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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離塵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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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在雙手裏,擺出戒備的姿勢,顫聲發問:“你、你究竟是什麽人!和這妖、妖怪什麽關系!你到底想做什麽,為什麽來我們天水鎮!”

還不等慕子真作答,那屍人居塵見漢子皮實肉厚,雙目頓時迸射出妖異紅光,他扭動掙紮著向前疾撲,牙齒哢嚓哢嚓地上下撞擊,恨不得能撲到那漢子身上,咬下一塊血肉來。他這嗜血殘暴的行徑,驚得那漢子倒退數步,差點連手裏的鋤頭都拿不穩了。

“阿塵,住手!”慕子真厲聲呼喝。見屍人居塵狂暴躁動,他立刻手腕一翻,那鐵索便似有靈性一般,纏著居塵雙肩又繞上一圈,慕子真使力一拽,收緊雙掌,那鐵鏈便將居塵牢牢束住,鎖得動彈不得。

“嘶嘶……嘶唬……”屍人居塵暴怒地掙紮著,卻撐不開鐵索半分,只能發出淒厲的吼叫。

見到妖魔被縛,那漢子又壯起膽子來。他隨手抄起地上的碎石,沖屍人居塵狠狠地砸了過去:

“妖怪!快滾出咱們天水鎮!”

“滾出去!滾出去!”

“哪裏來的妖孽,不要弄臟了咱們的鎮子!”

一時之間,群情激憤。沒來得及跑遠的鎮民們,見妖魔被鐵鏈鎖得嚴嚴實實掙脫不開,這會兒又折了回來。男人們拿起了鋤頭鐵鍁,婦女們抓起了鍋子棒槌,將孩子們保護在身後。他們一邊憤怒地咒罵著,一邊拾起散落的瓜果蔬菜、爛磚碎瓦,用力砸向屍人居塵。

慕子真雖是劍術無雙,卻不能貿然出手,拔劍對向這些驚懼憤怒的普通鎮民。縱使他生得三頭六臂,也不能將這成百上千的穢物一一擋去,他只能跨前一步,攔在昔日師弟的身前。

“啪嚓。”——隨著細碎的聲響,一枚雞蛋砸碎在慕子真的額角,流下粘稠的液體。緊接著,是爛糟糟的菜葉,是酸臭的餿湯剩水,還有那些惡狠狠吐出的濃痰,潑得他一身邋遢。有人在爛菜葉裏裹了石頭,碎石尖角正磕在慕子真的額前,劃開了皮肉,蜿蜒血痕,潸然滑落。那鮮紅的血滴,混雜著殘湯餿水,順著他的發絲,緩緩滴落。

昔日被誅妖四盟弟子尊稱為“大師兄”的慕子真,被眾多前輩評價為“天賦極佳、實為人中龍鳳”的慕子真,這位曾經器宇軒昂、意氣風發的天玄門首席弟子,如今卻像是從泔水缸裏撈出來的乞丐一樣,全身上下早已沒一處幹凈的地方。面對千夫所指,受盡了厭惡的白眼,他默然無言,只是穩穩站定,不動如山,用挺拔的背脊,為身後的屍人撐起一片狹窄的天地。

“這人是妖怪的同夥!他護著妖怪呢,打死他!”

“砸死他!砸死他!”

慕子真不言,不語,不爭,不辯。居塵已喪失人性、化身為魔,鎮民懼他傷他,實是出自本能,並無半分過錯。而在鎮民眼中,他護著妖魔的舉動,無異於為虎作倀,亦是該死之人。他無從辯駁,無從解釋,只能默默承受。

一件黑色物事破空而過,“噗”地一聲紮進了慕子真的左肩,登時劃開一道頎長血口,鮮血汩汩湧出。那是一柄生了銹的破剪子,不知被何人趁亂丟了出來。

“鏗嚓!鏗嚓!”

身後的屍人居塵,驟然暴怒起來。只聽鐵鏈被掀得“嚓嚓”作響,居塵目露兇光,臉上青筋暴漲,狂暴地扭動著身軀,突然,伴著一聲炸裂聲音,那碗口粗的鏈子,竟被他掙斷了一截。

“嘶嘶……嘶……師……”

喉管裏斷斷續續地擠出不成調的音節,卻讓慕子真驟然怔住:自從居塵魔化,他就只會吼叫嘶鳴,不曾說出半字人言。而剛剛那短暫的一瞬,他似是聽見了半個字音,莫非是他聽錯,又或是……

胸臆中突炸開一陣激流,那如螢火般些微的希望,卻帶來如潮如海般的狂喜。慕子真慌忙回身,一把攥緊了居塵的雙肩,企圖從那腐黑的肌理、從那赤紅的血眼中看出點什麽。

而就在慕子真背過身、凝望居塵之時,他身後的人群中,先前那名尖嘴猴腮的小販兒,抓起隔壁肉攤的三尖刀,悄然接近慕子真的背後……

“且慢!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個洪亮聲音,念誦著梵音經文,如落雷般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道路盡頭,行來一個身披袈裟、手持禪杖的僧人。他頭頂十二戒疤,雪白的胡須垂到胸前,他雖是滿面皺紋,面露風霜,看似已耄耋之年,但他的雙目卻仍是炯炯有神,聲音更是有若洪鐘,氣色極佳,精神矍鑠。

“是慧文大師!”有婦女喚出了僧人的名姓。

在這天水鎮中,天水寺的慧文大師頗有威望,即便不信神佛之人,也都尊敬這位睿智的老者。見他來臨,路人們紛紛讓開一條通路,而那賣柑橘的小販也忙將屠刀摔回了肉鋪,皮笑肉不笑地對慧文大師辯解:“大師,我這不是怕妖怪傷人嘛。好好好,您說放下,咱們就放下。”

慧文大師輕輕頷首,微微一笑,隨即走向慕子真與居塵二人。他也不在意慕子真滿身的餿菜吐沫,伸出幹癟枯槁、溝壑深深的右手,搭上慕子真的肩膀,然後沈聲向眾人宣布:“這位俠士,乃是天玄門的首席弟子,他身為門派翹楚、又為誅妖盟四傑,這些年除奸驅惡,無時無刻不在守護神州太平。而這位少俠,亦是天玄門弟子,乃是被魔氣所控,暫時失了本性。諸位鄉裏,切莫錯怪好人哪。”

慧文大師這一席話,令路人們面面相覷,露出驚愕的神色。緊接著,驚詫便化為了懊悔與不安。先前那壯年漢子丟開了手裏的鋤頭,婦女們放下了搟面杖,大夥兒齊刷刷地望著滿身邋遢、血流不止的慕子真,漸漸流露出愧色。

“大兄弟,對不住啊。”那漢子倒是個直爽的人,率先出聲道歉。

然而,對於他的道歉,對於路人們的轉變,慕子真毫不在意。此刻的他,滿心滿腦的,只有慧文大師的那句“暫時失了本性”。“暫時”二字,為他點燃了希望之火。慕子真甚至來不及拔出左肩上的剪刀,他忙抱起雙拳,向面前的老僧深深地作了一揖:

“敢問大師,您是知道解除魔氣之法?還請您不吝賜教。”

“不錯,老衲是略知一二,”慧文大師點了點頭,緩聲道,“不過這法子,實是有些難辦……”

見慧文大師面露難色,慕子真當下抱拳俯首,欲行叩拜大禮:“請大師明示。只要能令居塵恢覆人性,慕子真就算搭上這條命,刀山火海,也絕無二話。”

“這可使不得,快快請起。”慧文大師扶住慕子真的胳膊,用力將他扶起,然後又頷首笑道:“此事一言難盡。就請俠士隨我回到天水寺,解除魔氣之法,老衲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得到慧文大師的允諾,慕子真只覺得心下一寬,胸中湧出一股暖意。他不禁轉頭望向屍人居塵,面前的師弟雖仍是黑面獠牙,但慕子真卻從那猙獰可怖的面容上,瞧出了昔日小師弟的影子。

唇角微揚,一抹淡淡笑容,無聲綻放。這數月來,慕子真頭一次感到些許輕松,頭一次感到半點快意。一時之間,他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重新聚起了氣力,連額上、肩上的傷口,也都不覺得半點痛楚了。

只見慕子真左手攥住鐵鏈牽了居塵,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隨著慧文大師的腳步,向那鎮中的古剎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遠遠瞧見天水寺的黃墻黑瓦,隱在蒼翠綠樹之中。微風輕拂,送來朗朗誦經之聲,也將煙火的香味,以及那裊裊青煙,一同送入這萬丈紅塵,送上無垠碧空。

在慧文大師的指引下,慕子真與屍人居塵穿過門墻,踏上層層石階,來到正殿門外。慧文大師停下腳步,轉身沖二人微微一笑:“慕俠士,不知可否勞駕,煩請您先去西側廂房,待到沐浴更衣之後,再入寶殿。”

雖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快些問清解除魔氣的方法,但慕子真明白,此事也急躁不得。畢竟眼下他滿身邋遢,怎能擅闖佛家寶殿,這未免太過放肆無禮。於是他輕輕點頭,同意了慧文大師的提議。而當他牽動鐵鏈,準備帶居塵離開正殿、行入廂房之時,卻聽慧文大師又道:“至於居少俠,便由老衲先領入正殿。這解除魔氣之法,第一步便是化解他的戾氣。殿中有十二名沙彌念誦經文,能起安神定心之效用,對居少俠大有益處。”

大師雖說得有理有據,但自從居塵入魔以來,慕子真從未離開他半寸。此時,他難免有些不安:“大師,可否稍待片刻?師弟他眼下毫無理智,一旦狂性大發,我怕他傷及無辜。”

“慕俠士大可放心,老衲心中自有計較,”慧文大師微微一笑,答道,“並非老衲強人所難,只是此時正值晚課。若等僧人散去,只留老衲一人誦佛,效力難免有所不足。”

所謂“晚課”,說的是在傍晚時分,寺院的僧人會聚集殿中,念佛誦經。對於僧侶們來說,晚課的時辰日日相同,雷打不動。慕子真不能因一己私欲,讓全寺的僧人變更作息,這也太強人所難。想到這裏,他也只能抱起雙拳,再向慧文大師深深一揖:

“一切聽從大師的安排,有勞大師了。”

說罷,慕子真將手中的鐵鏈,遞進了慧文的掌中。從未被外人牽扯的屍人居塵,此時再度狂躁起來,他的雙手掙紮著上下擺動,想要掙脫那鐵索的束縛,又像是不願隨慧文離去。

見此情景,慕子真沈聲道了一句“阿塵”,剛想出言規勸,卻見慧文大師合起雙掌,竟然向躁動的屍人躬身行了一禮,隨即朗聲念誦: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這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起始之句,當慧文大師放聲念誦,朗朗經文之聲,竟真的使屍人居塵漸漸平靜了下來。那雙原本腥紅妖異的血眼,竟黯淡了些許顏色,變得不那麽嗜血駭人了。見此情景,慕子真只覺得心中一陣激蕩,當下抱起雙拳,向慧文大師深深一躬,感激地道:“多謝大師!阿塵有救了!”

“善哉善哉。”慧文大師微笑頷首,然後牽過毫不掙紮的屍人居塵,跨入寶殿之中。

殿中十餘名僧人,在慧文大師的受益之下,放聲誦經,誦聲朗朗。那“菩提薩埵”之聲,餘音繞梁,徘徊不絕。對於慕子真來說,這誦經之聲宛若天籟,一想到居塵身上的魔氣能被壓制,最終全然消弭,他的胸中便湧起一股暖流。這許久未曾有過的喜悅,令心田都暖了起來。

此時雖是黃昏,慕子真卻覺得視野一片光明。過往的苦難,過往的艱辛,一並淡然消逝了。這漫長的旅程,終是度過了無垠黑暗,迎來了黎明乍現之刻。他一刻也不敢耽擱,忙一路疾行,沖入了西側廂房。

沐浴更衣,洗去了滿身的穢物,洗去了狼狽與邋遢。慕子真換上了一套幹幹凈凈的天玄門弟子服,三千烏發垂肩,又被他高高束起。劍眉斜飛入鬢,星目堅定不移,此時此刻,這位天玄門的首席弟子,又恢覆了以往的意氣風發。

在從廂房奔往正殿的路上,慕子真腦中紛雜一片,思緒萬千。昔日天玄門中他傳授這位小師弟劍法時的景象,當日居塵化身為魔的景象,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浮現。他明知解除魔氣絕非易事,但他仍是止不住地憧憬著居塵痊愈、恢覆往日形貌的那一刻……

近了。

眼看前方重檐飛翹,琉璃頂熠熠生輝,那正殿佛堂近在咫尺,慕子真剛要欣然上前,卻忽覺得心中一悸,似乎有哪裏隱隱不妥。只見正殿大門緊鎖,四下一片沈寂,先前那朗讀誦經之聲,此時全聽不見了。

難道是僧人們下了晚課?慕子真心念一閃,但立即被他否決。此時此刻,這天水寺中,別說是僧人誦經,就連飛鳥鳴蟲也都銷聲匿跡,寺中悄無聲息,如同死水一般。

心中一凜,慕子真劍眉緊蹙,顧不上什麽禮儀尊重,他想也不想,一腳踹開正殿大門,同時高聲呼喝:“阿塵?慧文大師?”

“砰”地一聲,木門撞在墻上,抖落簌簌塵灰。只見那正殿裏一片昏暗,只亮著一盞白燭,燭火搖曳不定,全然不似方才那香火鼎盛、僧侶齊聚的模樣。正前方金身佛像高高聳立,地上歪歪斜斜地躺著幾個蒲團,木魚法器零亂地散落在地。一片死寂的殿堂中,唯有“哢嘣、哢嘣”的細碎聲響,從裏側的角落傳來。

慕子真循聲望去,只見那昏暗的墻角中,躲著一個佝僂詭異的人影。屍人居塵蜷縮著身體,低垂著頭顱,雙手鐵鏈已被斬斷,他兩掌捧著一根白森森的骨頭,正啃得哢哢作響。

“……”霎時間,腦中空白一片,如遭雷擊。慕子真睜大雙眼,怔怔地瞪著那啃噬血肉的魔物。如果他不是學武之人,如果他不是眼裏極佳,他或許就辨識不出,對方啃咬的正是一根人腿骨。可他偏偏就是認得出,辨得明,而且清,清,楚,楚。

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喜悅,在這一幕宛若血煉地獄的景象前,顯得是那麽幼稚,那麽可笑。

全身的熱血,像是在此刻突然冷卻。全身的氣力,像是在此刻全數流失。向來堅強不屈、寧折不彎的慕子真,此時忽然一個踉蹌,身形一晃,竟然向前栽倒下去。他一手撐住了門旁立柱,才勉強都支撐住自己。

“咦嘻嘻嘻嘻,我說慕大俠,奴家為你準備的這份禮物,你可喜歡不喜歡呀?”

在這死寂的正殿中,忽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詭譎聲音。下一刻,伴隨“咕嚕嚕”的聲響,一顆人頭被拋在地上,滾到了慕子真的身前。那人頭雙目緊閉,滿面皺紋風霜,下頜的白須上沾染了鮮血,格外刺目——正是慧文大師,只是他面目青白,已然屍僵,顯是死去多時了。

慕子真緩緩擡頭,望向那發聲之人。在那高聳佛像的肩膀上,坐著一個白須老者,赫然也是慧文的面目。只是他一腳踩在金身佛像的頸項上,沒有半分虔誠敬意,他的雙腳歡快地搖擺著,搖頭晃腦地,顯出與面目絕不相符的輕佻神情。

那不男不女的聲音,那陰陽怪氣的笑法,那輕佻無恥的態度,那個人,正是當日攻上天玄門、用魔氣將居塵變成屍人的罪魁禍首,是慕子真恨之入骨、恨不能千刀萬剮的仇敵——“魂煞”帝奴。

慕子真捏緊雙拳,從牙縫中擠出破碎的聲音:“是……你……”

“哎呦餵,慕大俠還記得奴家,奴家好生感激呀。”帝奴嬌笑起來,他忽擡手一揚,青煙乍起,只見他身上的僧袍袈裟,變幻為輕柔水袖。水袖揚起之處,哪裏還有老者高僧的影子?有的,只是一瘦弱男子,他身披五色霓裳、白面朱唇、顯得妖嬈無比。

這白面妖人,正是應龍四尊者之中,排行最末的“魂煞”帝奴。此時他捏起蘭花指,掩住雙唇,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嘻嘻,奴家可是為了這一出戲,排練了許久呢。慕大俠,你說奴家演得好不好,美不美呀……”

不等慕子真作答,帝奴像是顯擺似的,又自顧自地說下去:“為了扮這個老禿驢,奴家可是學了好半天呢。奴家就猜到,慕大俠你會找這老家夥,奴家就先行一步,布好這出大戲的場子嘛……”

原來,慧文大師早已被這妖孽殺死,從天水鎮初見的那一刻,便是“魂煞”設好的局。

“嘻嘻,慕大俠你可真是個天生的戲骨,演角兒的好料子呢。你知不知道,奴家只要略施小計,暗中壓制了些許魔氣,你那醜師弟便要乖上一分。你還以為他是恢覆了一點兒人性,那感激涕零的模樣哦,看得奴家都心疼了呢……”

原來,什麽解除魔氣之法,什麽念佛誦經化解戾氣之說,全是這妖孽胡編亂造,演出的一幕幕假象。

“呵呵,慕大俠你心心念念要你那醜師弟痊愈,不讓他沾染生肉生血,生怕他入魔太深無法回頭。咦嘻嘻嘻嘻,奴家便讓那醜師弟飽餐一頓,不但吃飽喝足,還是如假包換的人肉人血。雖然是肉是老了點兒,但好歹是名高僧,說不準吃了還能延年益壽哩。慕大俠,你說奴家對你那醜師弟好不好,是不是關懷備至呀……”

慕子真只覺得胸膛一陣劇痛,像是被人以千斤鐵錘重重敲擊。霎時間,胸中氣海翻騰,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一個趔趄,單膝跪在地上,“噗”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來。

騙局……一切皆是騙局,是他有眼無珠,是他輕信於人,是他親手將居塵的鐵鏈交到“慧文”的手中,令阿塵走上這條食人成魔的不歸路……

慕子真緩緩握緊了五指,將雙拳捏得鐵緊。恨意在胸膛裏沸反盈天,那無邊無際的悔恨幾乎將他吞噬,他只能死死咬緊牙關,卻說不出一個字兒來。他緩緩轉頭,再度望向角落中吞食屍骨的居塵,對方每啃下一塊皮肉,每吞下一口筋血,慕子真只覺得胸膛裏有什麽東西,也隨之破碎了。

漸漸地,居塵原本腐黑的皮膚裏,爆出血紅的筋脈,凸出了皮肉之外。他那雙原本就腥紅的眼睛,此時格外鮮紅,紅得簡直像是要滴出血來一樣。他的身形開始變化,他的體型不斷擴大,黑紫的肌肉撐破了衣衫,嘴裏的獠牙向外齜出,他的指甲瘋狂地生長著,終是化為了尖銳的利爪——此時此刻,居塵身形暴漲,完全化成了魔物。

連最後的一絲人樣,也都守不住了。

看著昔日的師弟,終是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妖魔,肆無忌憚地啃食著僧人的屍體。慕子真全身的血液,像是在此刻凍結了。他的一顆心,像是被人剜了出來,丟在冰天雪地裏,凍得透透的,然後一點一點地碎裂開去。

“啪、啪、啪!”

在這無間煉獄之中,卻有歡快的掌聲響起。帝奴矯揉造作地拍著雙手,喜笑顏開地說:“哎呀呀,奴家最愛的,就是眼下這場高潮戲了。慕大俠慕英雄,你要怎麽對付你那位醜師弟呀?大義滅親什麽的戲碼,奴家最愛看了。”

“你……”牙關裏擠出森然之音,慕子真攥緊手中長劍,剎那間,他一人一劍化為一道紫色炫光,如流星般向帝奴擊去!

“受!死!”

伴隨憤然怒喝,慕子真的劍氣如狂潮怒浪,狂襲而去。他的身形迅若游龍,幾乎與青鋒長劍化為一體,如虹劍氣蕩起星點火光,直取帝奴天靈。這一招“九天俱焚”,招如其名,乃是拼盡武者修為、玉石俱焚的招數。

然而,那“魂煞”帝奴為應龍四尊者之一,雖是排行最末,亦有千年修為的妖力。而慕子真畢竟是一介凡人,縱然武功修為極高、劍法淩厲稱絕,但又如何耐得了這千年妖異?只見帝奴輕輕旋身,水袖一揚,便化為了一道青煙幻影。

“轟——”只聽轟然爆裂之聲,慕子真這一招,正擊在正殿橫梁之上,將大梁擊了個四分五裂。倒塌的帷幕紗幔,墜落在下方的案臺上,正被那白燭引燃。不過須臾之間,火舌便連成一片,將佛殿化為火海。

“哎呦呦,奴家真是想不到,慕大俠這麽不經逗呀。”火海之上,忽浮起帝奴妖艷身形。

慕子真立刻禦劍狂襲,只見劍光一閃,飛掠至帝奴身前,卻是穿了一個空,帝奴的身姿再度化為青煙,這又是一個幻影假身。

“哎呀,真是無聊,一點趣兒都沒有,”這一次,帝奴卻沒有現身,只是那陰陽怪氣的身影,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裏,“既然如此,奴家也不陪你戲耍了。慕大俠,臨走之前,奴家再好心給你提個醒兒。你可趕緊想想怎麽對付你那醜師弟吧,眼下他不但不聽話,而且功力大增,可不是好對付的哦。”

帝奴聲音漸弱,似是當真離去,只從遠處飄來戲謔之語:

“嘻嘻,這折子戲取個什麽名兒好呢?是‘師兄斬魔大義滅親’呢,還是‘師弟吞兄屠遍天水鎮’呢?慕大俠,你可千萬別演砸了呀……”

輕佻調笑的語調,道出慕子真不願面對的事實:若他不制止居塵,以對方人性盡失、只知食人填腹的本能之行,必將禍及整個天水鎮。屆時,不知多少無辜生靈,會被居塵吞食入腹。

此時,罪魁禍首帝奴已然離去,持劍而立的慕子真,默默地望著不留半點人樣的居塵。

曾經禁錮對方的鐵鏈,早已被帝奴斬斷,只剩下手腕上還拖著半截鐵索。如今的妖魔居塵,足有兩人來高,面目猙獰,形容醜陋,獠牙尖爪令他不似人形,倒像是兇惡猛獸。他雙手捧著屍骨啃噬,即便烈焰逼至身側也不在乎。殷紅血珠,順著他的一雙利爪,順著那殘斷的鐵鏈,蜿蜒滑落,滴落塵土之中。

烈焰升騰,將巨魔食人的身影,投映在白墻之上。此情此景,竟是與記憶中兒時的影像,漸漸重疊。慕子真悲愴無語,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十年前的悲劇,再度重演。只是這一次,他所面對的,不再是十惡不赦的猿妖朱厭,而是曾經至親至誠的小師弟……

曾經“斬盡天下妖魔”的誓言,此時此刻,成為他最不願履行之事。

昔日“絕不會丟下你”的承諾,此時此刻,成為他最不能遵循之言。

無垠悲慟,如潮如海,幾乎將慕子真淹沒。他的雙手,像是被鉛錘縛住,千鈞之重。他的雙腳,像是被巨石拴住,苦苦相拖。然而,他仍是收緊了五指,死死地攥住了掌中劍柄,緩緩地動作起來。

舉步維艱,他卻仍是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那火海,走向那狂暴的妖魔。

臂似千鈞,他卻仍是一點一點地,緩緩擡起了雙手,劍指那昔日的兄弟。

“阿塵。”

嘶啞的聲音,從喉管中溢出。

妖魔居塵聞聲轉頭,早已喪失人性、喪失了記憶與思維的它,當然聽不懂半句人話,只是憑借本能在動作。當它看見慕子真,在它那雙赤紅的血眼之中,看見的不是昔日照應他的師兄,甚至不是一個持劍的陌生人,而是一塊肉,一塊會動的活肉。

“唬——”

狂暴的吼叫,就是妖魔居塵唯一的回答。下一刻,它丟掉了手裏的人骨,舉起粗壯的胳膊,揮動尖銳的利爪,照著慕子真的天靈蓋拍了過去!

慕子真不閃不避,他左手捏了一個劍訣,右手挽了一個劍花。青鋒長劍紫氣大盛,一人一劍,宛若一道紫霞劍光,劍氣沖霄。依然是那招“九天俱焚”,依然是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決心,心中卻不再是溝壑難平的憤怒與悔恨,有的,只是一絲遺憾,一聲嘆息:

“是師兄無能,無法保你周全。阿塵,這條黃泉路,咱們兄弟二人,便一同啟程罷。”

凝望那龐然魔影,慕子真啞聲道。

眼前星火紛紛,烈焰令視野扭曲。在這如夢似幻的朦朧虛影之中,昔年舊事,無聲閃過——

那江南水鄉之中,碧空萬裏,丘陵延綿,溪水如蜿蜒絲帶,流經一望無際的青翠茶園。

妹妹邁著小短腿跑來幫忙,小臉蛋紅撲撲的,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他,笑彎成了月牙。

陽光映照在娘親滿是笑意的側臉上,她那白皙纖細的手,摘下碧綠碧綠的茶葉細芽兒。

炒鍋裏熱氣蒸騰,忙著炒茶的爹爹赤裸著胸膛,額角的汗珠順著他黑黝黝的臉龐滑落。

再然後,便是天玄門。那青山深處,雲煙繚繞,重檐金頂,如天上宮闕。師父元虛真人,待他視如己出。掌門玄麒真人雖沈默寡言,卻也會指點他兩招。爽朗熱情的天胤師叔,還硬拉他去酒窖偷酒,說什麽“無酒不丈夫”的混話。

隨後便是居塵,他最小的師弟。居塵六歲被領入門中,師父讓他多多照應著些,他便牽了他軟軟的小手,領著那還不及自己腰高的孩子,帶他辨認天玄門的每一棟樓宇屋舍。他領他到演武場,將親手雕刻的木劍,遞進那雙小小的手掌裏,然後教他每一個招式,每一個動作……

火海滔天,烈焰升騰,將這人間佛堂燒作地府煉獄。慕子真望著那立於火焰中妖魔巨影,卻從那詭異恐怖的形容中,看見了昔日那個乖巧孩童,看見了那個俊朗青年,看見了與他並肩而戰、不離不棄的兄弟。

“九天俱焚”之招,催動劍氣淩霄,一道紫光蕩起星火紛揚,直擊居塵的眉心。而巨魔雷霆一掌,也在此時轟然落下。眼看劍氣便要穿腦而過,眼看利爪便要拍碎慕子真天靈,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忽聽兩個清朗聲音:

“天雪寒霜!”

“風無定!”

伴隨咒術之聲,一道霜華於虛空之中凝起,結成銀白冰片,正攔截在居塵與慕子真之間。劍氣與利爪同時擊在寒冰之上,只聽轟然巨響,冰華應聲碎裂,冰屑紛紛揚揚,宛若九天星辰,散落人間。

與此同時,伴著拂面清風,一道綠索從天而降,正束住了魔化居塵的身形。若按常理來說,這小小布帛在魔人巨力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但因術法馳風的約束,任居塵如何掙紮,卻也無法掙脫這禁錮。

豁出命來的這一招,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打斷。慕子真一驚,剎那間,只聽頭頂屋檐傳來爆裂之聲,下一刻,如血殘陽映入佛殿之中,隨之而來的,還有幾道熟悉的身影——

那振翅翔空的巨蛇,身負四扇羽翼,全身鱗片賁張,如生銀鑄鐵,映著暮日餘暉,正是鳴蛇歸海鳴。騎乘在他背上,那身著綠衣、清秀可人的姑娘,正是墨白仙君之徒月小竹。至於身著赤雲袍、手持丹朱鐵筆的書生青年畢飛,以及背負半月戟、英姿勃發的渡罪谷首席弟子陸靈,對於慕子真來說,更是舊識了。

只見鳴蛇俯下身軀,月小竹、畢飛、陸靈三人便縱身躍下,從屋頂跳入殿內。而鳴蛇軀體銀光大盛,頃刻之間,便化為那個高瘦挺拔的銀發男子,穩穩落在同伴身側,持槍而立。

原來,當日離開冰魄寒潭,小竹他們從神將滄溟的口中問得了解除魔氣之法,便想先趕往天玄門,一來為天玄弟子化解魔氣,二來歸還門派至寶紫霄劍,三來,也向天玄門諸位長老請教一下,以雲生鏡封印應龍的方法。

而就在歸海鳴化為原形,載著小竹他們飛向天玄門、並途經天水鎮的時候,他忽感受到了一種熟稔的妖氣。歸海鳴立刻辨認出,那妖氣來自同為應龍尊者的“魂煞”帝奴。眾人立即前往查探,卻見這天水寺裏火光沖天,僧人四處逃散。而那燒得七零八落的木窗裏,映出了慕子真和食人巨魔的身影。

陸靈當下橫起半月戟,想沖上去斬殺巨魔、助慕子真一臂之力,可她剛踏出一步,卻被鳴蛇“住手”二字,冷聲打斷。陸靈登時怒了,急道:“餵,長蛇,我知道你跟慕子真有仇,但上次不是說好一筆勾銷了嗎?咱們怎麽能見死不救?”

鳴蛇黑眸流轉,冷冷吐出兩個字:“居塵。”

“居塵?你是說天玄門那個笑瞇瞇的小師弟?這跟他有什麽關系?”陸靈詫異萬分。

“陸姐姐,若我猜得沒錯,這個食人的妖魔,便是當日小蛇哥哥的救命恩人——居塵俠士,”小竹微微垂下眼,不忍心地道出真相,“他現在這副模樣,我們是認不出來了,但是小蛇哥哥卻聞得出他的味道,不會錯的。”

當日,“九煌”玄翼與“魂煞”帝奴率領眾妖魔攻上天玄門,眾人背水一戰,居塵被妖氣所染,化為屍人魔物,而慕子真用鐵鏈禁錮居塵,帶他離開天玄門尋找治愈之法,其間種種,小竹、歸海鳴與畢飛三人亦是見證,唯有陸靈不知道這來龍去脈。

眼下看這廟中情勢,再聯想到先前察覺到帝奴的妖氣,小竹也將前因後果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當他們瞧見慕子真使出“九天俱焚”的招式來,立刻出手攔截。畢飛使出“天雪寒霜”的咒法,化為一道冰壁,攔在慕子真與魔人居塵之間,阻擋了這玉石俱焚之招。而小竹則使出“風無定”,配合手中綠索,縛住了居塵的身形。

雪舞紛揚,冰霜飛散,漸漸撲滅了這怒張的火舌。雖是阻止了慕子真與居塵同歸於盡的下場,但當眾人於殿中落定之後,卻又都沒了言語,竟是一齊躊躇了。

小竹與歸海鳴對望一眼,默然不語。少女水盈盈的眸子裏滿是為難:她是束縛住了居塵沒錯,可這不過是個治標不治本的方法。畢竟,居塵在帝奴的詭計之下,此時墮入魔道,生食人肉,形勢已入死局,沒了轉圜的餘地。

畢飛望向那被疾風法訣束住的魔物,面露不忍之色。誅妖盟四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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