趁機耍些什麽滑頭,令我贏面極低。呵呵,自你破出蜃夢之刻,我設下的局便已經敗了,又何必自尋死路?”

說到這裏,“虛影”攤開手掌,一顆紫色圓珠在他掌中升起,懸浮於空中。紫珠周身電光湧動,隱隱閃爍雷光,正是“四命器”之一的“雷鳴目”。

“若我猜得不錯,這才是你們的目標罷。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我是受誰的號令奪取雷鳴目,郭鴻飛之死,究竟又應該算在誰的頭上,想必不用我再提示了罷,呵呵……”

“虛影”的笑聲極是陰沈,只見他手腕一翻,那雷鳴目便從他手中脫出,徑直飛向歸海鳴。後者斂眉不語,當下伸手接過,而就在這一瞬,虛影周身濁氣大盛,黑氣賁張,霎時化為飛散的黑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倒要看看,對付應龍,你們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

黑煙散盡,蒼莽荒漠之上,唯有陰冷的嗤笑聲,回蕩在天地之間。

眼見“虛影”不戰而退、並且還留下了荒塵刃與雷鳴目,小竹與歸海鳴二人對望一眼,心中皆是疑惑萬分。然而,眼下並非追究疑問的好時機,小竹再度捏了一個法訣,念誦“氣神流轉”的治愈咒文來。

霎時間,流光飛舞,金色光華如蝶翩舞,縈繞在慕非煙周身,緩緩滲入她的傷口之中。漸漸地,先前汩汩流出的鮮血停歇下來,皮肉翻出、幾可見骨的創口,一點一點地開始愈合。

見此情景,小竹這才松了一口氣,擡手逝去了額角的汗珠,然後擡眼望向歸海鳴,沖他展顏一笑:“小蛇哥哥,多虧你及時趕到,不然慕姑娘可就危險了。”

歸海鳴默然不語,只是伸出右手,以生了繭子的大掌撫向小竹的前額,用指腹輕輕摩挲那額間看不見的刻印。感受到他憂慮的視線,小竹笑意更濃,她探出雙手,捧住他微涼的大掌,輕聲笑道:“若不是有九天鳴霄之印,小蛇哥哥便不能從蜃夢中清醒,我和慕姑娘怕是要糟糕了。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註定,看來上天也是站在咱們這邊呢。”

這九天鳴霄之印,是在許久之前,歸海鳴以自身銀血為憑,特意刻在小竹眉間的。為的就是在她陷入危機之時,能以此封印召喚他隨時現身。方才,蜃仙的幻術將歸海鳴深困其中,令他分不清是真是幻,險些長睡不醒。若不是有先前這道咒印,有小竹念誦“九天鳴霄速臨”,有這以血為憑的召喚陡然將歸海鳴自幻境中驚醒,那麽後果不堪設想,小竹和慕非煙若被虛影所殺,歸海鳴、畢飛與陸靈三人也將永陷蜃夢。這其中因果,或許當真如小竹所說,乃是上天庇佑了。

就在此時,忽聽一聲轟鳴。小竹與歸海鳴循聲望去,只見泉邊遠處的那片沙棘林,竟是無端坍塌了,樹衰木折,激起黃沙飛揚。

正當二人生疑、打算前往查看之刻,只聽耳邊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荒……荒塵刃……給、給我……”

雖有小竹為她療傷,但先前受了“虛影”重創,新傷舊患疊在一起,此時的她元氣大傷,全身乏力。似乎是連胳膊也擡不起來了,她只能挪動顫抖的五指,努力地探向歸海鳴。後者眼神一黯,將那柄天將鑄造的神器,遞進了慕非煙的掌中。

拿到了荒塵刃,慕非煙死死地收緊了五指,直讓指節都泛了白。她閉上雙眼,口中喃喃念誦:

“流光蜃影,繪我幻境,塵沙不老,聚形化……噗!”

喉頭一陣鮮血湧出,打斷了她的咒術。小竹見狀慌忙再施靈法,一邊緩解慕非煙的傷勢,一邊輕聲勸阻:“慕姑娘,以你現在的狀況,決不能再施展法術了,否則燈枯油盡,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的。”

“不……村子不、不能散,”慕非煙搖了搖頭,執著地握緊了掌中的彎刀,沾著鮮紅血痕的嘴角,溢出深藏多年的苦衷,“阿光他……他……他會發現……”

夜風呼嘯,卷起這荒漠中的塵沙,粗糲不堪,飛散四野。此情此景,正是像極了七年前的那個夜晚——

慕非煙本不姓慕,她無名無姓,是這荒漠中的蜃妖。她形單影只,孤零零地活在這蒼莽塵沙之中,直到有一天無意中,發現了荒塵刃。荒塵刃雖有耗元吞靈的功效,但畢竟是天宮神將打造,是一件天界法寶,它不像夔骨之笛或者噬枯藤那樣邪性霸道,只要運用方法得當,並不會對主人造成負面影響。蜃妖便以這法寶為憑借,只用了短短三百年,便修成了地仙之身。

修成正果的蜃仙,並未離開這片生她養她的茫茫大漠。閑暇無事,她會日行千裏,去城鎮中買些書卷雜集來讀。讀到有趣的地方,她便左手持卷,右手化訣,將黃沙幻化成書中的樓宇街市,沙塵聚起小小人形,化為販夫走卒,走街串巷。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蜃仙獨居荒漠,平日讀書看景,倒也自得其樂。

直到七年前,徽州城官慕之誠,因私開官糧被判刑斬首,其父母妻兒皆受牽連,祖孫三代連同府中仆役共四十三口人,一齊被判作朝廷要犯,發配到這遠漠邊疆。那一日,官差押解著慕家上上下下,途經荒漠邊境,正遇上了饑餓的狼群。

面對這群可怖的野獸,官差衙役們倉皇逃離,竟是將犯人們當做了減緩狼群攻勢的誘餌。可憐這四十三口人,大多數都是些老弱婦孺,即便有幾位在慕家當長工的壯漢,此時也都被上了枷鎖、鎖了手腳。當狼群蜂擁而至,他們別說是還擊對抗,就是想撒腿逃跑,都因腳下拴著的鐵鏈,難以邁開步子。

一時之間,哀嚎遍野。

野狼咬斷了他們的頸項,撕開了他們的肚腸,血腥之氣被夜風送出幾裏遠。當蜃仙察覺血氣、趕到現場的時候,荒漠沙塵已被鮮血染紅,滿地都是破碎的屍塊,餓狼們大快朵頤,貪婪地咀嚼著新鮮的血肉。

在這血池肉林般的煉獄之中,唯有一個兩歲大的孩子,茫然地哭泣著。那是在一座被風沙侵蝕形成的天然沙堡裏,男童被人推進了小小的洞口,而在洞口外攔著一具腸穿肚爛的屍體。那是一位中年婦人,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臉上沒有驚慌失措的表情,反倒是咬緊牙關的堅定,定格在了她的最後一刻。

蜃仙不忍再看,便驅散了正在啃噬婦人腿腳的野狼。她伸手闔上了婦人的雙眼,用法力挪開了那具殘破不全的屍體,抱出了那小小孩童,並用白皙的五指輕柔地覆上了孩童的眼睛,不讓他看見母親淒慘的死狀。

“娘……嗚嗚嗚……我要娘……”

被蜃仙抱在懷中的男童,不住地抽泣著。即便她溫柔地請拍他的脊背,也不能令他安靜下來。蜃仙轉身望向這滿目瘡痍,染血沙塵之上,四十餘條人命葬送於此,卻拼不出幾具完整的屍體來,這讓她也不免悵然嘆息。就在這時,她瞥見地上落著一卷布帛,便翻動手腕,將那卷文收至掌中——那是慕家人的判書,被倉皇逃竄的差役不慎遺漏在了這裏,上面書寫了眾人被發配邊漠的來龍去脈,以及所有人的名姓關系。

讀完帛書,蜃仙更是感慨。上古神魔大戰東海,百姓顛沛流離,城官慕之誠解流民饑苦,卻遭受斬首之刑,家人親眷更是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慕家上上下下,竟然只剩下了兩歲的幼子慕光。

正當蜃仙唏噓不已之時,忽覺得手上一熱。眼不能視物的小慕光,用軟軟胖胖的小手向旁邊摸索著,然後抓住了蜃仙溫暖纖細的手指。指尖傳來稚嫩又柔軟的觸感,霎時間,蜃仙只覺心弦一顫,從未有人與她如此靠近過……

“你……你是位大姐姐對不對?姐姐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帶我去找阿娘好不好,求求你嘛!”

因為母親的極力維護,被堵在沙堡洞口裏的男孩,並沒有看見全家人被狼群啃噬慘死的場面。眼下又瞧不見狀況,男孩只能撒嬌似的央求著,短短胖胖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住了蜃仙。

這是素來獨來獨往、形單影只的蜃仙,第一次感覺到被人依賴的滋味。面對這孤苦伶仃的孩童,從不擅長與人交往的蜃仙,暗暗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水袖輕揚,頓時沙塵湧動,如浪頭一般襲來,將那些鮮血與屍塊深埋地下,埋葬在這荒漠之中。

蜃仙眼波流動,她單手取下了腰間的荒塵刃,將之握緊在掌中。感受神器充沛的靈力,她緩緩念誦起“蜃光繪影”的咒文。霎時間,五彩蜃光於虛空中飛舞,化作了清澈泉水,化作了茵茵綠樹,化作了五彩帳篷。與此同時,細碎的沙塵在她的號令之下,不住地湧動著,竟是緩緩地立了起來,聚成了腿腳,凝成了軀幹,最終化出了頭顱,模樣打扮與先前的屍體別無二致。

蜃光有若流螢,翩翩飛舞,繪作綠洲清泉之景。塵沙緩緩聚集,化作四十餘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與判書上的姓名身份對應。待到幻光散去,人形褪去了黃沙的蹤跡,蜃仙才放開了遮住男童眉眼的手,沖他溫柔一笑:

“阿光,我們到家了。”

看見了娘親與家人們的蹤影,慕光眼睛一亮,他用力地揮舞著胳膊,大聲呼喊著“娘親!”,然後一個蹦跶跳出了蜃仙的懷抱,鉆進了婦人的胸膛裏。下一刻,他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頭望向蜃仙,疑惑不解地歪了腦袋:

“大姐姐,你是誰啊,我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蜃仙輕輕一笑,她伸出食指,點住了阿光的額頭,溫柔地蠱惑道:

“你連阿姐都不認識了嗎?”

幻彩流光映入了男童的前額,更改了他過往的記憶。於是本是獨子的他,便有了一個大他十來歲的阿姐,名喚慕非煙。

在蜃仙所編造的蜃樓幻境之中,被流放塞外的慕家人,合力趕跑了狼群,定居在了這片綠洲中。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大夥兒過著與世隔絕、歡樂美滿的日子。在這小小村落裏,每個人都是那樣和善,大家圍爐起舞,對月高歌,每一天都是歡聲笑語。

一晃眼,便是七年過去。慕非煙與慕光,就這般生活在這美好的蜃境之中。數百年來都是孤身一人的她,從來沒有這麽大的一個家,從來沒有這麽多的親人。漸漸地,蜃仙自己也迷醉在這重覆了一千一萬遍的謊言裏,認定了自己慕非煙的身份。她當真將阿光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般,教他讀書習字,教他與人為善。

而阿光也漸漸抽了個子,不再是當年好騙好糊弄的孩童,已經九歲的他,正是貓嫌狗厭的歲數,成天想著出村看一看。小家夥常為此和大人拌嘴,卻唯獨對慕非煙的話說一不二。在他的心中,那是最疼他的阿姐,甚至比娘親與奶奶還要疼他。

然而,這隱居桃源的笑鬧歲月,終是被一道濁氣打破。那一日,應龍尊者之“虛影”尋上門來,指明了要搶荒塵刃。慕非煙當然不能讓他得逞,她雖為地仙,法力不俗,但要維持這麽龐大的蜃境,要維持四十多人的身影,全靠這件神器的靈力支撐。

“想要荒塵刃,便踏過我的屍體!”

面對步步緊逼的“虛影”,慕非煙緊握荒塵刃,絕不退讓。她寧可豁出命來戰,也不會讓人破壞她的家園,哪怕她明白,這不過是個虛幻的蜃境。

可“虛影”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不但妖力極強,而且詭計多端,設下一計,重傷了慕非煙。雖然慕非煙最終抵擋住了對方的攻擊,守住了荒塵刃,但她因重傷不愈,元氣大傷,“蜃光繪影”的咒術也因此產生了裂隙,這才出現了村民重歸沙塵的狀況來。

而在這種情勢下,小竹他們進入村中,上來便詢問“荒塵刃”一事,慕非煙誤以為他們與“虛影”是一夥的,便借口慶典留宿,實則暗中出手,將眾人困入蜃夢之中,令他們長睡不醒。好在小竹有雲生鏡護體,不受這咒術影響,才逃過這一劫,令事態未走進無法挽回的境地。

風聲瑟瑟,沙塵漫天。

當慕非煙緩緩道出那前塵舊事,小竹這才恍然大悟,先前的諸般疑點,此刻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難怪她與歸海鳴先前進入村裏時,沒有察覺到半分妖氣,只因慕非煙已是修成正道,而她那地仙靈氣被荒塵刃的神靈之氣所掩蓋。而村民們化為沙塵,臨別前的道別之舉,也在情理之中了。

“看來那個‘虛影’早就察覺我們要來,所以他在第一次重傷了慕姑娘之後,並沒有趁勝追擊,而是布下這個局,”小竹斂起她那雙秀麗的柳葉眉,認真地分析道,“他故意讓慕姑娘先入為主,誤解我們與他是一夥兒的。他先掩藏行跡,坐山觀虎鬥,當慕姑娘對我們施下蜃影幻術,消耗靈力修為無力抵抗,而我們也被幻術所困,不能清醒的時候,他便出現奪走荒塵刃。嘖,好個一石二鳥的損招兒!”

說到這裏,小竹將目光投向身側的夥伴:“可我還是想不明白,小蛇哥哥,虛影怎麽知道我們會來荒漠?而且他竟然對我們的目標了若指掌,知道我們要用四命器對付應龍,這不合常理啊!”

歸海鳴雙眉緊蹙,沈聲道:“應龍尊者之中,虛影向來飄忽游離,深藏不露,我與他交往不深,也難以揣測他的行跡。”

“咱們多提防著點,這人實在是捉摸不透,而且好像什麽都瞞不過他……”說到這裏,小竹心間一凜:想到“虛影”看穿了她雲生鏡的身份,她便愈發不安。好在方才亂局之中,“虛影”並未向歸海鳴提到這點,否則她的計劃也不免暴露了。

正當小竹疑慮重重之時,慕非煙深吸一口氣,竟是用顫抖的雙手,再度捧起荒塵刃,企圖再一次施展“蜃光繪影”的咒術來。歸海鳴見狀眼神一黯,橫起手刀劈落。慕非煙雖為地仙之身,但在此等重傷情勢之下,竟是敵不過這尋常一擊,身形為之一震,荒塵刃驟然脫手,落在莽莽黃沙上。

“你若死了,要幻境何用?”歸海鳴冰眸一掃,冷聲道,“難不成讓那小鬼一輩子活在夢裏?”

慕非煙雙唇輕顫,此時的她面無血色,閃著水光的盈盈雙眸裏,透著些許茫然與不安,半點不似初見時那般幹練的模樣。她那纖長白皙的五指,費力地探向細碎沙塵,試圖撈起那天界神器。

看見她的神情動作,小竹也覺心中沈悶,她不由輕輕地嘆息一聲,緩聲勸慰道:“慕姑娘,我知道你舍棄不下這七年來的家園幻境,你不想讓阿光看見殘酷的事實……可是小蛇哥哥說得對,若你為施蜃術燈枯油盡,你若死了,那阿光又能依靠誰呢?幻術什麽的,騙得過一時,騙不了一輩子啊。”

“我、我明白……”慕非煙啞聲回應,她低垂雙眼,望向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裏的荒塵刃。小竹所說的道理,她又何嘗不明白?可今時今日,她要怎麽告訴阿光,自己並不是她的家姐,而村中的親人朋友,不過是塵沙凝成的幻影,那些歡笑開懷的日子,皆是虛妄的假象?

“那都不是假的啊,”小竹忽插口道,她一雙琥珀般瑩亮的雙眼望向慕非煙,像是看穿了對方心中的糾結。只見這位清秀可人的姑娘,揚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溫柔和煦的微笑,然後她柔聲說下去:

“的確,這村子這房子,這花花草草還有這清泉綠洲,都不是真的,”她伸手探向腳邊清泉,清澈泉水被她掬在掌中,不多時便化作細密黃沙,從她指縫中滑落,“但這七年來,你和阿光在這裏的日日夜夜,都不是虛無的幻象。你教他讀書習字學做人,你讓他放孔明燈寄托遙思緬懷先人,那些都不是蜃術,而是實實在在的情感啊。”

說到這裏,她展顏一笑,伸手捧住慕非煙的雙掌,輕聲笑道:“阿光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會分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再說了,別說是在這裏長大的阿光,就連只來了一天的我,也會記得那燈火漫天的景象,記得和大夥兒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的場面,那種暖洋洋樂呵呵的開心勁兒,又有什麽比這更真實的呢?”

小竹這一番言說,令慕非煙默然不語。大漠無聲,天地蒼蒼,茫茫月下,塵沙盡老。直過了許久,慕非煙終於撐起虛弱的身形,她擡眼望向小竹,眉宇之間雖有掩不住的憂愁,但亦有打定主意的決絕:

“多謝二位相助,”她的聲音中透著暗啞,“請隨我來,讓我為二位的朋友解除蜃術。”

小竹一手扶住慕非煙,一手捏了個“攬風神行”的法訣,在清風托舉之下,三人回到綠洲小村裏。此時村子外圍的沙棘林,正發出沈悶的聲響,緩緩地坍塌下去,一點一點地沈入漫漫黃沙。原本林立於村中的帳篷,那鮮亮絢爛的色彩無聲地退去了,化作了老舊破敗的模樣,最終又化為了細碎的沙塵。

白發佝僂的老人家、染花布裙的大嬸、粗布短衫的壯年漢子、攜手相牽的青年男女、羊角小辮兒的孩童……沙人們像是感覺到了靈力的消退、蜃術的崩落,他們走到了街市上,一齊望向那給予他們虛幻生命的蜃仙。

慕非煙一眼望去,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那相處了七年之久的親人朋友,他們的臉孔逐漸褪去了光澤,變得灰白慘淡,最終,他們的鼻梁眉眼都塌了下去,軀幹四肢分散開來,最終化為了一堆黃沙,緩緩流入腳下的荒漠之中。

慕非煙忽加快步子,奔到一位老者的身邊。那位七年來被她當做長輩的白發老婆婆,她手中的拐杖、她的腿腳、她的雙膝,一一化為了塵土,而在最後一刻,老人家伸出了右臂,滿是皺紋的幹癟的手,撫向慕非煙的額頭,輕輕撫摸她柔順的青絲,就好像在安慰自己的兒孫一樣。

“奶……奶奶……”

慕非煙顫聲呼喚,她的視線早已被淚水扭曲。原本孤孤零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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